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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嫂
王妍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婆婆刘桂香正拉着弟弟王浩和他媳妇周莉的手说话,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倒是提了起来:“妍妍啊,你这动作也太慢了,你弟弟他们等半天了。”
“炖汤要火候。”王妍妍把砂锅放在餐桌中央,解下围裙,“妈,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晨晨作业写完没有。”
“哎你等等。”刘桂香叫住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这儿,妈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王妍妍站着没动。结婚七年,她对婆婆这种开场白已经有了条件反射——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坐下说嘛。”丈夫张建国从茶几后面抬起头,冲她使了个眼色。
王妍妍在单人沙发边沿坐下,离婆婆最远的位置。
刘桂香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妍妍啊,你弟弟这不马上要上班了嘛,莉莉预产期还有半个月,你说她一个人在家,多不方便。”
周莉适时地低下头,手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我就想啊,你家不是有三间房嘛,晨晨住一间,你们两口子一间,那间书房空着也是空着。”刘桂香往前探了探身子,“让莉莉来你家坐月子,正好!”
王妍妍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书房是朝北的小房间,八平米,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就转不开身。那是张建国的“专属领地”——一台电脑、一个书架、满地烟灰。让一个产妇带着新生儿住进去?
“妈,那间房太小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小什么小?月子里就是睡觉喂奶,要多大?”刘桂香一摆手,“再说,又不是让你伺候。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莉莉来我伺候,不用你管。”
王妍妍看向周莉。周莉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她又看向张建国。丈夫正低头扒饭,后颈的肉褶子堆起来,油光光的,一声不吭。
“妈,这事……”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刘桂香站起身,“莉莉,收拾收拾,明天就搬过来。你那个出租屋又潮又暗,对孩子能好?”
王妍妍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婆婆已经拉着周莉往餐厅走了。
“建国!还不来吃饭?”
张建国应了一声,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就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王妍妍盯着丈夫的背影,没说话。
晨晨在房间里喊妈妈,她起身走过去。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里热闹得很,婆婆给小两口夹菜,弟弟王浩正说着什么笑话,逗得周莉捂嘴笑。张建国坐在靠边的位置,头埋得很低,吃得专心致志。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客厅里少了一个人。
王妍妍关上了门。
夜里,张建国躺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油腻的脸上,嘴角还带着笑。
王妍妍背对着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建国。”
“嗯?”
“你妈说让周莉来坐月子,你什么想法?”
“我妈不说了嘛,不用你管。”
“这是咱家,八平米的书房,你让一个产妇住进去?”
张建国翻了个身,手机扣在胸口:“那能怎么办?我弟租那破房子你也知道,他妈走得早,丈母娘那边又远,总不能让人家媳妇自己坐月子吧?”
“那是你弟的媳妇,不是我弟的媳妇。”
“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张建国的声音高了点,“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王妍妍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张建国又开口,语气软了些:“妍妍,我知道你不乐意。可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说出口的事,拦得住吗?就一个月,我保证,一天都不多待。”
“你上次也这么说。”王妍妍的声音很轻,“你妈来住一个月的时候,住了三个月。你弟来借钱的时候,说周转一下,到现在五年了。”
张建国不说话了。
半晌,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身背对着她:“行了行了,睡觉。”
王妍妍盯着他的后背,很久没有闭眼。
第二天是周六。
王妍妍起得早,做了早饭,送晨晨去上英语班。回来的时候,楼底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敞开,王浩正往下搬东西——折叠床、电暖器、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嫂子。”王浩抬头跟她打招呼,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式的、讨好的笑,“东西不多,就几件。”
王妍妍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进了门,婆婆刘桂香正指挥着周莉在厨房热早饭,粥是昨晚剩的,馒头是凉的,热都没热透。
“妍妍回来了?快吃饭,一会儿帮莉莉收拾收拾。”刘桂香头也不回。
王妍妍看着桌上的剩粥,走过去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刘桂香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做了新的。”王妍妍打开冰箱拿鸡蛋,“厨房让一下,我来。”
周莉讪讪地退到一边。
早饭端上桌,刘桂香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但她没发作,只是把碗筷摔得叮当响。
“妈,吃鸡蛋。”周莉殷勤地把煎蛋夹到婆婆碗里。
刘桂香脸色缓和了些,冲王妍妍的方向努努嘴:“看见没?这才叫懂事的。”
王妍妍没理她,低头喝粥。
饭后,刘桂香带着周莉去书房收拾。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张建国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角落里一推,让王浩把折叠床支起来。
“这床也太窄了,翻身都费劲。”周莉小声嘀咕。
“坐月子翻什么身?躺着!”刘桂香瞪她一眼,“将就一个月,等孩子满月了,你想怎么翻怎么翻。”
周莉不说话了。
王妍妍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盖不住隔壁房间的动静。
她洗好碗,擦干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妈,我一会儿去接晨晨。”
“嗯嗯,去吧。”刘桂香正忙着给周莉铺床,头都没抬。
王妍妍换了鞋出门,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是晨晨的英语老师。
“晨晨妈妈,孩子说头疼,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接到晨晨的时候,孩子小脸发白,摸着有点烫。王妍妍没敢耽误,直接带去了社区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诊断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推开门,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厨房里乒乒乓乓,婆婆刘桂香正在炒菜,油烟机没开,窗户也没开,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妈,怎么不开油烟机?”
