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北方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在外打工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过年的规矩,可最让我记挂、最让我一想起就鼻子发酸的,还是我们村独一份的习俗——天不亮就吃年夜饭。
不是大年三十的晚上,也不是初一的清晨,是除夕夜后半夜,凌晨两三点,家家户户就亮起灯,灶台里的柴火噼啪响,整个村子在漆黑的夜里,飘满了饭菜香。等天刚蒙蒙亮,星星还没完全退去,一家人围坐在炕头,热热闹闹吃完这顿年夜饭,收拾完碗筷,天也才刚放亮,大人孩子再回屋踏踏实实睡一觉,这年,才算真正开始。
打我记事起,这个习俗就一辈辈传下来。小时候不懂,总觉得这规矩怪得很,别的地方都是晚上守岁、吃团圆饭,偏偏我们村,要熬到后半夜,饿着肚子等一顿摸黑的饭。那时候年纪小,熬不住困,每年除夕,晚上看完春晚,困得眼皮直打架,可爹娘总会把我从被窝里轻轻拽起来,摸黑穿上新棉袄,棉鞋踩在地上凉冰冰的,可一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炖肉香,困意立马就跑了一大半。
娘总是厨房里最忙的那个,天不亮就起床,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炖得软烂的猪肉粉条,炸得金黄的丸子,冒着热气的饺子,还有自家腌的腊肉、蒸的年糕,一样样端上桌。爹会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昏黄的灯光照得屋子暖烘烘的,再把爷爷奶奶扶到炕头上坐好,一家人围在一起,哪怕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里也热闹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我们小孩子最心急,筷子还没拿稳,就先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炸丸子,娘总会轻轻拍一下我的手,笑着骂一句:“急啥,等爷爷奶奶先动筷子。”爷爷总是乐呵呵的,拿起筷子先夹一块肉,说一句“过年好,都吃”,我们这群孩子才敢放开肚皮吃。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屋里的碗筷碰撞声、大人的说笑声、孩子的打闹声,混着饭菜的热气,成了我童年里最清晰的年的味道。
那时候问过奶奶,为啥咱们村非要天不亮吃年夜饭,奶奶一边给我夹饺子,一边慢悠悠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赶早不赶晚,吃了这顿早年夜饭,新的一年勤勤恳恳,日子越过越早,福气也来得早。”后来慢慢长大,才懂这不是什么死板的规矩,是村里人藏在烟火气里的期盼——赶在天亮前吃下这顿团圆饭,是盼着新一年赶个好开头,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盼着日子红红火火。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进了工厂,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城里的年,热闹是热闹,饭店里的年夜饭精致又丰盛,都是晚上吃,灯火辉煌,可我总觉得少点什么。没有黑漆漆的夜,没有灶膛里的柴火,没有娘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也没有一家人摸黑起床、围坐在一起的那份踏实。
有一年过年赶工期,没能回家,跟厂里的兄弟一起在宿舍煮饺子,吃着吃着就想起了村里的早年夜饭,想起爹娘在黑夜里点亮的灯,想起爷爷奶奶慈祥的笑脸,眼泪差点掉下来。才明白,我们村天不亮吃的哪里是一顿饭,是一家人不管相隔多远,都要凑在一起的团圆,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和念想。
去年过年,我终于提前回了家。还是熟悉的规矩,凌晨两点多,爹娘就轻轻喊我起床。屋里还是昏黄的灯光,娘还是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饭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爹头发白了不少,娘的腰也弯了些,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可桌上的菜,依旧摆得满满当当,依旧是等天不亮就开饭。
坐在炕头上,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天,吃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突然就懂了这顿年夜饭的意义。它不是为了赶时间,不是为了讲规矩,是一家人放下一年的奔波和辛苦,在最安静、最黑暗的时刻,紧紧凑在一起,用一顿热饭,温暖彼此一整年的疲惫。天不亮吃饭,吃完再睡,是把旧年的辛苦都睡过去,把新年的希望和福气,早早装在心里。
天亮再睡,不是偷懒,是村里人独有的温柔。辛苦一整年,只有这一天,可以吃完最暖的团圆饭,安安心心睡个踏实觉,把所有烦恼都抛开,醒来就是全新的一年,全新的日子。
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过年的方式,可我始终觉得,最好的年,还是老家村里,天不亮就上桌的那顿年夜饭。
那是家的方向,是根的温度,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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