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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的王爷有个心上人,谁知婚后6年我连生两子,他单手抱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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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的王爷有个心上人,谁知婚后6年我连生两子,他单手抱着儿子【完结】



“王妃,王爷派人传话,说今夜……宿在书房。”

春桃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身前的衣带,声音细若游丝,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清冷。

我捏着针线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可察觉地顿了一瞬。

也就那么一瞬。

下一刻,银针穿过细密的布料,我继续缝制着儿子的小衣,针脚依旧细密平整。

“知道了。”

这一声,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春桃没动,脚尖在地上蹭了又蹭,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没抬头,只顾着抚平衣角上的褶皱。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侧妃那边……听说王爷赏了江南刚进贡的云锦,说是……说是给柳家老夫人贺寿用的。”

针尖毫无预兆地刺入指腹。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

一点殷红的血珠迅速冒了出来,染红了那块雪白的布料。

我将手指含入口中,轻轻抿了抿。

咸的。

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

“嗯,随他去吧。”

窗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是楚怀瑾下朝回来了。

若是往常,我会立刻起身相迎。

可今日,那脚步声在经过我居住的朝颜居时,连半刻的迟疑都没有,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远去了。

春桃终于忍不住,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王妃……”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轻轻叹了口气。

“哭什么,晦气。”

“可是……可是今日是十五啊!”春桃替我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是啊,十五。

你也知道,我也知道,阖府上下谁不知道?

每逢初一十五,是楚怀瑾雷打不动来我房里的日子。

就像是不得不完成的公文批阅,例行公事,毫无波澜。

整整六年,风雨无阻,从未变过。

可就在今天,这个规矩破了,他说他宿在书房。

我缓缓起身,走到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看向那方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只有二十四岁。

可那眼角眉梢,竟已染上了细微的纹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生气的宣纸。

京城里的贵妇圈子都传:“靖王妃真是好福气,进门六年,连生两子,地位稳固。”

呵,福气?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福气,冰凉彻骨,咽下去全是玻璃渣。

“去,把瑜儿抱来。”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轻声吩咐。

春桃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去了隔壁暖阁。

长子楚瑜,三岁了;次子楚珏,才半岁。

这两个孩子的出生日期推算回去,无一例外,都是在初一或者十五那几日怀上的。

就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产物,精准,却冰冷。

没多会儿,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

楚瑜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娘!”

我蹲下身,将他紧紧搂住。

孩子身上那股子特有的奶香味和热乎气,终于让我冰凉的手脚有了一丝知觉。

“父王呢?”

他仰起头,那双酷似楚怀瑾的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

“父王……公务繁忙。”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楚瑜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父王总有事,一直都有事。”

是啊,他总有事。

只要是不面对我,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

记忆恍惚回到了六年前的新婚之夜。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挑开了我的盖头。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从迷离变得清醒,最后化作一声嗤笑。

“不是她。”

说完这三个字,他倒头就睡,连合卺酒都没喝。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在床沿枯坐了一整夜。

红烛燃尽,蜡油堆成了小山,像极了干涸的泪。

第二天敬茶,他酒醒了,恢复了那一贯的清冷客气。

“王妃既入了府,便守好本分。”

“本王心里有人,你别多想。”

“每月初一十五,我会来。”

“其余时候,这院子里的事,莫要拿来烦我。”

他说得平静无波,像是在交代底下人办差。

我低眉顺眼,双手交叠行礼。

“妾身明白。”

那年,我十八岁。

我是户部侍郎许明诚的嫡次女。

本来这门亲事,是长姐许朝华的。

可惜她福薄,病逝了。

父亲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颜儿,爹求你,许家不能得罪靖王,你嫁过去,好歹是个正妃,总是体面的。”

于是,我嫁了。

带着十六箱看似风光的嫁妆,和一颗还没开始跳动就已死寂的心。

头一年,日子最是难熬。

王府里的下人,一个个都长着七窍玲珑心,最是势利眼。

看出王爷不待见我,这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月例银子被克扣是常事。

送来的饭菜多半是冷的,冬天烧的炭火全是湿的,一点就冒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内院管事周嬷嬷,五十多岁的人了,长了一双刻薄的吊梢眼。

她常来我这儿“立规矩”。

“王妃,今日库房说燕窝没了,您就委屈点,喝这银耳羹吧。”

“王妃,今年新进的锦缎不够分了,这杭绸虽然旧了些,做春衣也是使得的。”

“王妃,花园西北角那几株玉兰,那是宋姑娘最爱的,王爷吩咐了,谁也不许动。”

宋姑娘。

宋清韵。

这个名字,像个幽灵,盘旋在王府的上空。

太傅宋文渊的嫡女,京城第一才女,楚怀瑾心尖上的白月光。

听说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弹得一手好琴。

听说她爱穿月白色的衣裙,不染纤尘。

听说在她入宫前,楚怀瑾曾在御书房跪求赐婚。

可惜,陛下没准,一道圣旨,将她纳进宫,封了韵嫔。

从此,君臣有别,萧郎路人。

周嬷嬷是宋清韵乳母的表姐,她说起这些旧事时,眼睛总是斜睨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鸠占鹊巢的笑话。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知道了。”

见我这般油盐不进,她也没了兴致,悻悻地走了。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骂:“什么宋姑娘!现在您才是明媒正娶的王妃!”

我低头绣着帕子上的鸳鸯,语气淡淡。

“嘴长在她身上,她爱说便说。”

“咱们听着便是,左耳进,右耳出。”

第二年,我开始学医。

对外宣称是身子弱,想自己调理,请了大夫来教。

其实,许家祖上出过御医,我外祖父也是当郎中的,我小时候跟着认过几年药材,捡起来并不难。

楚怀瑾知道后,只来过一次。

他就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迈进。

“学医?”

“是。”我跪在地上,恭敬回答。

“为何?”

“闲来无事,调理身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随你。”

说完,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玄色王袍上的四爪金龙张牙舞爪。

他二十五岁封王,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北境三年,平定蛮族,杀伐决断。

陛下赐婚那日,他刚从战场归来,一身血气未散,心也冷得像北境的冰雪。

第三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偷偷开了一家药铺。

化名“颜娘子”,铺子叫济安堂,开在东街最偏僻的角落。

本钱是我嫁妆箱底压着的那二百两银子。

春桃帮我跑前跑后打理杂事。

我每月初一十五,便借口去寺庙上香,实则去坐诊。

专给那些看不起病的贫苦妇人医治。

她们叫我“颜娘子”,没人知道我是高高在上的靖王妃。

这样很好。

在这里,我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摆设。

我能救人性命,能赚真金白银。

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账本被我藏在嫁妆箱的最底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济安堂,三月盈余五十二两……”

“赠东街寡妇王氏药费二两……”

“存银总计三千一百二十两……”

除了这本账,还有一本小册子。

上面记着的,是这些年的屈辱和债:

“许明月借玉镯一对,折银八十两……”

“父索银二百两,言称为兄长打点官途……”

“柳氏补药费已付三十两……”

柳氏。

柳侧妃。

吏部尚书的庶女,比我晚三年入府。

可她比我有手段,也比我得宠。

楚怀瑾每月去她那儿七八次。

她爱穿红衣,张扬热烈,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和宋清韵的清冷素淡截然不同。

可楚怀瑾就是愿意去。

春桃愤愤不平:“男人都这德行,得不到的是白月光,握在手里的是红玫瑰。”

那我算什么?

大概算墙上一抹擦不掉的蚊子血吧。

(时光流转,我也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

第四年,我怀了瑜儿。

楚怀瑾在北境巡视边防,去了整整四个月。

回来时,我已经显怀了。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神色复杂。

“几个月了?”