“开什么开,吵得人头疼。”刘桂香头也不回,“你回来了正好,去叫莉莉吃饭,她嫌热,在书房躺着呢。”
王妍妍看了一眼饭桌——红烧肉、炸带鱼、糖醋排骨,全是油大味重的菜。
“妈,莉莉是孕妇,不能吃这么油腻。”
刘桂香铲子一顿,转过身来,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嫌我做的不好?”
“不是嫌,是……”
“我生了三个孩子,带大两个孙子,还用你教我?”刘桂香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摔,“你清高,你会做,那你来做!”
王妍妍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身边脸色发白的晨晨,没接话。
她把晨晨送回房间,喂了药,出来时刘桂香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周莉坐在桌边,筷子已经在手里了。
“嫂子,一块儿吃吧?”周莉招呼她,笑容亲热。
王妍妍摇了摇头,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又切了点青菜,下了碗面。
端着面出来,客厅里已经吃上了。刘桂香一边给周莉夹菜一边数落:“多吃点,看你瘦的,怎么给孩子奶?有的人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
王妍妍充耳不闻,端着面进了晨晨房间。
下午,张建国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油烟味,皱了皱眉:“妈,您做饭怎么不开油烟机?”
“开什么开,我伺候一家老小容易吗,还嫌这嫌那?”刘桂香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又高又尖。
张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去书房看了看正在休息的周莉,然后回到卧室,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
王妍妍从晨晨房间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脚步顿了顿。
“晨晨病了?”
“感冒,低烧。”
“哦,那吃点药。”张建国眼睛没离开屏幕。
王妍妍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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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里面转不动。
晚饭是王妍妍做的。晨晨没胃口,她就熬了点小米粥,蒸了蛋羹。端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中午剩下的红烧肉、炸带鱼,婆婆热了热,又添了盘凉拌黄瓜。
“妍妍,一起吃。”刘桂香招呼她,难得的和颜悦色。
王妍妍端着晨晨的饭,摇了摇头:“我在里面陪晨晨。”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一瞬,但没发作,只是“啧”了一声。
王妍妍关上了门。
夜里,晨晨又烧起来,三十八度五。王妍妍喂了退烧药,抱着他坐到后半夜,等烧退了才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
晨晨睡得安稳,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还是有点白。王妍妍给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客厅里,刘桂香正在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往门口摞。
“妈,您这是?”
“回去拿点东西。”刘桂香头也不抬,“莉莉在这坐月子,我那屋也得收拾收拾,缺的东西多了。对了,我跟你弟说好了,让他这两天把莉莉的妈接过来,帮忙搭把手。”
王妍妍愣了一下:“莉莉的妈要来?”
“嗯,她一个人在老家也没事,来帮帮忙正好。不然我一个人伺候月子,哪忙得过来?”
王妍妍看着她忙进忙出,没说话。
刘桂香收拾完,拎着包往门口走,临出门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对了,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在你弟那住。莉莉你帮着照应着点,饭做着,别饿着。”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王妍妍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堆了一地的行李——编织袋、塑料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癞蛤蟆。
她站了很久。
周莉一直到快十点才起来,打着哈欠从书房出来,看见王妍妍在厨房,笑了笑:“嫂子,有早饭吗?”
