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小区门口碰见王奶奶,她拎着个保温桶往地铁站走,我问她去哪,她说“去杭州女儿家”,语气轻快。可我上周刚在社区医院看见她挂心理科号,挂号单上写着“春节应激反应”。她今年没贴春联,门上还留着去年的褪色福字。
越来越多老人开始“躲年”。不是不高兴,是真干不动了。高血压得按时吃药,可年三十儿亲戚一拨接一拨上门,药片混在瓜子壳里差点吞错;孙女要拍短视频拜年,硬拉着她跳“科目三”,跳完腰不敢直。她说:“不是不想笑,是笑完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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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也压人。去年给三个孙子孙女各包200,今年涨到600,加起来1800,快赶上她一个月退休金。更别说腊月廿三开始买鱼买肉买酒买糖,光是扛一箱橙子上六楼,刘大爷在楼梯拐角坐了三次才挪进门。他后来跟我说:“以前盼过年,是盼着吃顿好的;现在怕过年,是怕自己成了年夜饭里那盘端不稳的凉菜。”
最静的不是没人来,是人来了也没话说。李奶奶家客厅堆满礼物盒,可儿子从进门到睡觉,手机亮了十七次。拜年话还是那几句:“身体挺好?”“挺好。”“吃饭了?”“吃了。”吃完就蹲阳台回微信,李奶奶坐在旁边剥橘子,剥一个,扔一个,橘络粘在手心,也没人搭把手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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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也不再是家。腊月廿五开始,老房子就变成了中转站。亲戚来了要倒水,小孩来了要找糖,远房表叔来了得搬出珍藏的茶叶罐子。李奶奶说:“我那张旧藤椅,除夕夜都没坐热乎,就让给带孩子的媳妇了。”连躺下睡觉都得掐点——得等最后一批人走完,厨房碗筷洗完,门锁好,才敢关灯。她有一次凌晨一点躺下,睁眼到三点,听见窗外零星炮响,像敲在耳膜上。
身体累了能歇,钱花多了能省,可心里那股空,不好补。2025年体检单上“轻度认知下降”几个字,她没跟子女讲,但年夜饭桌上,她忽然想不起小孙子的新名字,只记得他三岁时摔破膝盖的样子。饭后大家散了,她坐在灯下翻相册,照片里自己系着蓝布围裙,在土灶台前炒年糕,油星溅到脸上,笑得整条皱纹都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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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老人“矫情”,说“以前穷都乐呵”。可谁还记得,以前的乐呵,是爹妈忙活三天就办妥的事;现在的乐呵,是全家老小轮班盯群、抢票、改行程、修图、剪视频、备话术,最后围坐时,连谁夹了第几块肉都算不清。
社区今年试了新招:腊月廿六统一送“年味半成品包”,饺子馅、八宝饭、酱鸭都分装好,扫码就能看老人版视频教程。还有阿姨上门擦玻璃、换纱窗、帮贴窗花。刘大爷试了一次,说:“比我自己弄省两小时,够我躺平听会儿评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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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也开始松动。我表姐家今年签了个《春节公约》:初一上午接待,初二起自便;红包分两档,12岁以下600,13岁以上200;晚饭桌上手机收进铁皮盒,谁碰谁罚读三段《红楼梦》。结果头天晚上,表弟主动给爷爷读了半章,爷爷听着听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年夜饭其实没变样。只是现在,有人端碗时手抖,就有人默默接过盛汤;有人忘了说吉祥话,就有人拍拍他肩膀:“爸,咱不说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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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路过李奶奶家楼下,听见里面放着《渔光曲》,声音不大,但很稳。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了两片嫩叶。
她没开窗,也没拉窗帘,但屋里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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