“回王爷,五个月。”

“为何不写信告知?”

“王爷军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

他沉默,上前一步,手抬了抬,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生命的律动。

最终,还是放下了。

“好生养着。”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当晚,周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来了。

“王妃,这是王爷特意吩咐的安胎药,趁热喝了吧。”

我看着那碗药,黑沉沉的汁液映出我冷漠的脸。

“放下吧。”

她却没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妃,老奴多句嘴。”

“您这胎若是男孩,便是世子。”

“可千万别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王爷心里,始终只有宋姑娘一人。”

我端起药碗,放在鼻尖闻了闻。

草药的苦涩味直冲脑门。

“嬷嬷放心。”

“我这人,最有自知之明。”

我当着她的面,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汁液咽下。

春桃后来偷偷把药渣拿出去验。

坐诊的老大夫捋着胡子说:“确实是安胎药,只是这药性……有点猛,怕是伤母体。”

我笑了笑,不在意。

“只要孩子没事就行。”

第五年,瑜儿出生。

楚怀瑾给孩子取名“瑜”,美玉之意。

洗三礼那日,他破天荒地来了,抱着孩子看了许久。

“像你。”

他说。

我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谢王爷夸奖。”

“辛苦你了。”

这是成亲六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没应声,只当没听见。

满月酒办得极尽奢华,京城权贵云集。

柳侧妃也来了,穿着一身大红衣裙,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正妃。

她抱着瑜儿,笑得花枝乱颤:“王妃姐姐真是好福气,第一胎就是个带把的。”

“妹妹入府也一年了,肚子怎么就没动静呢。”

楚怀瑾站在一旁,没说话。

我伸出手,声音微冷:“给我吧。”

她身子一扭,没松手:“哎呀,让妹妹再抱会儿嘛。”

“给王妃。”

楚怀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侧妃脸上的笑容一僵,悻悻地松了手。

那晚,楚怀瑾宿在我这儿。

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他喝了酒,带着一身酒气,坐在床边看我给孩子喂奶。

“朝颜。”

他忽然唤我的名字。

不是冷冰冰的“王妃”,是“朝颜”。

我猛地抬眼,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

“你恨我吗?”

他问得突兀。

我低头看着怀里咂着嘴的孩子,眼神垂下。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没用。”

他笑了,笑声里透着一丝苦涩。

“是啊,恨没用。”

那一夜,他睡在外间,背对着我,一夜未眠。

第六年,我怀了珏儿。

这次楚怀瑾奉命巡视江南,又是三个月。

回来时,我已经临盆,难产,疼了两天两夜。

春桃哭着要去请王爷,被我死死拉住。

“别去!他在忙!”

其实我知道,那天是宋清韵的生辰。

楚怀瑾每年这一天都要去安国寺上香,为她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

我咬着布巾,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被褥,指甲几乎抠进了床板里。

最后一声啼哭划破黎明时,天亮了。

又是个男孩。

楚怀瑾赶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干净,除了脸色苍白些,看不出异样。

“王妃如何?”

“回王爷,母子平安。”

他明显松了口气,走进来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取名了吗?”

“听王爷的。”

“珏吧。双玉为珏。”

“谢王爷赐名。”

他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好好休息。”

转身离去。

春桃红着眼,替我掖好被角:“王爷连抱都没抱一下。”

我闭上沉重的眼皮。

“累了,睡吧。”

是真的累,心累。

回忆戛然而止。

如今楚珏半岁,楚瑜三岁,两个孩子健康可爱。

我也很好,药铺生意兴隆,存银快四千两了。

除了周嬷嬷依旧刁难,柳侧妃依旧得宠,楚怀瑾依旧例行公事。

一切都没变。

直到今天,他说宿在书房。

第一次,打破了那个维持了六年的冰冷契约。

夜深了。

我哄睡了楚瑜,走到窗边。

不远处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在里面做什么?

看书?写信?还是在思念那个深宫里的女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在春桃的催促下躺回床上。

盯着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我自嘲地笑了。

鸳鸯是成双的,可惜我不是。

第二天,柳侧妃来了。

穿着那身江南新进的水红色锦缎,衬得她肤若凝脂,腰肢软得像春风里的柳条。

“给王妃姐姐请安。”

她盈盈一拜,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

我坐在榻上,怀里抱着正吃手的珏儿,没动。

“起来吧。”

柳侧妃也不恼,自顾自地坐下,眼神里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吧?”

“听说王爷宿在书房了?”

她掩唇轻笑,眉眼弯弯。

“姐姐别往心里去,王爷那是公务繁忙。”

我点点头,敷衍道:“嗯。”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不过妹妹听说……昨日宫里那位,旧疾又犯了。”

“王爷怕是心急如焚呢。”

宫里那位。

宋清韵。

我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如水。

“侧妃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也不惧,反而笑得更欢。

“哪里哪里,都是下人们爱嚼舌根,我听了一耳朵,这不就来告诉姐姐嘛。”

“咱们都是王爷的人,自该互相照应。”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自讨没趣,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下午,我那个庶姐许明月也来了。

比我大两岁,嫁给了礼部侍郎次子,日子过得滋润,最爱来我这儿“打秋风”。

“哟,珏儿又长大了!”

她伸手要抱,被我侧身避开。

“孩子认生。”

许明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

“妹妹还是这般小心。”

她坐下,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扫射。

“王爷不在?”

“嗯。”

“又去安国寺了吧?今日可是某人的生辰呢。”

我给她倒了杯茶,神色淡淡。

“姐姐喝茶。”

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开始了那一套陈词滥调。

“妹妹啊,不是姐姐说你,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两个儿子是你的倚仗,可王爷的心不在你这儿,终究是不稳当。”

我低头逗弄着孩子:“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话锋一转。

“对了,前日我看上一对镯子,水头极好,就是手头有点紧……”

又来了。

我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一对成色上好的玉镯递给她。

“姐姐拿去戴吧。”

她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抢过。

“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动作却比谁都快。

临走时,她还顺走了我妆台上的一支金簪,美其名曰“借去看看样子”。

春桃气得直跺脚。

“又拿!这都第几回了!”

我拿出那本小册子,提笔记录。

“许明月借玉镯一对,金簪一支,折银一百二十两。”

春桃哭丧着脸:“小姐,您就这样让她拿?为什么不告诉王爷?”

我合上账本,冷笑一声。

“告诉王爷什么?说我庶姐来打秋风?说我这个王妃无能,连自己的首饰都守不住?”

“欠着吧。”

“总有一天,我会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傍晚,楚怀瑾回来了。

他刚从安国寺回来,玄色的袍角还沾着些许香灰。

经过院子时,他停下了脚步。

我正带着瑜儿在院子里追蝴蝶,孩子咯咯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落。

楚怀瑾站在月亮门边,静静地看着,没有进来。

直到瑜儿发现了他,欢呼着扑过去。

“父王!”

楚怀瑾弯腰将他抱起,眼神难得柔和了几分。

“在玩什么?”

“抓蝴蝶!”

他抱着瑜儿走过来,看着我。

“王妃。”

“王爷。”我福了福身。

“今日……许家来人了?”

“是,姐姐来坐坐。”

他点点头,放下瑜儿。

“缺什么,跟周嬷嬷说。”

“不缺。”

“嗯。”

简短的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

“夜里凉,别让孩子玩太久。”

“是。”

看着他的背影,春桃小声嘀咕:“王爷今日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看出来,也不想看出来。

夜里,意外发生了。

瑜儿忽然发起高烧,小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春桃慌了神:“王妃,怎么办?这个时辰太医院都下钥了……”

“去请王爷。”我当机立断。

“我亲自去。”

我抱着烧得滚烫的瑜儿,不顾夜风凛冽,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

我敲门,声音急促:“王爷,瑜儿病了!”