“有。”王妍妍把粥端出来,还有两个煮鸡蛋、一碟酱菜。
周莉坐下就吃,吃相不怎么好看,狼吞虎咽的。
王妍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嫂子,我妈明天到。”周莉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王妍妍没接话。
周莉也不在意,吃完把碗一推,又回书房躺着了。
上午十一点,王妍妍的手机响了。是张建国。
“妍妍,我妈晕倒了!”
王妍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弟打电话来说的,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呢!我得赶紧过去,你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我一会儿回来拿!”
电话挂断了。
王妍妍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发呆。
周莉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扶着门框问:“嫂子,怎么了?”
“你婆婆晕倒了,在医院抢救。”
周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很快又恢复成担忧的样子:“那……那我怎么办?”
王妍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张建国冲进家门,满头大汗,接过王妍妍递来的包,转身就要走。
“建国。”王妍妍叫住他。
“什么事快说,我赶时间。”
“妈那边什么情况,你随时跟我说。”
张建国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周莉站在书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王妍妍没理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晨晨奶奶的电话。
“妈,晨晨病了,您这两天能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吗?”
电话那头,晨晨奶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行,我下午就坐车过去。”
挂了电话,王妍妍走进晨晨房间,看着熟睡的孩子,在床边坐下来。
周莉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讪讪地回了书房。
下午三点,晨晨奶奶到了。一进门就直奔孙子床边,摸着额头问这问那。
“烧退了,就是还有点弱。”王妍妍说,“妈,这几天可能要辛苦您。”
“说什么辛苦,我孙子我不疼谁疼?”晨晨奶奶摆摆手,“你忙你的,有我在。”
王妍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六点,张建国打来电话,声音疲惫:“妈是突发脑中风,现在抢救过来了,人还在ICU观察。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不然……”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你怎么样?”王妍妍问。
“我没事,就是累。我弟在这盯着呢,让我先回来歇一晚,明天再过去。”
“那你回来吧,我给你热点饭。”
挂了电话,王妍妍去厨房热饭。周莉凑过来问:“嫂子,婆婆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在ICU观察。”
周莉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王妍妍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晚上八点,张建国回来了。他一脸疲惫,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闭着眼睛不动了。
王妍妍把热好的饭端过来:“先吃点东西。”
张建国坐起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
“妍妍,”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王妍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我妈……医生说恢复期至少三个月,后面还要做康复。她这一病,莉莉这边怎么办?”
王妍妍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张建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弟刚才跟我说,他那边实在没办法。莉莉妈倒是明天到,可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妈病着,我肯定要经常往医院跑,莉莉这边……能不能你帮着照应照应?”
“怎么照应?”
“就是……帮忙做做饭,照顾照顾孩子。也就一个月,等莉莉月子坐完,我妈那边也稳定了,就好了。”
王妍妍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是说,让我伺候周莉坐月子?”
张建国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讨好:“我知道你不乐意,可这不是没办法嘛。一家人,互相帮衬一下,就一个月……”
“不行。”
张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妍妍,你……”
“我说不行。”王妍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晨晨病了,需要人照顾。我有工作,不能请假。家里多了一个产妇一个新生儿,还有一个马上要来的丈母娘,谁来照顾?我?”
张建国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我弟那边确实有困难,咱们当哥当嫂子的,帮帮忙怎么了?”
“帮忙?”王妍妍嘴角扯了扯,“你妈昨天说的,不用我管。今天就变成让我辞职伺候月子。你弟有困难,我的困难呢?晨晨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累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张建国站起来,脸色涨红:“王妍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就跟我说这些?”
“你妈躺在医院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张建国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周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青白地看着这一幕。
“嫂子,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我不该来……”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妍妍,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妍妍,莉莉也不容易,你别冲她……”
“我没冲她。”王妍妍站起身,往厨房走,“我累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她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客厅里的窃窃私语。
站了很久,她把水关上,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律师,是我,王妍妍。您明天有空吗?我想跟您咨询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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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决裂
第二天一早,王妍妍去公司请了假,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刘律师是她大学同学,听了她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这些你都有数吗?”
