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挪威直面特朗普对诺贝尔和平奖的要求

Norway Faces Up to Trump’s Demands for the Nobel Peace Prize

在独家专访中，挪威首相和诺贝尔研究所所长解释了他们如何应对特朗普总统的要求。

作者：艾萨克·斯坦利-贝克尔和西蒙·舒斯特

插图由《大西洋月刊》提供。图片来源：Evan Vucci / POOL / AFP / Getty。

2026年2月15日下午3:46（美国东部时间）

挪威首相乔纳斯·加尔·斯特勒（Jonas Gahr Støre）性格温和，出身于富裕的工业家族。上个月的一个星期天，他滑雪归来途中，决定给唐纳德·特朗普发条短信。他在车里写完短信后，提议两国领导人进行对话，寻找解决格陵兰危机的途径。格陵兰是丹麦的半自治领土，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公开威胁要吞并它。

特朗普的竞选活动不仅对格陵兰岛和丹麦构成威胁，也对北约构成威胁。就在斯托尔发短信的前一天，特朗普曾誓言要对几个向北极地区派遣士兵以示与丹麦团结的欧洲国家征收关税。挪威首相向特朗普建议他们“缓和局势”，恳求他“我们周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需要团结一致”。这条信息还得到了另一位北欧领导人——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的联署。

两小时后，斯托尔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这时特朗普的回信到了。“亲爱的乔纳斯：鉴于贵国决定不授予我诺贝尔和平奖，尽管我阻止了八场战争，而且不止一场，我不再觉得有义务仅仅考虑和平，尽管和平永远是我的首要目标，但我现在可以考虑什么对美利坚合众国有利了，”特朗普写道。他接着宣称，自北约成立以来，他“为北约所做的贡献比任何人都多”。最后，他坚持“完全控制格陵兰岛”。

本周末，我们在慕尼黑安全会议间隙采访斯托尔时，谈到了这段往事。我们当时正在讨论北约、北极安全以及跨大西洋关系现状。这段如今臭名昭著的短信交流与这三个方面都息息相关。特朗普此前曾以美国国家安全为由，声称美国吞并格陵兰岛。但他发给斯托尔的短信却显示出更为私人的动机——本质上是对挪威最负盛名的机构没有给予他赞扬而产生的恼怒。我们想知道，收到来自美国总统、挪威最重要盟友的领导人的这样一条短信，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斯托尔扬起眉毛说道，“我当时想，这只会把辩论引向一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层面。”这似乎有点轻描淡写了，但他继续说道：“我不会参与这种争吵，”他说，“我不会回应。”斯托尔告诉我们，他确实回复了特朗普，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内容大致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仍然认为对话是有益的。”

在就双方的反复交锋首次发表长篇讲话时，首相告诉我们，他对这种充满不满的沟通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早已熟悉特朗普对诺贝尔和平奖的执着。他曾多次告诉总统，鉴于奖项的评选方式，施压于事无补。“我每次都提醒他，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也不是政府的决定。这是一个独立的委员会，它绝对独立，”斯托尔说道。他补充说，评选过程与政治如此脱节，以至于“我的一些外交官说，‘如果首相试图干预诺贝尔委员会，他就必须辞职，因为这绝对不可接受。’”

特朗普似乎并不接受这种解释。“我觉得他根本不听这方面的消息，”斯托尔说着，把手放在耳边。“所以，这就是我收到的那份信息。”在收到特朗普的回复十分钟后，首相从北约同僚那里得知，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白宫已将这份回复转发给了驻华盛顿的众多欧洲国家大使馆，实际上是将总统关于未能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激烈抨击当作了白宫的正式立场。

挪威主要报纸的一位专栏作家直言不讳地写道：“诺贝尔奖历史上第一次，因为一位国家元首没有获得和平奖而引发战争威胁，”哈拉尔·斯坦格勒在《晚邮报》上写道。“这简直荒谬至极。”

自瑞典化学家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因发明炸药而致富，并在遗嘱中设立一系列奖项，涵盖文学、化学等多个领域以来，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发方式和获奖者一直是人们关注和争论的焦点。自1901年以来，诺贝尔和平奖几乎每年都由一个五人委员会颁发，所有成员均由挪威议会任命。

他们的秘密讨论在挪威诺贝尔研究所进行，而特朗普却将该研究所推到了风口浪尖。研究所所长克里斯蒂安·伯格·哈普维肯告诉我们，研究所的回应是努力提高每年评选获奖者的透明度，希望以此来消除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对其偏袒的指责。“澄清事实的策略就是坦诚沟通，”他在慕尼黑接受采访时说道。（当被问及为何一个表彰和平倡议的研究所所长会出席一个专门讨论战争问题的峰会时，哈普维肯解释说，这类活动有助于他为诺贝尔委员会成员提供更专业的建议。）

哈普维肯是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社会学家，当被问及特朗普时，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不能讨论具体的人名，”他说。尽管当时寒风凛冽，我们还是在一个露天咖啡馆里待了一个小时。期间，他始终只称这位美国总统为“相关候选人”，并竭力避免流露出任何对他的看法。