里面一片死寂。

我又敲:“王爷!瑜儿烧得厉害,求王爷请太医!”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

楚怀瑾穿着寝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一脸不悦。

“何事喧哗?”

“瑜儿发热,求王爷拿牌子请太医……”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哭声嘶哑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但他没有立刻叫人。

而是转身回屋:“等着。”

门没关,我透过缝隙,清楚地看见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封信。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抽屉,又拿出钥匙落了锁。

“咔哒”一声。

那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对外面的侍卫吩咐:“去请李太医。”

我抱着滚烫的孩子,站在寒风中。

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他小心翼翼收藏那封信的背影。

心口那最后一丁点微弱的火苗。

啪的一声。

彻底灭了。

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就在这一刻,我对他,彻底死心了。)

李太医来了,诊脉、开方,说是着了凉,并无大碍。

折腾到半夜,瑜儿终于睡安稳了。

楚怀瑾一直站在旁边,太医走后,他才开口。

“以后孩子有事,直接找侍卫,不必来书房。”

我低着头,神色木然。

“是。”

“我……我有时在忙。”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知道。”我抱起瑜儿,“妾身告退。”

“等等。”

他叫住我,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披风递过来。

“夜里风大。”

我接过披风,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皮毛,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谢王爷。”

转身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屋里,我安顿好孩子,拿出账本。

在今日那一页,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十月十五,瑜儿病,楚怀瑾藏信。心死。”

合上账本,锁进箱子。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回十四岁那年,我在许家后院的杏树下晒药材。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娘还在,她笑着对我说:“颜儿,以后嫁人,一定要嫁个心里有你的郎君。”

梦里的我笑着回答:“娘,我心里有我自己就够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清晨,我洗漱梳妆。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再无波澜。

“春桃。”

“在。”

“济安堂这个月的账,拿来我看看。”

翻看着那一页页清晰的数字,收入、支出、盈余。

果然,只有钱最忠诚。

比人心清楚,比感情可靠。

“下个月,东街要开分店。”我合上账本,语气坚定。

“您真要扩大?可是王爷那边……”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春桃红了眼眶:“王妃……”

我拍拍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咱们得往前看,往钱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嬷嬷端着那碗雷打不动的“补药”来了。

“王妃,该喝药了。”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忽然笑了。

“放那儿吧。”

她放下碗,却没走,又开始了她的说教。

“王妃,老奴多句嘴,您得抓紧再怀一个……”

我端起碗,闻了闻那浓重的药味。

“嬷嬷。”

“这药,我喝了三年了吧?”

“是啊。”

“谁开的方子?”

“李太医啊。”

我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当着她的面,手腕一翻。

哗啦——

一整碗药汁,全部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王妃!”周嬷嬷惊呼出声。

我放下空碗,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回去告诉李太医,这药,我不喝了。”

“王爷若问起,就说我身子好了。”

“听明白了吗?”

她愣在原地,大概从未见过这样强硬的我。

“……是。”

她端着空碗仓皇离去。

春桃有些担心:“王妃,这样好吗?”

我看着窗外盛开的杏花,虽然这院子里没有,但我心中的那棵树,已经抽枝发芽。

“好。”

“从今天起,咱们的日子,得换个过法。”

不再是那个等爱的深闺怨妇。

我是许朝颜,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济安堂的东家。

唯独,不想再做他的妻。

许是瑜儿病了一场,楚怀瑾破天荒地连续三日来朝颜居用晚膳。

气氛微妙而尴尬。

但他似乎在努力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给瑜儿讲故事,虽然讲的是北境杀敌,却也听得孩子眼睛发亮。

第二日,他甚至在院子里看到了楚珏爬行,还被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爹”。

那个瞬间,我看见这个铁血王爷红了眼眶。

他在愧疚。

呵,男人的愧疚,来得总是这么迟,这么廉价。

第三日,瑜儿说漏了嘴,提到了我夜里咳嗽的事。

楚怀瑾不仅要看药方,还非要换太医。

春桃也“适时”地说出了我咳血的实情。

楚怀瑾震怒,当即下令以后我院里的药,他亲自过问。

夜里,我咳得撕心裂肺,他真的来了。

端茶递水,笨拙地拍背。

“疼吗?”他问。

“不疼。”

“说谎。”他盯着我,“朝颜,你是不是从来不说真话?”

我垂眸:“妾身不敢。”

那一晚,他向我解释了那封信。

“那是宋清韵的信,她病了,托人送来。我看完就烧了,那是军报是骗你的。”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情。”

我听着,心里却毫无波澜。

“王爷多虑了,妾身从未觉得王爷无情,只是不在意罢了。”

“不在意?”他脸色骤变。

“是,不在意。王爷收谁的信,烧不烧信,我都不在意。”

“六年了,王爷现在才来解释,不觉得太晚了吗?”

这番话,像是利刃,狠狠扎进他的自尊里。

他走了,背影狼狈。

次日,王太医来诊脉。

这一诊,揭开了一个惊天秘密。

“寒气入骨,伤了肺经。这方子本是温补,但其中几味药长期服用会积寒,尤其是女子,伤宫损肺,恐难再孕。”

楚怀瑾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伤宫?”

王太医吓得跪地求饶。

楚怀瑾将人赶了出去,红着眼看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药有问题,知道不能再生,知道是谁做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语气轻飘飘的。

“告诉你有用吗?”

“柳侧妃的父亲是尚书,李太医是院判。我一个不受宠的王妃,说了谁信?”

“王爷会为了我,去动柳家吗?”

他哑口无言。

但他这次动了。

雷霆手段。

当天下午,柳侧妃的院子被查抄,她哭喊着被拖走,禁足。

周嬷嬷被吓破了胆,主动交出了克扣的银两,还供出了背后有宋家的影子。

但我没让楚怀瑾知道宋家的事。

没证据,且那是他的白月光,说了他也不信,反倒显得我咄咄逼人。

晚上,楚怀瑾带着一摞账本和银票来了。

说是补偿。

还替我父亲那个无底洞填了五百两银子的窟窿。

半夜,他发现了我藏在嫁妆箱里的济安堂账本。

我以为这是死局,没曾想,他却笑了。

“做得很好,比王府的账房都厉害。”

他问我还有什么瞒着他。

我索性摊牌:“比如我知道柳氏下药,知道周嬷嬷是宋家的人,知道你每年去安国寺是为了看宋清韵。”

“为什么不揭穿?”

“没意思。你不信我,揭穿了又如何?”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我现在信了。”

“晚了。”

“不晚。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

宋清韵病危的消息传来,求见最后一面。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

连我都这么认为。

可当楚瑜抱着他的腿,说“娘昨天咳嗽没睡好,你要陪她”时。

他停下了脚步。

隔着窗棂,我们对视。

最后,他把那封信扔进了火盆,任由火舌吞噬了过往的执念。

“不去了。”

他说。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快意还是麻木。

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柳家倒台了,柳尚书下狱,柳氏被休弃。

楚怀瑾将证据直接递到了御前,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太医也招了供。

所有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柳氏为了世子之位,买通太医给我下药绝育。

楚怀瑾问我:“幸好你生了两个,你觉得这是幸事?”

