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爷们儿,大姐大妈们,我是老赵。
今儿个,我想跟大伙儿唠唠我心里的这点事儿。
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头二十多年了,像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就想问问大伙儿,这当后爹的,是不是真就这么难?是不是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人家都嫌咱们这心是黑的?
那年大冬天的,我记得特别清楚,窗户外头的北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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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继子大军,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外头的雪地还白,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
“妈,这婚我不结了!爱咋咋地吧!”
这一嗓子,把我老伴桂兰吓得手里的针线筐都掉地上了。
我当时正蹲在阳台那嘎达抽旱烟呢,听见动静,赶紧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背着手走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大军,这孩子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桂兰一边捡针线一边带着哭腔问:“儿啊,这是咋了?不是说好去定日子的吗?”
大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抓着头发,那声音听着都让人心疼:“人家说了,没有市里的新房,这婚就免谈!首付还差十万,我去哪弄这十万块钱?我去卖血吗?”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连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桂兰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说,最后只能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知道她是啥意思。这个家,这几年也就是勉强维持个温饱。
我那点退休金,平时买药、吃饭,哪还能剩下几个钱?
大军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他指着我,冲着桂兰喊:“妈,你别看他!看他有用吗?二十年了,他除了会抽那几口破烟,还会干啥?这个家要是靠他,咱们早就饿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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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习惯了大军的冷言冷语,但这几句话,还是扎得我心窝子生疼。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啥也说不出来。
我是个粗人,嘴笨,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
大军越说越来气,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老赵,你也别装聋作哑。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我不是你亲生的,我结不结婚,你根本就不在乎,对吧?”
桂兰急了,上去拉住大军:“大军!你怎么跟你赵叔说话呢!这些年……”
“什么赵叔!他就是个窝 囊 废!”大军一把甩开桂兰的手,“我就不该回来!这破家,我一分钟都不想待!”
说完,他转身就要去开门。
“站住!”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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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吼,把大军震住了,他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赵敢这么大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转身进了里屋。
那是我的卧室,平时除了睡觉,大军从来不进去。
我蹲下身子,费劲地趴在地上,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编织袋。
那袋子上全是灰,也不知道在床底下放了多少个年头了。
我拎着袋子走回客厅,“咣当”一声,扔在了茶几上。
灰尘呛得大军咳嗽了两声,他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袋子:“这啥玩意儿?破烂?老赵,你是不是疯了?我要的是钱,你给我弄一袋子破烂干啥?让我去收废品凑首付啊?”
他的嘴角带着那种刺眼的嘲讽,像是看一个小丑一样看着我。
我没吱声。
我只是默默地解开了编织袋的口子。
里头哗啦一下子倒出来的,全是烟盒。
红梅、大前门、还有那种几毛钱一包的杂牌烟,有的都压扁了,有的上面还沾着泥点子。
足足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堆得像个小山包。
大军气乐了:“行啊老赵,你这是攒了一辈子烟盒啊?你是想告诉我你抽烟抽得多光荣是吧?这一堆废纸,能卖五块钱吗?”
桂兰也愣住了,抹着眼泪看着我:“老赵,你这是干啥啊,孩子正急着呢,你别添乱了……”
我也没理会他们的眼神。
我这双手啊,平时搬砖扛水泥都不抖,但这会儿,却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随手抓起一个皱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
那时候这烟才几块钱一包,便宜,冲劲儿大。
我看了大军一眼,当着他的面,轻轻把烟盒盖子掀开了。
这一掀不要紧,大军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那烟盒里头,没有烟,塞得满满当当的,是一卷钱。
我把那卷钱抽出来,慢慢展开。
是一张五十的,两张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零票子,卷得紧紧实实,都有了死褶子。
那钱上头,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烟草味,还有……我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汗味儿。
大军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我也没停手。
我又抓起一个红色的烟盒,这个看起来稍微新一点。
撕拉一声,扯开。
这次掉出来的,是一张红得刺眼的一百块。
我就这么站在那,一言不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拆着烟盒。
一个,两个,三个……
茶几上很快就堆满了钱。
有那时候的老版一百块,有现在的新版粉红票子,有五块的,十块的,甚至还有几张那种几毛钱的分币。
这些钱,就像是我这二十年的日子,皱皱巴巴,零零碎碎,但它们都是真的。
每一张钱上头,都有我流过的汗,都有我省下的一口饭,都有我没舍得抽的那一口好烟。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撕烟盒的“刺啦、刺啦”声。
大军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嫌弃、愤怒,变成了现在的震惊,还有一丝……慌张。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被他叫了二十年“老赵”、被他瞧不起了一辈子的继父,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但这巴掌打在他脸上,疼的却是我的心。
这时候,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我高出一头的儿子。
我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唯唯诺诺,而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神。
我哑着嗓子开了口:“大军啊,你嫌弃我穷,嫌弃我没本事,我都认。谁让我没能耐呢?”
