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凤眼菩提念珠,一百零八颗,油亮温润,盘了三十多年——啪嗒一声,全散在地上,滚进门缝里、木架子底下、甚至卡进地毯褶皱里。店主没弯腰捡,就那么直挺挺坐着,手还悬在半空,脸色白得像刚从古格土林的风沙里爬出来。
![]()
林微站在门口,肩上斜挎着一个深褐色棉麻布套,垂到小腿肚。不裹哈达,不塞锦囊,刀鞘上那层暗铁泛着微光,像刚被人用指尖摩挲过。她没说话。店主也没开口。八廓街的诵经声、转经筒的嗡鸣、远处游客的快门声,全被那扇旧门帘隔在外面,只剩空气在发颤。
其实四年前她就来过。那会儿高原反应重,眼前发虚,心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周帆在前面走,兴冲冲扒拉一家家店,她跟在后面,脚步轻飘,脑子里全是江州那套刚装修好的婚房,和父母催问“啥时候领证”的微信语音。
![]()
古格藏艺那扇窄门,门楣上藏文漆皮剥落,汉文“古格藏艺”四个字也褪色了。她本不想进去,可周帆已经掀帘子。里面一股味儿——陈年酥油、旧银器、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草药辛香,直冲鼻腔。柜台后那人瘦高个儿,绛紫色藏袍洗得发灰,盘着念珠,眼皮抬都不抬,就那么一扫,林微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后来的事,像梦里捞出来的碎片:周帆问价,店主说“不卖”;周帆笑说“开个价嘛”,店主伸出三根手指;林微没出声,就点了点头——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怔住,怎么就点了头?三万现金,厚厚三叠,全是百元钞票。店主用褪色的哈达缠了七圈,又塞进画满金符的暗红锦囊,递给她时说:“放高处。别开。等真需要它的时候。”
回到江州,刀就搁在新房书房最高那层书架上。积灰,结蛛网,周帆早忘了这事,连婚礼请柬上都没提一句。林微夜里常去看它,不碰,就隔着玻璃柜门看。直到第二年春天暴雨夜,一道炸雷劈下来,书架震得一晃,锦囊摔落地板,开口松了,露出一截黑沉刀鞘。她蹲下,手指碰到布面,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一条细蛇。
![]()
她解开。拔出一小截。刀身不是银亮的,是种沉下去的玄黑,密密麻麻布满纹路,细得像蛛网,却让人胸口发紧。没声音,可她听见了——一种嗡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后来她梦见风雪旷野,梦见自己抱着一个紫檀木盒一直走。再后来,她在大学素描本里翻到一页:铅笔画的莲花缠兽、云纹流转,跟刀鞘上的一模一样。那本破画册她早弄丢了,连页码都记不清,怎么就画下来了?
第三年冬天,她订了单程票,飞拉萨。没告诉周帆,手机关机。在狮泉河镇等车等了三天,夜里咳嗽,咳得整个肺都疼,可还是每晚梦见古格那座土山,梦见经幡在风里翻飞,像在招手。
越野车开进札达,远远望见遗址那一瞬,她忽然哭出来。不是难过,是认出来了——那山势、那洞窟、那坍塌的宫殿轮廓,跟梦里分毫不差。刀在背包里发烫,不是热,是活了一样,一下一下,像心跳。
王宫废墟中央地面有个凹坑,她跪在那里,捧刀闭眼。没有光,却看见白玛拉姆穿华服立于殿堂,念咒,结印,身体绽成光雨……不是影像,是气味、是风声、是血滴在石板上的温度。
现在她工作室叫“微光”,在江州老城巷子里,门脸小,挂块木牌,手织的藏式腰带、刺绣披肩铺满货架。刀就放在玻璃柜里,没遮没盖,刀鞘安静,石头温润。
前两天店主来了,风尘仆仆,站定看了好一会儿,才合十,声音哑:“姑娘,谢谢你。”
林微倒了杯酥油茶,茶汤金黄,浮着一层奶皮子。她没接话。
窗外梧桐叶掉光了,枝桠叉开,像要抓住什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