王妍妍把带来的文件袋推过去:“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装修是我出的钱。车是婚后买的,我出了一半。存款不多,对半分我没意见。孩子必须跟我。”
刘律师翻了翻材料,点点头:“情况对你有利。不过离婚这种事,最怕拖。你老公那边什么态度?”
“还没摊牌。”
“那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好过。”刘律师看着她,“妍妍,你真想好了?七年了,不是七个月。”
王妍妍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结婚戒指卡在中指上,一圈细细的印子。
“七年了。”她抬起头,笑了笑,“够了。”
从律所出来,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王妍妍没打伞,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
“妍妍,你在哪儿?医院这边,我妈要跟你说话。”
“我忙着,晚点回去。”
“你有什么好忙的?我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
王妍妍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檐下,看着雨帘发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推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大半。周莉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
“嫂子……”周莉看见她,局促地站起来。
王妍妍没理她,换了鞋,径直往晨晨房间走。
“站住。”张建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妍妍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今天去哪儿了?”
“有事。”
“有事?我妈躺在医院里,我弟媳妇挺着大肚子,你跟我说有事?”张建国站起来,声音越来越高,“王妍妍,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王妍妍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七年夫妻,此刻站在她面前,脸红脖子粗,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有良心。
“我没良心?”她笑了笑,“张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谁没良心?”
张建国愣了一下。
“结婚第一年,你妈说要来住一个月,住了三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碗伺候她,还要听她嫌我做得不好。”
“第二年,你弟要借钱做生意,说是周转一下,五年了,还了吗?”
“第三年,你的妹夫出车祸,你把咱俩攒的买车钱借出去,到现在还欠着三万。”
“第四年,我怀孕七个月,你妈说要来照顾我,来了之后天天让我给她做饭。”
“第五年,晨晨出生,你妈来伺候月子,月子坐完,孩子都是我带的。”
“第六年,你弟又借钱,说是给孩子交学费,你又给了。”
“第七年,今年,你妈让周莉来我家坐月子,说不用我管。第二天你妈中风,让我辞职伺候月子。”
王妍妍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谁没良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周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张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恼羞成怒的红。
“你——你什么意思?我妈对你不好?她那么多年给你带孩子,给你做饭,你怎么能——”
“给我带孩子?”王妍妍打断他,“晨晨出生三年,你妈来我家加起来不到三个月。每次来,都是我做饭给她吃,我伺候她。你妈什么时候给我带过一天孩子?”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王妍妍看着他,“你妈昨天躺在医院里,你让我辞职伺候周莉坐月子。张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工作,有孩子,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是你们张家的保姆。”
周莉在一旁嗫嚅着开口:“嫂子,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明天就走……”
王妍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了晨晨的房间。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张建国在外面吼:“王妍妍!你今天把话说明白!”
她没理他。
晨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她。孩子小脸还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
“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
王妍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摸摸他的头:“没事,你好好休息。”
“妈妈,”晨晨拉着她的手,“你别生气。”
王妍妍低头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热。
“妈妈不生气。”
夜里,张建国进了卧室。
王妍妍背对着他躺着,没动。
张建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上。
“妍妍,今天是我不好,说话冲了点。”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王妍妍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他的手。
张建国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去。
“妍妍,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妈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弟那边确实困难,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王妍妍没说话。
“就一个月,我保证,等莉莉月子坐完,我妈那边稳定了,一切都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着都行。”
王妍妍翻过身,看着他。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张建国的脸隐在阴影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张建国,”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不呢?”
张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我说不,不伺候周莉坐月子,不同意他们住在我们家,你怎么办?”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妍妍,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我说的是真的。”
“你——”张建国站起来,“王妍妍,你什么意思?我妈还躺在医院里,你就跟我闹这个?”
“我没闹。”王妍妍也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张建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张建国愣住了。
“明天,让你弟来接周莉走。你妈那边,你自己照顾。这个家,从今天起,不欢迎你们张家任何人。”
张建国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王妍妍,你疯了?”
“我没疯。”王妍妍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张建国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清清楚楚。
“你——”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车是婚后财产,对半分。存款不多,我也没打算独吞。晨晨必须跟我。”
张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纸张簌簌响。
“妍妍,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王妍妍看着他,“张建国,七年了,我累了。”
张建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卧室门被推开,刘桂香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
“妈?!”张建国冲过去,“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医院吗?”