“是妾身的幸事。”

“不是你的。”他脸色惨白。

我拒绝了他的示好,坚持要去济安堂坐诊。

他非要送,还赖在铺子里不走,像个门神一样守着我。

看着他笨拙地讨好,买下隔壁铺面给我扩建,甚至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说实话,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当他说出“她是我年少的执念,但你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时。

我的心,确实动摇了。

但我不敢信。

这太危险了。

马车上,他握着我的手,不再强求我立刻回应。

“我不急,一年,两年,十年。”

“总有一天,你会信。”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吧。

或许有一天我会信。

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的我,手里有钱,膝下有子,身侧有那个男人笨拙的守护。

楚怀瑾的手掌宽厚温热,轻轻覆在瑜儿的额顶。

那是一种我很陌生的慈父情态。

“想要什么奖励?”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诱哄。

“要……要父王带我去骑马!”

瑜儿眼里闪着光,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许诺。

“好,过两日带你去。”

“耶!”

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掌声清脆。

摇篮里的楚珏似是被这热闹感染,咿咿呀呀地伸出藕节般的小手,虚空里抓挠着要抱。

楚怀瑾俯身,动作虽显生疏,却稳稳地将他抱入怀中。

“珏儿也想去,是不是?”

“啊……啊……”

小家伙吐着泡泡,晶莹的口水蹭在了楚怀瑾昂贵的云锦常服上。

他没嫌弃,反而笑开了。

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戏。

楚怀瑾并没有食言。

三日后的清晨,风清气爽,他当真带着楚瑜去了西郊马场。

春桃回来传话时,眉眼间全是喜色。

“王爷亲自牵着缰绳呢,世子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地绕场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一边替我整理丝线,一边偷觑我的神色。

“世子的笑声脆生生的,连马场最外围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手中的针线穿过夏布,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知道了。”

这一声极淡,像落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春桃早已习惯了我如今的寡言少语。

她不再多言,只是笑着退下,留我一人在满室静谧中。

夜幕四合,楚瑜回来时,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一进门,便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我怀里。

“娘!父王好厉害!”

“他抱着我骑马,风呼呼地在耳边吹,马儿跑得可快了!”

孩子兴奋得比手画脚。

“父王还许诺了,等我再大两岁,骨头长硬实了,就手把手教我射箭!”

我轻柔地抚摸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开心吗?”

“开心!”

他仰起脸,那双酷似楚怀瑾的眼睛亮若星辰。

“娘,父王说,以后每个月都带我去。”

“他还说,下次不光带我,还要带娘和弟弟一起去踏青。”

我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楚瑜趴在我膝头,玩了一会儿我的衣带,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娘,父王是不是变好了?”

我整理针线的手指猛地一僵。

“瑜儿为何这么问?”

“因为以前父王从不踏足咱们院子。”

“可现在,他天天都来。”

小家伙歪着脑袋,似乎在费力思考这其中的因果。

“是不是因为娘生病了,父王担心,所以才变好了?”

“嗯。”

我轻声应道,声音有些发涩。

“父王是担心娘。”

“那就好。”

楚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意涌了上来。

“我希望父王一直这么担心娘。”

“这样,他就会一直来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没过多久,他便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抱着他,在昏黄的灯火下坐了许久,久到手脚都有些发麻。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不远处楚怀瑾的书房还亮着灯。

那灯火彻夜不熄,如同他最近那莫名其妙的执着。

听春桃说,他在整理兵部积压多年的旧档。

还说,他在写信。

一封接一封地写,不知寄往何处,也不知写给何人。

我没问,也不想问。

自从他说出那句“重新开始”,时光已悄然流逝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他仿佛换了个人。

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朝颜居用晚膳,风雨无阻。

有时来得早,便笨拙地拿着拨浪鼓逗楚珏玩耍。

有时来得晚,我们娘俩吃到一半,他便默默坐下,自己添副碗筷,安静地吃完剩下的残羹冷炙。

饭毕,他不急着走。

他陪楚瑜背诵《千字文》,教他一笔一划地写名字。

待楚珏困了,他便主动抱去哄睡。

动作依旧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但那份耐心却是我从未见过的。

做完这一切,他会坐到我身旁。

也不找话头,就那么干坐着。

看我缝补衣裳,看我核对账目,看我将那一味味药材分门别类。

直到夜色深沉,月上中天,他才起身告辞。

“早点休息。”

“嗯。”

只有这两个字。

门扉合上,隔绝了他的背影,也隔绝了那一室的压抑。

春桃每次送完人回来,都要对着那扇门叹气。

“王妃,您就不留留王爷?”

我头也不抬,针脚细密地落下。

“留他做什么。”

“留他……说些体己话呀。”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那……那您哪怕给个笑脸也是好的呀。”

“我笑了。”

“您那叫笑?那是敷衍!嘴角连个弧度都没有。”

我不再接话。

春桃有些急了,绕到我面前。

“王妃,奴婢看得出来,王爷这回是真的知错了。”

“您看这二十多天,哪天不是他巴巴地凑上来?”

“昨儿个下朝都那么晚了,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赶回来陪世子吃饭。”

“今儿听说您咳嗽了一声,立刻就让管家去请王太医……”

“春桃。”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眸看她。

“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小丫头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没……奴婢哪敢!”

“既没收好处,为何处处替他说话?”

“奴婢是心疼您啊。”

春桃眼眶一红,声音染了哭腔。

“您苦守了这六年,好不容易等到王爷回心转意……”

“凭什么?”

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凭什么他要回心转意,我就得感恩戴德地接着?”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目光落在虚空处。

“他冷了我六年,不过热了这二十三天,我就该感激涕零吗?”

“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我重新拿起针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春桃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问:

“那您……心里还爱王爷吗?”

针尖猝不及防地刺入指腹。

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就像十五那夜,心头滴落的血。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是咸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到了第二十三天,许明月又登门了。

这一回,她没穿那身招摇的桃红,换了身素净得有些寒酸的藕荷色衣裙。

头上那插满的金簪也少了大半,显得有些萧瑟。

“妹妹。”

她讪笑着坐下,屁股只敢沾个椅子边。

“姐姐给珏儿做了身衣裳,你瞧瞧,这针脚可还合身?”

我接过那蓝布包袱。

针脚粗疏得像是临时赶工,布料也是不知哪年的旧款。

这太不像她往日那副盛气凌人的做派了。

“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她眼圈瞬间红了,像是决堤的洪水。

“妹妹,这次你得救我。”

“你姐夫……被卷进柳家的案子里了。”

“柳家?”

“他……他一时糊涂,收了柳家二百两银子,帮人谋了个肥缺……”

许明月捂着脸哭出声来。

“原以为只是点小钱,谁承想柳家一倒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被翻出来了。”

“大理寺的人昨儿个夜里冲进来,直接把他锁走了。”

“妹妹,你帮帮姐姐,求求王爷……”

我静静地看着她哭天抢地,内心毫无波澜。

“姐姐还记得,这六年里,你从我这儿借走了多少银子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一……一千二百两?”

她试探着报了个数字。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账簿,翻开。

“三月初七,借玉镯一对,折银八十两。”

“六月十九,借金簪一支,折银四十两。”

“九月十二,借银票二百两。”

“次年正月……”

“别念了!别念了!”

她羞愤难当,捂住脸不敢看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欠你很多……”

“可那都是你自愿给我的呀!”

“我从来没拿刀逼过你!”

我合上账本,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是,是我自愿的。”

“因为我不想被父亲指着鼻子骂,不想被族人戳脊梁骨,说我当了王妃就忘了本,不认穷亲戚。”

“但我自愿给,不代表你就该拿得理直气壮。”

许明月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里透着绝望。

“那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写借据。”

我研墨,铺纸。

“一千二百两,加上这几年的利息,统共一千五百八十两。”

“你写了,我就让王爷过问此事。”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是。”

我坦然承认,目光如炬。

“姐姐,这六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何止是银钱?”