“但是你说我不在乎你,这话,你赵叔我不认。”
我指着这一桌子的零碎钱,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道深得像沟一样的皱纹流了下来。
“这二十年,你每一次跟我翻白眼,每一次在背后骂我抠门,你知道我心里是啥滋味吗?”
“今儿个,咱们爷俩就把这账好好算一算,也把这二十年的话,都说透亮了!”
大军看着那一桌子散发着霉味儿的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拿钱的手有点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些钱,哪来的?”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杆磨得发亮的旱烟袋,想点上,又怕呛着桂兰,只能在手里干搓着。
“哪来的?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呗。”
思绪一下子就被扯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刚跟桂兰搭伙过日子。
大军那时候才七八岁,瘦得像个猴儿,见了我从来不叫人,就躲在桂兰身后瞪着眼看我。
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有疙瘩。
亲爹走得早,他怕我这个“外来户”对他不好,更怕我有了亲生的就把他扔一边。
新婚那天晚上,我对桂兰发了个誓。
我说:“桂兰,你放心。只要有我赵铁柱一口干饭吃,绝不让大军喝稀的。这辈子,我就拿他当亲儿子养,我不要咱自己的孩子了。”
桂兰当时哭成了泪人。
可话说得容易,事儿难办啊。
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没过两年我就下岗了。
一家三口要张嘴吃饭,大军还要上学,到处都要钱。
我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去工地上卖力气,搬砖、扛水泥,啥脏活累活都干。
那时候,我唯一的嗜好就是抽口烟。
累了一天,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抽根“红梅”,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可一包红梅要好几块钱啊。
那时候大军正长身体,鞋子一个月磨破一双,学校里还要交杂费。
我看了一眼手里刚买的一包烟,又看了看大军那双脚趾头都露在外面的破球鞋。
我狠狠心,把那包没拆封的烟退了。
我换了一包最便宜的旱烟丝,几毛钱能抽一个月,就是味儿冲,呛嗓子。
从那天起,我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我想抽好烟的时候,我就忍着。
我就把买那一包烟的钱,省下来。
但我怕自己忍不住又给花了,也怕放在明面上被家里急用给用了。
我就去路边捡别人扔的空烟盒。
那些大老板、包工头,抽完了好烟随手就扔。
我就把那些空盒子捡回来,擦干净。
假如今天我忍住没抽一包五块钱的烟,我就往那空盒子里塞五块钱。
假如今天我多搬了一车砖,多挣了十块钱,我也塞进去。
塞满了,我就用胶带缠上,扔到床底下的编织袋里。
这就是我的“私房钱”,也是给大军攒的“老婆本”。
这一攒,就是整整二十年。
可这事儿,大军不知道啊。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出息的、只会捡破烂的邋遢老头。
记得大军上初二那年,那是他这辈子最恨我的一次。
那天放学,天下着大雨。
我去学校接他。
我穿着那身全是泥点子的旧工装,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
因为去得早,我在校门口等着。
看见地上有个刚扔的“中华”烟盒,还挺新。
我习惯性地就弯腰去捡。
我想着,这盒子结实,能多塞两张票子。
就在我捡起来的时候,大军正好跟几个同学出来。
那几个同学指着我笑:“大军,快看,那捡破烂的老头是你爸吧?”
大军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他看我的眼神,那是真恨啊。
他觉得我给他丢人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坐得离我远远的。
一进家门,他就冲我吼:“赵铁柱!你以后别去学校接我!我嫌丢人!”
“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非得去捡那几个破烟盒?你还要不要脸了?”