刘桂香一把推开他,眼睛死死盯着王妍妍,一步步走过来。
“你……你这个毒妇!”她指着王妍妍,声音抖得厉害,“我儿子对你那么好,我们全家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要离婚?还赶我们走?”
王妍妍看着她,没说话。
刘桂香中风刚过,半边身子还不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脸上的肌肉也歪了,说话的时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妈,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张建国扶着她。
刘桂香甩开他的手,瞪着王妍妍:“我告诉你,想离婚?没门!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你儿子的?”王妍妍挑了挑眉,“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婚前财产,跟你儿子没关系。”
刘桂香愣住了。
“你……你胡说!这房子明明是建国买的!”
“你问问你儿子,他出过一分钱吗?”
刘桂香转头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铁青上。
“那又怎么样?”她梗着脖子,“你们结婚了,他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他的!这房子,有我儿子一半!”
王妍妍笑了一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翻开,举到刘桂香眼前。
“看清楚,婚前财产公证。这房子,从头到尾,跟你儿子没有一毛钱关系。”
刘桂香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张建国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发虚。
刘桂香一把甩开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
“好,好……”她点着头,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王妍妍,你行,你真行!七年,你瞒了我们七年!”
王妍妍把房产证收起来,放回床头柜。
“我没瞒。”她站起来,看着张建国,“结婚前我就跟你说过,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说没关系,反正结婚了,你的就是我的。你自己没当回事,怪我?”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莉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
刘桂香喘着粗气,瞪着王妍妍,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你这个女人,太狠了!我儿子娶了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王妍妍看着她,没说话。
“妈,别说了……”张建国拉她。
刘桂香甩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指着王妍妍的鼻子:“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晨晨是我孙子,得跟我儿子!你别想带走!”
王妍妍的脸色冷下来。
“晨晨跟我。”
“凭什么?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谁要你?我儿子还年轻,能再找,能再生!晨晨是我们张家的种,你别想带走!”
王妍妍看着她,目光冰冷。
“刘桂香,你听清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晨晨是我生的,我养的,跟我姓。你们张家,从今天起,跟他没关系。”
“你放屁!”刘桂香往前冲了一步,扬起手就要打她。
张建国一把抱住她:“妈!别动手!”
周莉也冲过来,拉着刘桂香的胳膊:“婆婆,别这样,嫂子……姐,你别生气,婆婆是病糊涂了……”
王妍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天。”她开口。
三个人都愣住了。
“三天之内,你们搬出去。”王妍妍看着张建国,“你妈,你弟媳妇,还有你,都搬走。”
张建国脸色铁青:“王妍妍,你太绝情了……”
“绝情?”王妍妍笑了一下,“张建国,你给我讲讲,什么叫有情?”
张建国说不出话。
刘桂香还想说什么,突然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来。
“妈!妈你怎么了?”张建国慌了,扶着她就往沙发上送。
周莉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王妍妍看着他们忙成一团,转身进了晨晨的房间,把门关上。
晨晨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妈妈……”
“没事。”王妍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他抱进怀里,“睡吧,妈妈在这儿。”
晨晨没再问,窝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刘桂香在大口喘气,张建国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周莉在哭。
王妍妍抱着儿子,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里暗沉沉的。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晨晨柔软的头发里。
第二天一早,王妍妍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
不是辞职,是离职。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走的时候人事经理一再挽留,她说家里有事,没办法。
办完手续出来,天又下起了雨。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把手机开机。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张建国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刘律师发来的:妍妍,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出面吗?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王妍妍女士吗?”对面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是XX医院的医生,您丈夫昨晚被送来急诊,情况不太好,希望您能来一趟。”
王妍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情况?”
“患者有高血压病史,昨晚情绪激动引发脑出血,已经做了手术,现在在ICU观察。家属签字需要您来一下。”
王妍妍沉默了几秒。
“他弟弟呢?”
“您说的是哪位?昨晚送他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做完手术就走了。”
王妍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到。”
医院ICU门口,王妍妍见到了张建国的主治医生。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的情况还不稳定,需要继续观察。家属要签字,要交费,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
王妍妍签了字,交了费,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
护士走过来问她:“您是患者什么人?”