他转而着重讲述了他自去年一月以来一直领导的研究所的历史，以及该研究所的传统如何成为抵御特朗普攻击的最佳防线。“我们认为，让尽可能多的人了解我们的运作方式和原则至关重要，”哈普维肯告诉我们，“至于那些游说诺贝尔奖的人是否接受这一点，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奥斯陆政府早期就将诺贝尔和平奖作为对外影响力的工具。哈普维肯说，该奖项于1906年授予西奥多·罗斯福，“这在当时显然是一个极具政治意义的决定”。挪威在前一年才从瑞典获得独立，他们希望以此吸引罗斯福的关注和支持，以对抗“他们的欧洲对手，尤其是瑞典”。

几十年来，随着诺贝尔奖声望的提升，诺贝尔委员会也制定了防止政治干预的保障措施。但这些措施并非总能阻止政客们左右奖项的评选。诺贝尔委员会的许多决定都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

巴拉克·奥巴马在就任总统不到一年后便获得了2009年的诺贝尔和平奖。他当年早些时候在布拉格发表的演讲中承诺致力于建立一个无核武器的世界，这番演讲帮助委员会确信他当之无愧地获此殊荣，尽管他实际上是因一些他承诺过但尚未兑现的行动而获此殊荣。在奥巴马的两个任期内，他都大量使用无人机袭击来实现美国在阿富汗和中东的军事目标，这引发了挪威政界人士和知识分子关于该奖项是否错误的争论。

近几个月来，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压力下，哈普维肯花费大量时间解释委员会的谨慎和客观标准。所有审议记录在每次奖项颁发后都会封存50年。他说，委员会所有成员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并严格遵守每年关于奖项候选人和评选过程的保密规定：“甚至我的妻子也对提名人选一无所知。”

他说，挪威没有任何政界人士试图影响委员会对特朗普是否配得上诺贝尔和平奖的看法。“大使馆或官员没有来敲我们的门，什么事都没有。” 他补充说，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竞选活动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委员会的审议。“积极为自己竞选的候选人既不会受到惩罚，也不会获得特权，”他说，“我们对此非常清楚。”

但这并不意味着特朗普会放弃他的追求。“特朗普总统完全配得上诺贝尔和平奖，”白宫发言人安娜·凯利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说。

在与特朗普互发短信之前，斯托尔原本没有计划出席即将在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他改变计划是因为格陵兰岛问题引发的紧张局势似乎很可能在瑞士这座山城爆发。当特朗普向世界精英们发表讲话时，斯托尔坐在听众席上，特朗普借此机会表达了他对北约的不满。正如斯托尔首相总结的那样，特朗普说道：“我们为北约付出一切，却一无所获。” 特朗普的讲话带来了一丝慰藉，因为他排除了动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的可能性。几个小时后，在与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会晤后，他也放弃了加征关税的威胁。目前，一个由美国、丹麦和格陵兰岛高级官员组成的工作组正在寻求一项折衷方案，以期允许美国扩大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存在。

但斯托尔表示，特朗普关于北约内部动态的根本信息是错误的。北约国家，包括美国，都从挪威的军事专长中获益匪浅，尤其是在北极地区，挪威与俄罗斯在该地区共享陆地和海上边界。斯托尔告诉我们，挪威军队与英国和美国的同行一起，监视着俄罗斯在高纬度地区的军事能力，并将俄罗斯潜艇的动向以及武器测试情况等信息反馈给俄罗斯。“距离边界仅一百公里的地方就拥有俄罗斯的核打击能力，”斯托尔说，“正如我告诉我的美国对话者的那样，这主要不是直接针对我，而是针对你们。”

尽管美国官员对诺贝尔奖的评选机制缺乏了解，但他们也未能充分肯定挪威在处理与俄罗斯关系方面积累的深厚知识和丰富经验。“挪威与俄罗斯已有千年的邻国关系，事实上，挪威与俄罗斯也已和平共处了一千年，”斯托尔说道，并指出挪威是俄罗斯在欧洲为数不多的从未发生过直接武装冲突的邻国之一。

斯托尔赞扬特朗普主动发起与俄罗斯就乌克兰潜在和平方案的谈判，他告诉我们，去年四月访问白宫时，他也向特朗普表达了这一赞扬。他说，华盛顿仍然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只有美国的强大实力才能让俄罗斯人坐到谈判桌前。”

在格陵兰危机之后，斯托尔采取了一种如今在欧洲很常见的做法：在与特朗普及其政府令人困惑的互动中寻找乐观的理由。

他对与华盛顿的防务合作感到鼓舞，即便双方偶尔会出现分歧，例如在2025年慕尼黑会议上，约翰·万斯告诉欧洲各国政府，欧洲对自身社会构成的威胁比俄罗斯或中国更大。我们是在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在今年的会议上发表讲话之前进行的这次谈话，卢比奥的讲话缓和了美国政府对欧洲的批评。“在政治对话可能变得激烈的当下，就像去年万斯在这里的讲话和特朗普总统在达沃斯的讲话一样，国防情报层面仍然存在一定的稳定性，”斯托尔告诉我们。

至于他与特朗普的短信交流，他说：“我只想说，特朗普会接收信息，这一点值得称赞。” 他说，乔·拜登“从来不会”。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联系到他，”斯托尔谈到特朗普时说道，双手交握，然后坚定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们是领导人，我对此表示赞赏。”

本文出处：https://www.theatlantic.com/national-security/2026/02/where-trump-went-wrong-his-quest-nobel-prize/686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