桂兰气得要打他,被我拦住了。
我当时心里苦啊,比吃了黄连还苦。
我想告诉他:儿啊,爸捡的不是烟盒,那是给你以后娶媳妇攒的砖瓦啊!
可看着他那倔强又嫌弃的眼神,我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是个笨人,我觉得说得再好听,不如把钱攒够了实在。
我就这么忍着,受着。
哪怕他当着亲戚的面,说我抠门,说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也从来没辩解过一句。
为了省钱,我连旱烟都舍不得多抽。
有时候实在馋了,就在工地上捡工友扔的烟屁股,吸那最后一口味儿。
好几次被大军撞见,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叫花子。
他不知道,那一根烟屁股省下来的几毛钱,最后都变成了他书包里的新文具,变成了他碗里的红烧肉。
如今,这堆被他嫌弃了二十年的“破烂”,终于见了天日。
我看着大军,声音有些发颤:“大军啊,你看看这些烟盒。”
“这里头,有你上高中时的学费,有你考上大学时的路费。”
“本来是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个惊喜。”
“没想到,差点成了咱爷俩的绝交书。”
我随手拿起一个已经泛黄的烟盒,那是很多年前的老款了。
“这个,是你初三那年,想买耐克鞋,家里没钱,你跟我闹绝食。我那一周,连馒头都舍不得吃饱,省下的钱就在这。”
我又拿起一个:“这个,是你上大学第一年,要买电脑。我那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在工地上连轴转了半个月夜班……”
说到这,我感觉眼眶子发热,视线都模糊了。
大军站在那,手里的钱越捏越紧。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突然,“啪嗒”一声。
一滴眼泪,重重地砸在了那个旧烟盒上,洇湿了一片灰尘。
大军突然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桂兰吓坏了,刚想去拉,大军却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那堆烟盒和钞票面前。
那是水泥地啊,我都替他膝盖疼。
这孩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哭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
“爸——!”
这一声喊,撕心裂肺。
这一声喊,混着鼻涕和眼泪,那是把二十年的亏欠都喊出来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多少年了?
从他八岁进门那天起,我就盼着这一声。
盼得头发白了,背驼了,烟都不敢抽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没想到,在这堆破烂烟盒跟前,我听着了。
大军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死死抱住我那条穿着旧工裤的大腿,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爸!我对不起你啊!我是个混蛋啊!”
“我一直以为你窝囊,以为你不管我……我是瞎了眼啊!”
“这些钱我不拿,您留着养老,这婚我不结了,我不买了……”
我的手哆嗦着,慢慢落在他那厚实的肩膀上。
那一刻,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心酸,就像冰雪遇到了开水,全化了。
我也老泪纵横,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摸那个倔强的小男孩一样。
“傻孩子,哭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给爸跪,不丢人。”
我把他拉起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
“这钱,就是给你存的。你不拿,爸这二十年烟不是白戒了吗?”
那天晚上,咱们一家三口,就围着那个茶几,一张张地数钱。
桂兰一边数一边哭,大军一边数一边吸溜鼻涕。
最后数下来,整整十万零三千八百块。
看着这堆皱皱巴巴的钱,大军捧着它们,就像捧着我的命。
这事儿过去有日子了。
后来,房子买了,婚也结了。
婚礼那天,大军特意让我穿得体体面面的,坐在主桌正中间。
敬茶的时候,儿媳妇甜甜地叫了一声“爸”。
大军端着酒杯,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红着眼圈说:
“这辈子,我有两个爹。生我的给了我命,养我的给了我家。老赵,是我最亲的爸!”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我还是那个爱去工地转悠的老头。
只不过,我现在不捡烟盒了。
每次我要出门,大军总会往我兜里塞两包好烟,硬邦邦的“中华”。
他总说:“爸,您抽吧,别省着。儿子现在能挣钱了,以后您的烟,儿子包了。”
我也就笑笑,点上一根,深深吸一口。
真香啊。
但这心里头,比烟还香。
我就想告诉天底下的儿女们一句话:
别嫌弃家里的老人穷,别嫌弃他们脏。
那皱巴巴的衣裳里头,裹着的是一颗把心掏给你都不嫌疼的爱子之心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趁着老人在,多喊两声爸妈吧,别等到只剩下一堆旧物的时候,再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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