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有个姓洪的,叫洪世赞。
这人啊,打小就是个溜街子货,走路都带三分流气。年轻时候偷鸡摸狗,年长了也不消停,专爱干些不着调的事儿。
要说他最拿手的,就是那张嘴——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专往人家心窝子上捅。
谁家婆娘不生养,他当面就喊人家“绝户坑”;谁家汉子怕媳妇,他扯着嗓子叫人家“软脚虾”。
东头老陈家的闺女脸上有块胎记,他见了就“阴阳脸”长“阴阳脸”短,愣是把个大姑娘气得三天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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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李木匠死了媳妇,刚缓过劲儿来,他凑上去就问:“鳏夫日子咋样?夜里没人暖被窝不自在吧?”气得李木匠抄起刨子要削他。
人家办丧事他站门口说“死得好,早死早超生”;人家娶媳妇他挤人堆里说“新娘子瞅着不像头婚”。
村里老老少少见了他都绕着走,不是怕他,是怕沾上他那张臭嘴,晦气!
可这洪世赞不光嘴上没把门的,还有一桩毛病——手爪子不老实,眼睛更不老实。
谁家媳妇在井台打水,他准凑过去“搭把手”;谁家闺女在河边洗衣裳,他准蹲在旁边“歇脚”。更有甚者,人家媳妇洗澡,他就趴墙根偷看。
人家逮着他,他就耍无赖:“逮贼拿赃,逮奸拿双,你凭啥说是我?”
就这么个主儿,老天爷也没把他怎么着,一晃四十出头了,还活蹦乱跳的。
可今年开春,出事了。
也不是啥大病,就是受了点风寒。按说吃两副药,发发汗就好了。
可洪世赞这病,愣是好不利索。今儿个觉得强点,明儿个又重了;白天能坐起来喝口粥,一到晚上就浑身发烫。最要命的是脑袋,昏昏沉沉的,跟灌了浆糊似的。
就这么躺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相。
这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怪梦。
梦里头,他觉着自己飘飘悠悠地往前走,四周灰蒙蒙的,啥也看不清。走着走着,忽然后脖子一紧,耳朵被人揪住了!
“哎哟!谁啊这是!”洪世赞疼得直叫唤。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还叫唤!”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洪世赞回头一瞅,愣住了。
揪他耳朵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那模样......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老祖宗?”洪世赞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家里供着祖宗牌位,画像上的人,跟眼前这老头有七八分像。
“还认得我?”老头松开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我洪家几代人的积攒,全让你个败家玩意儿给造光了!”
洪世赞懵了:“老祖宗,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又没败家,我那三间瓦房还好好的......”
“我说的不是钱财!”老祖宗一跺脚,“我说的是阴德!是福报!”
老头指着远处,让洪世赞往下看。
这一指,洪世赞眼前就出现了一幅景象——那是他们洪家几代人的日子。
他看见曾祖爷爷,大冬天背着工具箱,走几十里路去给人修家具,分文不收,就为帮人家一把。回来路上掉冰窟窿里,差点没淹死。
他看见爷爷,每年腊月都要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面,自家都吃不饱,还硬挤出来。
他看见爹,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第一个去帮忙,一帮就是几天几夜。
“看见没?”老祖宗声音发颤,“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爹,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德行,就盼着能保子孙平安顺遂。按命数,你这一辈子该是吃穿不愁、儿女双全、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的!”
洪世赞听得眼睛都直了。
“可你呢?”老祖宗指着他鼻子,“你瞧瞧你自己干的那些事儿!”
眼前景象一变,成了洪世赞这几年的“丰功伟绩”。
他看见自己在井台边,对村里小媳妇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把人臊得满脸通红跑开了。
他看见自己趴在李寡妇家后墙根,踮着脚往里瞅,人家发现了他还倒打一耙耍无赖。
他看见自己蹲在河边,盯着洗衣裳的姑娘瞧,专挑那领口袖口缝儿里钻,那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
一桩桩,一件件,比他自己记得的都清楚。
“就这些?我一没偷二没抢,又没真把人家怎么着!”洪世赞还想狡辩,“不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多瞅了两眼,又没少块肉......”
“放屁!”老祖宗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当造口业就不是业?你当心里那点歪心思老天爷不知道?”
老头越说越气,一把拽住洪世赞的胳膊:“走,我带你去瞧瞧,你那点‘小事’,最后是个啥下场!”
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这回,洪世赞到了一个地方,眼前立着座黑漆漆的大殿,上头写着“阎罗殿”三个大字,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四周灰蒙蒙的看不见边。
远处隐隐约约有哭声飘过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断断续续、丝丝缕缕的,听着就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这是......阴曹地府?”洪世赞腿肚子转筋。
老祖宗没理他,拉着他站在一边:“别出声,好好看着。”
殿上坐着一个黑脸判官,正在审案子。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个老汉,头发花白,看着得有六十多了。
判官翻着簿子:“张三,你在阳间时,年过花甲,却不知自重,常去烟花之地,还调戏儿媳,害她流产,可有此事?”
老汉哆嗦着说不出话。
判官一拍惊堂木:“此等败坏人伦之徒,押下去,先下油锅炸他个皮焦肉烂!炸完了扔进畜生道,下辈子投胎当种猪,配种配到累死!”