“你拿走了我的体面,践踏了我的尊严,抽走了我在娘家人面前最后一点底气。”

“现在,轮到你还债了。”

她最终还是写了。

按手印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走的时候,她的背影佝偻了许多,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春桃收起那张借据,眉开眼笑。

“王妃,真讨回来了!太解气了!”

“嗯。”

“那您真打算让王爷帮忙?”

“帮。”

我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但仅此一次。”

“往后,许家是许家,我是我,桥归桥,路归路。”

晚膳时分,楚怀瑾照例来了。

我将那张借据推到他面前。

他看完,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你父亲那边……”

“我自己会处理。”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语气平淡。

“王爷只要帮姐夫脱罪即可。”

“不必保官,轻判些,让他长个教训便是。”

他点点头,收起借据。

“好。”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朝颜,你变了。”

“王爷说过这话。”

“这次是真的。”

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看进我心里。

“从前你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让着,不争不抢,像尊泥菩萨。”

“现在,你开始讨债了。”

“这是好事。”

我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

“是。”

他说得笃定。

“我从前最怕的,就是你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入你的眼,没有任何理由能留住你的人。”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

“现在你开始讨债了。”

“说明你开始在意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汤汁滴落在桌面上。

“在意什么?”

“在意公平。”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这六年,你受了太多委屈。”

“从前你不讨,是因为你觉得讨了也没用,没人会为你做主。”

“现在你讨,是因为你知道,我站在你这边了。”

“朝颜,我没猜错吧?”

我将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以此掩饰心头的慌乱。

“王爷想多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没再追问。

但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就是嘴硬。

第二十九天,宫里的丧钟似乎已经提前敲响了。

宋清韵病危。

这次来的不是传话的小太监,而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那一身宫装透着威压。

“韵嫔娘娘想见靖王一面。”

“太医说了,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掌事姑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让满院子的下人都听得真切。

楚怀瑾站在廊下,背对着阳光。

我看的一清二楚,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本王知道了。”

“那王爷何时动身……”

“退下。”

掌事姑姑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在靖王府撒野,悻悻地退了出去。

她走后,楚怀瑾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我在屋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看他。

他忽然转头。

隔着窗纱,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朝颜。”

“嗯。”

“我去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征询我的意见。

从前他去安国寺祈福,从来不必问我。

从前他收信、烧信、藏信,也从来不必问我。

可今日,在生离死别面前,他问了。

“王爷的事,何必问妾身。”

“我问。”

他走近几步,隔着窗纱,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想让我去吗?”

我看着他在窗纱上投下的模糊轮廓。

就像这六年,他留给我的所有印象,都是模糊的,不真切的。

“王爷想去便去。”

我垂下眼帘。

“她毕竟……是王爷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人。”

窗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

“年少时。”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只是年少时。”

“我以为我放不下的是她,其实是放不过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吱呀”一声。

他轻轻推开了窗扉。

隔在我和他之间的那层纱,终于被彻底掀开。

他站在窗外,身后是满园秋色。

我坐在窗内,面前是孤灯冷盏。

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朝颜,我欠她什么吗?”

他突然发问。

“她嫁入宫闱,是她父亲攀附权贵的选择,是陛下乾纲独断的旨意。”

“我求过,跪在御书房外求过,没求到。”

“可我从没怨过她贪慕虚荣,也没怨过陛下横刀夺爱。”

“我只怨自己,不够强,护不住想护的人。”

“所以我去打仗,去边关吃沙子,去挣那一身军功。”

“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心中的遗憾。”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荒凉。

“其实都是自欺欺人。”

“她从来不需要我弥补。”

“她有自己的青云路要走,有自己的荣宠要争。”

“我和她,早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他直视着我,目光如炬。

“只是我不肯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这六年,我的执着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对你的冷漠,就成了无法饶恕的混账行径。”

他伸出手。

隔着窗台,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朝颜,我让你等太久了。”

我没抽手。

也没说话。

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整个人一僵。

“朝颜……”

“六年。”

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六年,我等了你两千多个日夜。”

“每个初一十五,我都会早早梳好头,换上你最不讨厌的素色衣裳。”

“然后等你来,像完成公事一样。”

“做完就走,绝不多留片刻。”

“我连开口和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那个位置满了。”

“我知道你娶我是被迫,是无奈。”

“可我也是个人啊,是肉长的,我也会疼。”

“你不来,我不怨天尤人。”

“你来,我不敢欣喜若狂。”

“我怕高兴早了,下一次落空的时候会更疼。”

眼泪流了满脸,打湿了衣襟。

我从来不哭的。

这六年,无论多苦多难,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

大约是他说的那句“我让你等太久了”。

大约是他隔着窗台紧紧握住我的手。

大约是那双眼里,终于完完整整地倒映出了我的影子。

“楚怀瑾。”

我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叫他王爷。

“你是真的想和我重新开始。”

“还是因为宋清韵要死了,你终于可以死心了,顺便找个顺眼的替代品来填补空白?”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慌乱。

“不是替代品。”

“从来没有替代品。”

“你许朝颜,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是我混账,是我有眼无珠。”

“把一个活生生、热腾腾的人放在身边六年,却从没真正看过她一眼。”

他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朝颜,给我个机会。”

“让我好好看看你。”

“看看我错过了六年的许朝颜,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

有恳求。

还有……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惶恐。

他怕我拒绝。

怕我不信。

怕我……心如死灰,再也不给他半点机会。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刚才那位掌事姑姑。

她竟还没走,一直守在院外。

隔着院墙,她提高了声音,尖锐刺耳:

“靖王爷,韵嫔娘娘说了——”

“她只要见您最后一面。”

“见完这一面,往后黄泉碧落,再不相扰。”

楚怀瑾没回头。

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他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朝颜。”

“嗯。”

“你还没回答我。”

“你想让我去吗?”

我沉默了。

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

红烛燃尽,蜡泪堆成小山,像凝固的血泪。

他醉倒在新床上,口中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想起每月初一十五。

他匆匆来,匆匆去,像个过客。

留给我的,永远只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我想起瑜儿发烧那夜。

我抱着高烧惊厥的孩子站在书房外,求告无门。

他在里面收信、锁信,背影温柔得刺眼。

我想起那个被扔进火盆的信封。

火焰舔舐纸笺,把他的年少执念烧成了一堆灰烬。

我想起这二十九个日夜。

他笨拙地学着当父亲,学着当丈夫。

他问我累不累,问我咳不咳,问我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他把我的药铺扩建成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只为了让我开心。

他隔着窗纱问我:你想让我去吗。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去吧。”

我说。

他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像熄灭的灯火。

“去见最后一面。”

我接着说。

“六年的执念,总要有个交代。”

“见了,就彻底放下。”

“往后想起她,是故人,不再是遗憾。”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你不怕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我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

“你会回来吗?”

“会。”

他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就等你回来。”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

站起身。

走了几步,又停住。

“朝颜。”

“嗯?”

“等我回来。”

他说。

“我有话跟你说。”

他走了。

决绝而坚定。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春桃从廊下跑进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王妃,您怎么让王爷去了!”

“万一他旧情复燃,不回来了……”

“他会回来的。”

我重新拿起针线,心却比刚才定了几分。

“为什么?”