“妻子。”
护士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走了。
王妍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有护士推着车从她面前走过,轮子在地上滚过,咕噜咕噜响。
她掏出手机,拨了张浩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周莉的电话。
还是没人接。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呼叫失败”四个字,很久没动。
傍晚的时候,张浩回了电话。
“嫂子,”他的声音疲惫而干涩,“我哥怎么样了?”
“在ICU,没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我……”张浩顿了顿,“我妈也住院了,昨晚回家就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莉莉那边也出了点事,她妈今天没来成,她一个人在家,肚子疼……”
王妍妍听着,没说话。
“嫂子,我知道我不该求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浩,”王妍妍开口,声音很轻,“你哥躺在ICU里,你妈在县医院,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你昨晚做完手术就走了,去哪儿了?”
张浩没说话。
“你去照顾你妈了?还是去照顾你媳妇了?”
“我……”
“张浩,你三十多了,有老婆有孩子,该长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王妍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
“病人醒了,想见家属。”护士说。
王妍妍换上隔离服,走进ICU。
张建国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血色。看见她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发出很轻的声音。
“妍妍……”
王妍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晨晨……”
“在家,我妈带着。”
张建国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对……对不起……”
王妍妍看着他,没说话。
张建国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气,又睁开。
“协议书……我签……”
王妍妍愣了一下。
张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妈……我弟……这辈子……对不住你……”
王妍妍站在原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ICU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张建国脸上,衬得他整个人灰败得像个纸人。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手里拿着一束花,脸被晒得通红。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这辈子会对她好。
她想起晨晨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夜,孩子出来的时候,他红着眼眶,抱着她和孩子,笨拙地说老婆辛苦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协议……”张建国又开口,喘着气,“在包里……你拿……”
王妍妍低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ICU。
走廊里,晨晨奶奶打来电话,说晨晨醒了,想妈妈。
王妍妍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儿子稚嫩的声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一会儿就回。”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门,很久很久。
第二天,张建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送到了刘律师手上。
同一天,张浩和周莉搬出了王妍妍的家。他们的东西不多,一个小时就收拾完了。走的时候,周莉站在门口,红着眼眶想说什么,王妍妍把门关上了。
刘桂香还住在县医院,听张浩说她恢复得不错,但半边身子还是不太能动。
一个月后,张建国出院,被张浩接回了老家。
王妍妍没去送。
那天下午,她把晨晨从幼儿园接回来,带着他去超市买菜。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晨晨在前面跑,她推着购物车在后面慢慢走。
手机响了,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证办好了,改天来拿。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妈妈!”晨晨在前面喊她,“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饺子!”
“好,那咱们包饺子。”
晨晨高兴地跑回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王妍妍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夕阳的余晖里,母子俩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半年后。
王妍妍的新工作稳定下来了,晨晨也适应了新幼儿园的生活。周末的时候,她会带他去公园玩,或者在家做他爱吃的菜。
有时候晨晨会问起爸爸。王妍妍告诉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只有妈妈陪着他。
晨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那天傍晚,王妍妍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嫂子……”电话那头是张浩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我妈……走了。”
王妍妍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早上,心梗。”张浩的声音很低,“哥让我告诉你一声。”
王妍妍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浩又说:“嫂子,哥……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我妈一走,他更……”
“张浩。”王妍妍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以后别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切菜。
晨晨从客厅跑进来,问她:“妈妈,谁的电话?”
“打错了。”王妍妍说。
晨晨“哦”了一声,又跑出去玩了。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厨房的墙壁染成暖洋洋的橘红色。
王妍妍低头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规律而平稳。
夜深了,王妍妍坐在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早就暗下去了。
她想了很多事。
想七年前第一次见张建国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站在公司楼下,白衬衫被汗浸透,手里那束花蔫头耷脑的。
想结婚那天,他妈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想晨晨出生那天,张建国抱着孩子,笨拙地学怎么换尿布,被尿了一身还傻笑。
想这些年,一次次忍让,一次次退步,一次次告诉自己,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也想那个晚上,婆婆站在卧室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毒妇,说她狠心。
也想ICU里,张建国躺在病床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她说对不起。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王妍妍裹紧了披肩,站起来,准备回屋。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手续都办完了,以后你就是自由人了。
自由人。
王妍妍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阳台门,走进屋里。
晨晨的房间亮着一盏小夜灯,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她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车流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很远,又很近。
王妍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她答应带晨晨去海洋馆。
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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