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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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春节临近,风里裹着的年味儿渐浓。远在威海的二哥寄来两袋五常大米,快递袋上印着苍劲的“五常”二字。微信里的留言带着暖意:“妹,春节蒸饭吃,尝尝新米的香。”看着哥哥的留言,微笑便爬满了心间,一段尘封的记忆也被轻轻叩开——关于那个我平生第一次吃到大米饭的春节,连带着雪粒的冰凉与米香的温热,一齐涌到眼前。
沂蒙的大年三十,午饭桌上总少不了一碗“干饭”。
我的故乡深藏在沂蒙山区的腹地——蒙阴县东北部的岱崮镇。这里的崮群拔地而起,像是大地挺起的脊梁,也因这独树一帜的“岱崮地貌”闻名遐迩。山岭上的土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养得出饱满的地瓜、金黄的玉米,却难育出丰饶的小米。20世纪六七十年代,小米金贵得像细沙里的金子,多半要留给坐月子的亲戚补身子,或是煮成绵软的茶汤面,端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补养身体。寻常日子里,农家的饭桌上难寻小米干饭的踪影,只有年三十的中午,全家人才能围坐在炕桌边,敞开肚皮,把一碗碗金黄的小米干饭吃出年味来。
小时候吃的小米干饭,唤作“捞饭”,是母亲的拿手绝活。小米淘洗干净,下到滚沸的铁锅里,水花翻涌着,米粒在水里打着转。待水再次沸腾,母亲便手持长长的铁勺,一下下将清亮的米汤舀出来。这舀汤的力道和分寸大有讲究:舀早了,米芯还硬,煮出来的饭黏成一团,吃着夹生;舀晚了,米汤耗干,锅底便结起一层焦黑的锅巴,带着煳味,难以下咽。母亲的手却像是有魔力,总能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手腕轻轻一转,米汤便顺着勺沿流进盆里。煮出的干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嚼在嘴里,满是小米的醇厚香气。那一碗金黄的干饭,是年夜饭前最亮眼的期待,也是全家人放下碗筷后便开始盼望来年的念想。
别人眼里的美味,对于从小嘴刁的我而言,却总觉得饭粒硬挺,吃起来干涩难咽。父亲笑着说我是“地主家的闺女”。母亲心疼我,每次做捞饭,总会在捞完后特意把灶火调大些,让锅底结起一层薄薄的锅巴。那锅巴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卷起,用手一掰,咔嚓一声脆响,焦香的滋味能让我回味好几天。
我人生中第一口大米饭的滋味,是大哥带来的——是他到县城工作后的第二个春节。
20世纪70年代的乡村,闭塞得像一口深井,泥路蜿蜒着伸向山外,日子过得缓慢又单调。大哥是村里第一个跳出农门、进城工作的人。他就像一缕穿堂而过的风,给沉寂的家打开了一扇望向外界的窗。我们家成了全村第一个有收音机、电视机、缝纫机和摩托车的人家。每当暮色降临,邻居们都挤在我家的堂屋里,盯着黑白电视屏幕,啧啧称奇。母亲也成了村里第一个穿呢绒丝袜、剪齐耳短发、后来还揣着手机的“时髦人”。她穿着丝袜、方口的布鞋走在集市上,惹得大姑娘、小媳妇都眼馋不已。而我和二哥、三哥,后来也都循着书本的阶梯,成了全村少有的、靠读书走出大山的孩子。
那年的腊月二十九,天寒地冻,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从村里到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清晨七点出发,傍晚才晃悠悠地返回镇上。大哥下车后,还要踏着积雪走几里山路才能到家。暮色四合时,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我们迎出去,只见大哥满身是雪,眉毛上凝着白霜,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活脱脱像个雪人。他的解放鞋湿透了,裤脚冻得硬邦邦的。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急忙卸下肩头的编织袋。那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在雪地里坠出一个浅坑。大哥咧开嘴笑着说:“今年过年,咱家蒸大米饭吃,香着哩!”
袋子打开的那一刻,满室都像是亮了几分。那些雪白的米粒,圆润饱满,像一颗颗细碎的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们兄妹几个围在旁边,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七嘴八舌地追问:“大哥大哥,这米啥味儿?是大枣的甜吗?还是烤土豆的香?”大哥笑而不语,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只说:“等明儿蒸好了,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那个夜晚,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我躺在床上,耳边是窗外的风雪声。心里却揣着一团火,翻来覆去地猜想着大米饭的滋味。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我数着挂钟的嘀嗒声,仿佛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年三十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母亲和大哥就钻进了厨房。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非要看看这金贵的大米饭是怎么蒸出来的。母亲从瓦罐里舀出几勺小米,掺进雪白的大米里,黄白相间,煞是好看。淘洗干净后,连米带水倒进家里最大的那口铁锅里。我忙着添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们三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乳白色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母亲手持大勺,麻利地将米汤舀进旁边的大盆里。大哥在一旁帮着添柴、控火,两人时不时低声商量,郑重而小心。
直到锅里的米汤再也舀不出一滴,母亲才让大哥把灶火压小。细弱的火苗缓缓舔着锅底,厨房里雾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身影。一缕缕清浅的米香,悄悄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漫过灶台,飘满了整个院子。
大哥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那香气里,有小米的醇厚,更有大米的清甜,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雪白的大米粒吸饱了水汽,饱满软糯,像一颗颗温润的玉珠。金黄的小米粒嵌在其中,宛如撒了一把碎金。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米饭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米饭刚出锅,母亲便用粗瓷碗盛出一碗碗,让我和三哥挨家挨户地送给邻里。天寒地冻,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我们小心翼翼地端着温热的饭碗,脚步匆匆地穿梭在村巷里。推开一扇扇柴门,递上一碗碗喷香的米饭,婶子大娘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惊喜的笑容。他们忙不迭地往我们兜里塞花生、糖块,嘴里念叨着:“这米饭,真香啊!”
那个春节,半个村子的人都跟着我们家,尝到了人生中第一口大米饭。那碗米饭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既有小米的筋道,又有大米的绵软;既有粮食本身的清香,更裹着浓浓的亲情与乡情。岁月流转,许多往事都已模糊,唯有那碗米饭的香气和那个雪天里的温情,在记忆里沉淀得愈发醇厚,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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