“因为……”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还没问我那句话。”

两个时辰后,夜色已深。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秋夜浓重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我还在灯下缝衣。

楚瑜的小衣,还剩最后几针便可完工。

他推门进来。

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靠近。

“回来了。”

“嗯。”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的圆凳上坐下。

“她走了。”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酉时三刻,走的。”

“太医说,最后时刻她一直看着门口,眼睛都没闭上。”

“她在等我。”

我放下针线,剪断线头。

“你没赶上?”

“赶上了。”

他说。

“我到了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我猛地抬眼看他,心中满是震惊。

“为什么?”

“因为……”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悲伤。

“我想起你站在书房外那夜。”

“那天夜里很冷,你抱着发烧的瑜儿。”

“我在里面锁信,你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很久。”

“我开门的时候,你的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喉头发哽。

“和今天清韵等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都是在绝望中,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人。”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痛色。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那样等我了。”

“不想让清韵等,更不想让你等。”

“所以我没进去。”

“托贵妃娘娘转交了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她十六岁时落在我这儿的一块玉佩。”

“我留了十年,视若珍宝。”

“该物归原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这是她回给我的。”

我接过。

纸笺轻薄,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知君别有心头月,从此相逢是路人。”

下面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淡淡的、已经干涸的泪痕。

我把纸笺折好,递还给他。

“留着吧。”

“毕竟是十年的岁月。”

他接过。

没有再看一眼,直接放进袖中。

然后看着我,神色郑重。

“朝颜,我有话跟你说。”

“嗯。”

“刚才在宫门口,我想了很多。”

“想这六年,想从前,想往后。”

“想通了一件事。”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积蓄勇气。

“我从来没有爱过宋清韵。”

我怔住了。

“你说什么?”

“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爱。”

他苦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我以为我爱她,是因为少年时,她是在一堆巴结讨好的人里,唯一肯对我说真话的人。”

“那时我刚丧母,父亲不喜,兄弟倾轧,活得像条狗。”

“她教我,不要低头,不要认输。”

“我感激她,依赖她,把她当成救命稻草。”

“把这份感激,错当成了爱。”

“后来她入宫,我求不得。”

“那份不甘心,又让我以为这是情深不寿,是至死不渝。”

“其实不是。”

他看着我,眼中一片清明。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是不会让她等六年的。”

“如果真的放不下一个人,也是不会让她在宫墙里独自挣扎十年的。”

“我若真爱她,当年就该拼死求娶,哪怕抗旨。”

“我若放不下她,后来就该不顾一切带她走,哪怕亡命天涯。”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原地,用‘痴情’这块遮羞布,遮住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他自嘲地笑出声来。

“什么白月光,什么心上人。”

“不过是我给自己编的一个凄美的故事。”

“故事里我是痴情郎,她是求不得。”

“多体面,多感人。”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

“可这个故事,害了你,也害了她。”

“你被冷落六年,守活寡。”

“她困在宫墙里,到死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看着他。

灯影下,他的脸有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也有着从未有过的坦诚,像剥开了层层伪装。

“楚怀瑾。”

“嗯。”

“你今晚说了很多。”

“是。”

“每一句都像真话。”

“每一句都是真话。”

“那从前呢?”

我问,目光锐利。

“从前那些冷漠,那些疏离,那些视而不见。”

“也是真话吗?”

他沉默了。

良久。

“从前的冷漠,不是真话。”

“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靠近你。”

他说。

“害怕靠近了,就再也离不开。”

“害怕发现你比清韵更好,更值得爱。”

“害怕承认自己选错了,辜负了,是个瞎子。”

“更害怕……”

他看着我,声音微颤。

“害怕你根本不屑于我的靠近。”

我怔住。

“什么意思?”

“你太冷了。”

他说。

“从嫁进来那天起,你就太冷了。”

“掀盖头那晚,你看着我,眼里没有新嫁娘的欢喜,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敬茶,你跪下,喊‘王爷’。”

“语气和喊‘老爷’没有任何区别。”

“我给你立规矩,你低眉顺眼说‘妾身明白’。”

“我每月初一十五来,你从不挽留,也从不多话。”

“我克扣你的份例,你不争。”

“我冷落你,你不怨。”

“周嬷嬷刁难你,你忍。”

“你太……不争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控诉。

“朝颜,你知道吗,有一阵子我甚至盼着你闹。”

“哪怕你摔东西,哭,骂我。”

“哪怕你回许家告状,进宫参我。”

“可你什么都没有。”

“你只是安静地活着。”

“学医,开铺子,生孩子。”

“像一株种在阴暗角落的花,自己浇水,自己晒太阳,自己开花,自己谢。”

“你从来不需要我。”

他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委屈。

“后来我想,你大概是不在意。”

“不在意我冷落你,不在意我来不来,不在意我心里有谁。”

“所以我也假装不在意你。”

“假装你是责任,是任务,是每月初一十五要完成的一份不得不做的差事。”

“假装我从未注意到,你缝衣时会被针扎到手。”

“假装我不知道,你夜夜咳嗽,却强忍着从不出声。”

“假装我看不见,你看着瑜儿和珏儿时,眼里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光。”

“我假装了六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朝颜,我不是不在意你。”

“是不敢在意。”

“我怕在意了,就收不回来。”

“怕在意了,就办法继续骗自己。”

“怕在意了,就发现这六年,我错得有多离谱。”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朝颜。”

“我知道晚了。”

“我知道你受的苦,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我也知道,你未必还愿意信我。”

“但我想告诉你——”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一个人了。”

“不用再自己晒太阳,自己开花,自己谢。”

“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你有我。”

“虽然我这个丈夫当得很失败,很糟糕。”

“但从今天起,我想学。”

“学着当你的丈夫,当孩子们的父亲。”

“学着照顾你,心疼你,保护你。”

“学着……”

他停顿。

“爱你。”

最后两个字,很轻。

像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梦。

我没有说话。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慌了,手足无措。

“朝颜,你别哭……”

“我没哭。”

我胡乱抹着眼泪。

“就是灯太晃眼了。”

他连忙转身去挑灯芯。

手忙脚乱挑了半天,越挑越暗。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往右拨,轻一点。”

他照做。

灯芯亮了,昏黄的光晕重新笼罩下来。

他松口气。

回头看我。

泪痕还在脸上。

但嘴角弯了弯。

他愣住。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他盯着我的嘴角,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再笑一下。”

“不笑。”

我绷着脸,故作严肃。

可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像个傻子。

“朝颜。”

“嗯。”

“你笑了。”

他重复着,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六年了,你第一次对我笑。”

我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热。

“那是你看错了。”

“没有。”

他固执地说。

“我看得很清楚。”

“你笑了。”

他不再说。

就那样看着我,目不转睛。

灯下,他的眼神很亮。

像多年前,我还是许家二姑娘时,曾在街角远远望见的那个少年将军。

金甲白马,意气风发,满城红袖招。

那时我想,这样的人,心里装的该是家国天下吧。

哪知道,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

更不知道,有朝一日,他眼里会有我。

“楚怀瑾。”

“嗯。”

“你说要学。”

“是。”

“那你先学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许叫我‘王妃’。”

他愣住。

“那叫什么?”

“自己想。”

他想了很久,眉心都皱成了川字。

试探着开口。

“朝颜?”

我没说话。

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娘子?”

我低下头,继续缝衣,掩饰嘴角的笑意。

“太肉麻。”

他笑了。

“那我私下叫,不让春桃听见。”

“随你。”

他又试探。

“那……夫人?”

“公事公办,听着生分。”

“许大夫?”

“那是铺子里叫的。”

他挠头,一脸苦恼。

“那叫什么好?”