立刻有两个小鬼上来,拖着老汉就走。老汉杀猪似的叫唤,被直接扔进了一口滚沸的油锅里,“滋啦”一声,人就没影了。
洪世赞看得直咧嘴。
第二个被押上来的,是个妇人,四十来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判官念着簿子:“李王氏,你在阳间时,丈夫在外做工,你勾引他人,还教唆那人与你私奔,害得人家妻离子散。是也不是?”
妇人想狡辩,小鬼直接把簿子举到她眼前,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啥时候、啥地方、干的啥事,一字不差。
妇人瘫了。
判官道:“打入寒冰地狱,每日冰冻六个时辰,直到阳寿本该尽的年限。下一世让她投胎做母骡子!一辈子不能生养,还得给人驮货挨鞭子!”
妇人被拖下去时,浑身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最后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长得还挺周正。
判官念的罪状,洪世赞听着耳熟——这年轻人跟他干的那些事,差不离!也是嘴上不饶人,也是爱往女人堆里凑,也是趴墙根偷看人家洗澡。
判官判道:“赵四,你生前所犯,虽未成大事,但心思龌龊,口业深重,且屡教不改。罚你入拔舌地狱,每日拔舌三次,受刑百年,转世为痴傻之人,六根不全,受人欺辱,以偿此债。”
年轻人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洪世赞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老祖宗把他提溜起来:“看见没?你以为人家抓不着你,就没事了?这儿,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
洪世赞嘴唇哆嗦着:“老祖宗,我、我......”
“你什么你!”老祖宗恨声道,“你知道你本来啥命吗?你命里该有个贤惠媳妇,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家业兴旺,儿孙满堂。现在呢?你自己琢磨琢磨,你都四十了,娶上媳妇了吗?”
洪世赞一想,还真是。这些年他也托人说过媒,可人家姑娘一听是他,连面都不见。有那不知情的见了面,处不了几天就黄了。到现在,他还是光棍一条。
“你那点福报,早让你糟践光了!”老祖宗叹气,“再这么下去,你这一辈子,就是个孤寡命,死了还得受那些刑。下辈子更惨,投胎成个六根不全的,让人欺负一辈子!”
洪世赞这回是真怕了,“扑通”一声跪下:“老祖宗,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您说,我现在改还来得及不?”
老祖宗看他这样,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你当真知道错了?”
“当真当真!”洪世赞磕头如捣蒜,“您说咋办,我全听您的!”
老祖宗把他拉起来:“你要真想改,也不是没法子。但你得记住,不是改一天两天就成的,得真改,往心里改。”
老头给他指了三条道:
第一条,管住自己的嘴。不光是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还得会说好话,会说劝人的话。以前损人,往后得夸人;以前挑事,往后得劝和。
第二条,管住自己的眼和心。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见着大姑娘小媳妇,该咋样咋样,别往前凑,别起歪心思。
第三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光自己改不算完,还得帮着别人改。见着有人跟你以前一样不着调,得劝,得拦。能劝一个算一个,能拦一回算一回。
“你积一分德,就能消一分业。”老祖宗说,“你造的业太多,得慢慢消。只要你真心改,真心行善,老天爷看着呢。”
洪世赞连连点头:“我记得了,记得了!”
老祖宗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回去吧。记住今晚看见的,听见的。要是再犯,下回我也救不了你。”
洪世赞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一个激灵,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日头照进来,暖洋洋的。
洪世赞躺在床上,浑身是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不烫了。坐起来,头也不昏了。
正愣神呢,听见外头有人喊:“小洪!小洪在家不?”
是隔壁王婶子的声音。
洪世赞应了一声,披上衣裳出去。
王婶子站在院门口,一脸着急:“小洪,你身子好些没?我家那口子腿摔了,你帮我去请个郎中来中不?”
搁以前,洪世赞准得先嘴上占两句便宜:“王婶子,您这求人帮忙,得给点啥好处不?”
可今天,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中!我这就去!”
王婶子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儿咋这么爽快?
洪世赞已经回屋套上鞋,一溜烟跑出去了。
请了郎中回来,他又帮着把王婶子家那口子抬进屋,忙前忙后一上午。
王婶子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了不了,婶子,您忙着,我回去了。”
王婶子看着他背影,跟自家男人嘀咕:“这小洪,病了一场,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洪世赞听见了,没回头,心里头暗暗念叨:老祖宗,您看着吧,您孙儿这回是真改了。
打那以后,村里人发现洪世赞真不一样了。
见着大姑娘小媳妇,他绕着走;听见谁说荤话,他扭头就走。
有人开他玩笑:“小洪,你这是咋了?出家当和尚了?”
他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没没没,就是觉着,人这一辈子,得积点德。”
更有意思的是,有一回他见着村西头的二流子趴在人家墙根底下,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人拽走了。
那人还跟他急,他愣是把人拉到自己家,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劝啥?劝人家别学他以前那样,没好处。
那二流子被他念叨得烦了,可过后一想,是这么个理儿,此后还真收敛了不少。
慢慢地,村里人对洪世赞的印象,一点点变了。
又过了几年,有人给洪世赞说了门亲事。寡妇,带着个孩子,人老实本分。洪世赞也不挑,娶回家好好过日子。
后来,那孩子管他叫爹,叫得可亲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当年那场梦,他还会对着祖宗牌位念叨一句:老祖宗,孙儿现在走正道了,您老在那边可还满意?
人这一辈子啊,不怕犯错,就怕不知错,更怕知错了不改。
改了,啥时候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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