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从牙科诊所回来了,嘴里咬着棉球,说话漏着风,脸肿得老高,谁劝都晚了。其实这事不是一时兴起,前前后后拖了五六年,她的牙早就不行了,吃硬的疼,遇冷酸也疼,吃饭永远是慢慢抿,家里炖肉她从来不敢动筷子,只能挑点软烂的青菜豆腐。我们都劝她去治,能补就补,能修就修,实在不行种两颗也好,可她总摆摆手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她一辈子都这样,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年轻时候拉扯孩子,省吃俭用,衣服补了又补,饭菜捡剩下的吃;年纪大了,帮着儿子带孙子,买菜挑便宜的,日用品捡实惠的,手里有点钱,全贴补给了小辈,给自己买盒止疼药都要犹豫半天。她的牙一天天坏下去,有时候疼得半夜睡不着,就用手捂着腮帮子坐一会儿,天亮了照样起来做饭做家务,从来不说一句委屈。
我们都以为她会一直这么忍下去,没想到60岁这年,她突然想通了。那天她牙又疼得厉害,连喝口水都钻心,看着镜子里自己松动发黑的牙,再想想这几十年没好好吃过一顿踏实饭,终于狠下心,揣着自己攒了好久的养老钱,独自去了诊所,跟医生说,全拔了,装一口新的。
她回来的时候,没哭没闹,只是平静地跟我们说,活了一辈子,总为别人活,这回想为自己活一次。以前总觉得花钱治牙浪费,不如留给孩子孙子用,可疼的是自己,遭罪的也是自己,60岁了,不想再委屈嘴巴,也不想再委屈自己。我们听着她漏风的话,心里又酸又涩,她一辈子都在为家庭操劳,把最好的都留给别人,最难的都自己扛,直到花甲之年,才舍得为自己做一次主。
后来她装上了假牙,虽然刚开始不习惯,吃饭也得慢慢适应,但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再也不用捂着腮帮子皱眉,逢人就说,现在吃啥都香了。看着她轻松的样子,我才明白,她拔的不只是一嘴坏牙,更是半辈子的委屈和将就。
人这一辈子,总在为别人奔波,为生活妥协,可真正到了该心疼自己的时候,往往都老了。嫂子60岁拔掉全口牙,看似是一件小事,却藏着一个普通女人一辈子的隐忍,和迟来的、对自己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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