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一震,谁乐意半夜爬起来?可老周知道,那一头八成是哭到失声的家属。”
二十三年,他跑烂了三辆灵车,里程表够绕地球一圈半。外人眼里,这活儿阴森;行内人算得精:夜班多70%的补贴,月底绩效按“趟”给,一趟八十,碰上节假日双倍。老周最高纪录,腊月廿八到初一连跑十九趟,红包收了一摞,回家手都是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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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钱难买胆量。头半年,他天天回家先冲凉水,老婆以为他中邪,其实冷汗把内衣全浸透。后来师傅支招:后视镜盖黑布,不照遗容;口袋揣两颗薄荷糖,含嘴里止呕。就这么点土办法,撑走了四成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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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接小孩。八年前那趟,六岁女童溺亡,父母瘫坐岸边,连哭都带血泡。老周把车开到江边,先绕车三圈,再蹲下来给塑料担架盖白布——规矩:布角要折回两指,别让手露外面。回程四十码,他开了俩小时,一路哼《小星星》,声音抖得比发动机还响。打那以后,车队里多了一条“铁规”:接童灵,司机可带薪歇三天,没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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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活也卷。灵车改装清单能写满一页:车厢地板加铝轨,防止担架急刹打滑;冷气恒定在16℃,味道用柠檬+臭氧混除;尾门装静音锁,啪一声变成“咔嗒”,像关豪车手套箱。每年年检,交警都拿灵车当样板,别的司机排队蹭烟,他们排队蹭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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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不到的是“聊天”业务。老周上车先报姓名,几点几分,走哪条道,像网约车导航。心理学老师来解释:这叫“声音锚点”,给家属一个可抓的浮木。有一回,家属非要给逝者放《青藏高原》,高音飙上去,老周跟着吼,吼完一起哭,哭完红灯转绿,油门还得踩。下车结账,家属多塞了六百,他转手给车队买保温杯,“路上喝口热的,比啥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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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死更磨人。去年冬天,朝阳小区一个老头,走了三天才被发现,尸体胀得羽绒服拉链崩开。老周和辅警爬窗进去,先递口罩,再递相机——全程录像,防止家属回头质疑财物。打包时,他在床头柜找到一本存折,余额三万七,夹着一张1994年的全家福。老周把存折放进死者掌心,拉链拉到顶,像替人揣好最后一点尊严。回队里,他把那张照片复印放大,贴进“ reminder墙”,下面写一行字:别等凉了才想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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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给配了心理师,可老周从来不去,“跟死人聊完了,再跟活人聊,怪累的”。他自有一套排毒法:收工路过小学门口,停车看家长接孩子,看十分钟,脚底就有了热气。徒弟们学着做,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傍晚七点小学校门口,能并排停三四辆黑得发亮的灵车,司机蹲在路边啃烤肠,成了本地诡异一景。
有人问:“干到啥时候?”老周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虎牙:“跑不动为止。后面躺着的人不催,前面活着的人还得赶路。”
夜里三点十七分,铃声又响。老周披外套,顺手把老婆晾的围巾绕脖子——冬天夜跑那款,带荧光条,省得停黑巷被电瓶车撞。关门那刻,屋里传来女儿迷糊的梦话:“爸,慢点开。”他“嗯”一声,灯没敢多开,怕吵醒一家子,也怕照见自己眼角那两条新添的白纹。
车道空荡,灵车像一条安静的黑鲸,滑进城市最暗的血管。老周把广播调到儿童频道,歌声飘出来,他跟着哼,声音不高,却足够盖过后车厢那一抹沉默。街灯一盏盏后退,像提前退场的观众,而他要把戏唱到谢幕——油门轻点,方向微调,把每一次离别都开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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