我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自己想。”

我把小衣叠好,放回那只红漆描金的箱笼。

起身,走到床边。

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朝颜,你再给个提示……”

我站住。

他也立刻站住。

我回头。

灯影里,他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我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

娘问我:颜儿,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心里有我的。

娘说:那什么样的人,才算心里有你?

我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知道了。

心里有你的人,不是把你供在神龛里,高高挂起。

也不是把你关在金笼里,当金丝雀养。

是愿意为你学。

愿意为你改。

愿意把心剖开给你看,哪怕那心已经千疮百孔,血淋淋的。

是明明笨拙,还努力对你好。

是明明骄傲,还低头认错。

是他走了三十年弯路,终于走到你面前。

喘着气说:我来了,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他。

“楚怀瑾。”

“嗯。”

“你不必学。”

他怔住,眼神一黯。

“我已经……”

“不必学。”

我轻声说。

“你本来的样子,就可以。”

他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般。

半晌,眼眶红透了。

“朝颜……”

“别说话。”

我转身,背对着他,心跳如雷。

“今晚睡这儿。”

“外间,里间?”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发颤。

“里间。”

我说。

“只是睡觉。”

“嗯,只是睡觉。”

他连忙应着。

但我听见他的呼吸乱了,脚步也乱了。

那一夜,他睡在我旁边。

规规矩矩的,手放在自己身侧,连衣角都不敢碰到我。

可半夜我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就醒了。

拍背,倒水,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还咳吗?”

“好多了。”

他躺回去。

黑暗中,我听见他说:

“许朝颜。”

“嗯?”

“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然翻身,面对着我。

“朝颜。”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那年我问你,恨我吗。”

他说。

“你说,恨没用。”

“那现在呢?”

我沉默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真实。

“现在……”

我开口。

“还是不恨。”

“但也不是不恨。”

他听糊涂了。

“那是……”

“是不值得恨。”

我说。

“恨一个人,要花力气,要耗心神。”

“从前我把力气花在恨你上,不如花在学医上,开铺子上,养孩子上。”

“现在……”

我顿了顿。

“现在恨不动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

“是因为……”

我没说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

“因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不再问。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

“没关系。”

他说。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等一辈子也行。”

窗外月色西沉。

我闭上眼睛。

手没有抽回。

第二日,济安堂来了个奇怪的病人。

是个老者,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清矍之气。

他坐下,把脉枕推过来。

“请许大夫诊脉。”

我怔了怔。

我从未在此处露过真容,一直戴着面纱。

“先生认错人了。”

“没认错。”

老者笑了笑,眼神锐利如鹰。

“靖王妃许氏,外祖父苏清和,曾为太医院医正。”

“三十年前告老还乡,在青州开济世堂,悬壶济世。”

“你六岁随他认药,十二岁能背全本《伤寒论》。”

“十四岁外祖父去世,你回京,从此不再行医,深藏功与名。”

他看着我,目光慈祥。

“直到四年前,开了这家济安堂。”

我的手停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老朽姓苏,单名一个瑾字。”

他说。

“苏清和,是我族兄。”

我怔住,脑中轰鸣。

“你是……舅公?”

他点点头,捋了捋胡须。

“你外祖父临终前写信给我,说有个外孙女,天分极高,是天生的医者,可惜是女儿身。”

“他说,这孩子若能学医,成就必在我之上。”

“他托我照看你。”

“我找了十年,才知道你在靖王府,深居简出。”

他看着我。

“昨日听说济安堂的东家是位姓颜的娘子,医术高超。”

“便猜到是你。”

我起身,摘下面纱,郑重行大礼。

“朝颜见过舅公。”

他扶起我,手劲很大。

“不必多礼。”

他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赞许。

“铺子开得很好,账目清楚,药材地道。”

“你外祖父若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我眼眶微热。

“舅公今日来……”

“来看看你。”

他说。

“还有,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旧册。

封面已磨损得看不清颜色,边角卷起,透着岁月的沧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如遭雷击。

“甲子年三月初七,诊东街王氏妇,风寒入肺……”

是我外祖父的手札。

“这是……”

“他毕生心血。”

苏瑾说,神色肃穆。

“医案三百七十二例,疑难杂症七十一种。”

“他临终前托我保管,说等你学成之日,交予你。”

“如今,你学成了。”

我捧着那本手札,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久久不语。

“多谢舅公。”

“不必谢我。”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

“是你自己争气。”

“你外祖父若在,定以你为傲。”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靖王那小子,昨日在宫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最后没进去。”

“这事儿今日已经传遍京城了,沸沸扬扬。”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

“他是真的回头了。”

“你要不要接,自己拿主意。”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捧着外祖父的手札。

想起十四岁那年。

娘问:颜儿,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心里有我的。

娘说:那什么样的人,才算心里有你?

我答不上来。

如今我知道了。

心里有你的人,不是把你放在神龛里。

也不是把你关在金笼里。

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哪怕迷失了方向,还能走回来。

是明知你会拒绝,还敢开口。

是把他最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捧到你面前。

时间。

真心。

还有他那身傲骨。

我低头,翻开手札。

外祖父的字迹有些潦草,透着那时的急切。

医案密密麻麻,批注层层叠叠。

最后一页,夹着一纸信笺。

纸已泛黄,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上面写着:

“颜儿亲启。”

我展开。

外祖父的字迹,化成灰我都认得。

“颜儿: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倒容易些。

你六岁那年,我教你认车前草。

你指着叶子问我:这草能活多久?

我说:一年。

你问:那它的种子呢?

我说:种子落下,明年又生。生生不息。

你点点头,说:那它就没死。

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与旁人不同。

旁人学医,为生计,为功名。

你学医,是为救人。

也是为看懂生死。

你娘说,女孩子家,学医无用。

我没听她的。

不是我不疼女儿。

是我舍不得糟蹋你的天分。

颜儿,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

可惜生为女儿身。

可惜生在这个世道。

女子行医,千难万险。

可你还是走了这条路。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你只是觉得,人命不该分男女。

病痛也不该分贵贱。

这份心性,比我强。

颜儿,我这辈子没什么成就。

年轻时想做太医院院使,没做成。

中年想开家医馆传世,没开成。

老了想看着你长大成人,也没看到。

可我走的时候,并不遗憾。

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我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你会的。

这册医案,留给你。

不是要你继承我的衣钵。

是想让你知道——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苏氏一门,三代行医。

你虽不姓苏,却是我苏清和的传人。

往后路长,累了就歇歇。

不必勉强。

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走多远,是多远。

外祖父绝笔。”

信纸上有几处晕开的水渍。

不知是外祖父写信时落下的泪,还是此刻的我落下的。

我跪在地上,把信笺贴在心口,痛哭失声。

窗外,阳光很好。

济安堂的后院,那株老杏树开花了。

花瓣纷飞,如雪如雾。

今年,该结果了。

傍晚,楚怀瑾来接我。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怕冲撞了病人。

我收拾好药箱,走出去。

“等很久了?”

“刚到。”

他自然地接过药箱,背在肩上。

“今日诊了几位?”

“十七个。”

“累吗?”

“还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舅公来过了?”

我看向他。

“你知道?”

“昨日在宫门口,苏老先生来找过我。”

他说。

“他说,他是你外祖父的族弟。”

“他说,你十四岁丧母,十六岁丧外祖父,十八岁嫁进王府。”

“他说,你这辈子,一直在失去。”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怜惜。

“朝颜,我不是要替代谁。”

“我只是想……”

他停顿。

“从今往后,你再失去什么,都有我接着。”

我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漫天晚霞。

余晖把他的轮廓染成金色,像一尊温柔的神祗。

“楚怀瑾。”

“嗯。”

“你昨日在宫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嗯。”

“为什么不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想。”

“想什么?”

“想她这十年,和你这六年,和我这混沌的半生。”

他说。

“她困在宫墙里,困在回忆里。”

“我困在愧疚里,困在执念里。”

“我们都在等一个不可能的人。”

“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等的是十六岁那个靖王世子。”

“我等的是十六岁那个宋家姑娘。”

“可我们早就不是十六岁了。”

他笑了笑,释然了。

“所以,我不想再等了。”

“也不想让她再等。”

“我不进去,她才能放下。”

“她放下了,我才能真正放下。”

我看着他。

“那放下了吗?”

“放下了。”

他说。

“昨日站在宫门口,想起的不是她。”

“是你。”

“想起你嫁进来那晚,坐在床沿,从红烛燃尽坐到天亮,像尊石像。”

“想起你怀孕时,一个人吐,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想起瑜儿发烧那夜,你抱着他站在书房外,等了那么久。”

“想起你说,恨没用。”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

“朝颜,我想通了。”

“我放不下你。”

“不是责任,不是愧疚。”

“是害怕。”

“怕你不原谅我。”

“怕你不需要我。”

“怕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更怕……”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怕你知道我心里有你,却还是不要我。”

我没说话。

风从街角吹过来。

几瓣杏花落在肩头。

他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没关系。”

他笑了笑,掩去失落。

“我可以等。”

“六年都等了,不差再等六年。”

他转身。

“回家吧。”

“瑜儿还等着我们吃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十四岁那年。

娘问:颜儿,什么样的人,才算心里有你?

我答不上来。

如今我知道了。

心里有你的人。

是他等了半生,才学会爱你。

是你等了他六年,才听见他说出口。

是蹉跎了那么久,浪费了那么多。

却还是想在一起。

“楚怀瑾。”

他停住,背影僵直。

“不是等六年。”

我说。

“是等一个答案。”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什么答案?”

我走向他。

每一步,都像走了六年。

每一步,都像回到十八岁那年。

红烛燃尽。

蜡泪堆成小山。

我坐在床沿,从天黑坐到天亮。

可如今,天亮了。

我站在他面前。

“你昨天说,有话跟我说。”

“嗯。”

“现在可以说了。”

他看着我。

喉结剧烈滚动。

“许朝颜。”

“嗯。”

“我心悦你。”

他说。

“不是责任,不是愧疚,不是将就。”

“是心悦。”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久到我自己都不敢承认。”

“久到你嫁进来那晚,我不敢看你,是因为怕看了就走不掉。”

“久到瑜儿出生那日,我站在产房外,听见你的喊声,浑身发抖。”

“久到珏儿满月那夜,我喝多了,问你是不是恨我。”

“你说,恨没用。”

“那一刻我想,完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他看着我。

眼中有泪光闪烁。

“朝颜,我心悦你。”

“六年了,今日才敢说出口。”

“你还愿意听吗?”

我没说话。

我踮起脚。

吻了他。

他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猛地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像怕我消失。

像怕这又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夕阳落尽。

街灯次第亮起,宛如长龙。

远处传来更夫的锣声,悠长而寂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在他怀里,闻见他衣襟上的墨香。

还有隐隐的,安国寺的檀香味。

是昨日在宫门口站两个时辰,沾上的吧。

“楚怀瑾。”

“嗯。”

“那株玉兰,我移走了。”

他怔了怔。

“哪株玉兰?”

“花园那几株。”

我说。

“周嬷嬷说,是宋姑娘最爱的。”

“我移去了城西的慈幼局。”

“孩子们很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笑了,胸腔震动。

“移得好。”

“往后府里的花,都由你安排。”

“种什么,不种什么,你说了算。”

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他说。

“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

我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种杏树。”

“我外祖父家后院有株杏树,每年都结果。”

“果子很酸,没人爱吃,但晒干了能入药。”

他点点头。

“好,种杏树。”

“种满整个王府。”

“让瑜儿和珏儿长大了,也有杏子吃。”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朝颜。”

“嗯。”

“咱们回家。”

我没有说话。

但我没有抽回手,反而握紧了他。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街。

窗外夜色如墨。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力量。

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

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

红烛燃尽,蜡泪成山。

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原来不是。

最长的夜,是不知道天亮在哪里的夜。

如今,天亮了。

“楚怀瑾。”

“嗯。”

“那封信。”

“什么信?”

“昨日在宫门口,她回你的那封。”

他从袖中取出纸笺。

“知君别有心头月,从此相逢是路人。”

夜色里,墨迹依然清晰刺眼。

“留着吧。”

我说。

“她等了你十年,你等了她十年。”

“那是你们的事。”

“与我无关。”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那从今往后,我只有与你有关的事。”

我没说话。

但我看着他把纸笺折好,郑重地放回袖中。

我知道,他收着的。

是十六岁的自己。

那个失去母亲,被父亲冷落,在倾轧中挣扎的少年。

那个把感激当成爱情,把执念当成深情的傻小子。

那个走错路,绕远路,最后才找到家的孩子。

他把他收好了,埋葬了。

然后,把余生的路,指向我。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

楚瑜已经跑出来,像只快乐的小鸟。

“父王!娘!”

他扑过来。

楚怀瑾弯腰抱起他,让他坐在臂弯里。

“吃饭了吗?”

“等你们呢!”

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春桃说娘去给病人看病了。”

“父王去接娘。”

“嗯。”

楚怀瑾抱着他往里走,步履轻快。

“以后父王每天都去接娘。”

“真的吗?”

“真的。”

“那父王拉钩!”

“拉钩。”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大一小,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拉钩,盖章。

春桃走过来,神色匆匆。

“王妃,柳侧妃……柳氏求见。”

“她不是被休了吗?”

“是……但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王妃。”

“关于宋家的。”

我脚步一顿。

“让她进来。”

柳氏跪在院子里。

不过一月光景,她已不复昔日张扬跋扈。

素衣简髻,面容憔悴,眼神如死灰。

“王妃。”

她叩首。

“民妇来,是向您请罪。”

“三年前入府,民妇受人指使,谋害主母。”

“指使我的人,是宋家。”

我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宋家?宋清韵的娘家?”

“是。”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宋家说,王妃您是许家女,许家依附太子一党。”

“而靖王是陛下留给三皇子的臂膀。”

“他们不能让您坐稳王妃之位,诞下世子。”

“所以让我入府,争宠,下药。”

“最好让您终身不孕。”

“即便有孕,也要让您滑胎难产。”

她惨然一笑,笑声凄厉。

“可您命大,还是生了两个儿子。”

“宋家又让我收买李太医,加重药量。”

“您的咳疾,就是这样落下的。”

我静静地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

“你们……你们好狠毒!都是黑心肝的!”

柳氏没有辩驳。

“民妇罪该万死。”

“今日来,不是求饶。”

“只是听说,王爷至今未查宋家。”

“想来是因为宋清韵。”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

“可宋清韵,并非无辜。”

“下药之事,她知道。”

“甚至……”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惊雷。

“是她先挑起的。”

“那年她省亲回府,我随父亲去宋家赴宴。”

“她在屏风后见我,说:靖王妃是个老实人,你去,她争不过你。”

我攥紧了袖口,呼吸一窒。

“她亲口说的?”

“亲口。”

柳氏说,字字泣血。

“我当时以为,这是宋家姑娘大度。”

“后来才知,她是怕王妃您坐稳了位子。”

“怕靖王真的忘了她。”

“怕她自己成了前尘旧事。”

她低下头。

“她病重这一年,我去见过她。”

“问她,可曾后悔。”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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