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在我婆家过的。一大家子人,挤在公公婆婆那套老单元房里,客厅小,摆了个大圆桌就转不开身了。空气里全是炖肉的腻香、油炸丸子的焦气,还有那种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特有的、热烘烘的、让人有点喘不上气的喧闹。电视里春晚闹腾着,但没人真看,都在扯着嗓子说话,小孩在腿缝里钻来钻去尖叫。
![]()
我闺女,妞妞,刚两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坐不住的时候。我给她穿了身红彤彤的拜年服,扎了两个小揪揪,像年画娃娃。她挨着我坐,小手一会儿抓抓筷子,一会儿摸摸碗,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桌上那些亮晶晶的凉菜拼盘。
我老公,陈伟,坐我另一边。从进门到现在,他就跟个闷葫芦似的,除了跟他爸、他哥碰杯时“滋儿”一口,基本没话。问他菜咸不咸,他“嗯”;问他妞妞是不是该喂点水,他“啊”。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可能惦记着待会儿跟兄弟几个搓麻将?我不知道,也懒得猜。习惯了,在他们老陈家,我好像总是那个需要主动找话题、调节气氛的外人。
小姑子,陈婷,坐我对面。比我小五岁,没结婚,在个什么事业单位上班,自诩见过世面,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穿了件挺贵的羊绒衫,化着全妆,手指头上新做的美甲,镶着钻,晃眼。从我一进门,她那眼神就跟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妞妞那身不算名牌的拜年服上,撇了撇嘴,没说话。那意思,我懂。
菜一道道上来,气氛看着热闹。公婆给孙子辈发红包,妞妞也得了一个,小胖手捏着,咯咯笑。陈婷突然开口了,声音尖尖的,带着笑,但听着刺耳:“哟,妞妞这衣服挺喜庆啊,哪儿买的?看着……挺实惠。” “实惠”,她咬字特别清。
我笑了笑,给妞妞夹了根她能吃的青菜:“就普通商场买的,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次。” 我不想大过年的跟她较劲。
“也是。”陈婷夹了片酱牛肉,慢条斯理地说,“嫂子你就是会过日子。不像我,挣一个花两个,就图个自己喜欢。” 这话,听着是自嘲,实则那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我没接茬,低头给妞妞擦嘴。妞妞坐不住了,扭着身子想下去玩,小手指着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个开心果壳。
就在这时,陈婷夹了一筷子她面前的清蒸鱼,可能是嫌有刺,或者单纯就是想显摆她的“讲究”,她把那筷子鱼,连着一点汤汁,“啪”一下,放在了妞妞面前的儿童碗旁边!差点就溅到妞妞手背上!
“妞妞,吃鱼,聪明!”她笑着说,好像给了多大恩赐。
那鱼,带着明显的刺,调料也重,根本不是两岁孩子能吃的。而且,她那动作,那姿态,完全不是照顾孩子,更像是……随手打发,或者,就是一种不经意的、带着蔑视的举动。觉得小孩嘛,给点啥就是啥。
我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冒起来了。但我还是压着,尽量让声音平稳:“婷婷,妞妞还小,吃不了这个,刺多,也咸。” 说着,我想把那个小碗挪开。
陈婷脸色一下子就不那么好看了,可能觉得我驳了她面子。“嫂子,你也太小心了,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们小时候,有啥吃啥,不也长这么大了?” 她说着,还瞥了一眼陈伟,好像想寻求支持。
![]()
陈伟呢?他正低头挑着一块水煮肉片里的花椒,仿佛那花椒是颗钻石,值得他全神贯注。对这边的小摩擦,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沉默,又是他妈的沉默!
妞妞被我们说话声吸引,又看到面前多了个“新玩意”,伸手就去抓那沾了鱼汤的碗边。
“哎!别抓!脏!” 陈婷突然尖声叫起来,不是担心孩子,而是那种嫌弃的、怕弄脏她“施舍”的食物的语气。同时,她做了一件让我血往头上涌的事——她竟然伸出手,不是轻轻拦住妞妞的手,而是带着明显的烦躁,用力推了妞妞的肩膀一下!
两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劲儿?妞妞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小身子不稳,差点从儿童餐椅的缝隙里滑下去!虽然我手快扶住了,但妞妞明显被吓到了,小嘴一瘪,“哇”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珠子滚豆似的往下掉,伸着手要我抱,脸上全是惊恐和委屈。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所有的忍让,所有为了“大过年的”、“一家人”的顾忌,所有看着陈伟沉默而积压的失望和愤怒,全被妞妞那惊恐的哭声点燃了。火焰烧得我眼睛发红,耳朵里嗡嗡响。
我先把妞妞紧紧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连声说“宝宝不怕,妈妈在”。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陈婷。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动作有点过,但脸上还是那副“我又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就是麻烦”的不耐烦表情,甚至还有点怪我闺女太娇气、哭闹破坏了气氛的埋怨。
我看着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旁边依旧事不关己、甚至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的陈伟……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我轻轻把还在抽噎的妞妞往旁边赶过来的婆婆手里一塞(婆婆也吓住了),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一步跨到陈婷面前。
没有骂街,没有哭喊。我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了右手上。
我抬起手,对着陈婷那张写满不耐烦和优越感的脸,用尽全力,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像一颗爆竹在拥挤的客厅里炸开。瞬间盖过了电视声、聊天声、妞妞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婷被我扇得脸猛地偏向一边,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她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这个平时看起来还算好说话的嫂子,会动手,而且是在年夜饭桌上。
![]()
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公公举到一半的酒杯僵住了;婆婆抱着妞妞,张着嘴,说不出话;其他亲戚,筷子停在半空,表情像是集体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陈伟,我那个好老公,他好像终于被这声耳光从花椒世界里惊醒了。他抬起头,看向我,脸上第一个出现的表情,竟然不是对妹妹被打的关心,也不是对事情起因的追问,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紧接着是恼怒,是对我“惹事”、“破坏气氛”、“让他难堪”的强烈不满!
他“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我,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林晓!你疯了?!你干什么!大过年的你打人?!你像什么样子!”
他的指责,像最后一桶冰水,浇灭了我心头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清醒。看,这就是我的丈夫。他妹妹推搡我两岁的女儿时,他沉默;我为了保护女儿反击时,他跳起来指责我。
我反而平静下来了,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我看着他,看着捂着脸开始掉眼泪、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陈婷,看着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家人”。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
“我像什么样子?陈伟,你问得好。那你妹妹刚才像什么样子?一个两岁的孩子,坐得好好的,她嫌孩子抓碗‘脏’,就用力去推?那是推!不是轻轻拦一下!孩子差点摔下去!你看见了吗?你刚才在干嘛?你的沉默,就是默许她可以随便对待我的女儿吗?”
我转向陈婷,她被我眼里的冷意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陈婷,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打你不懂尊重,打你手贱,打你二十好几了还这么没轻没重,把大人的烦躁撒在孩子身上!你觉得你委屈?你觉得我过分?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看在过年的份上,要不是在爸妈家,我跟你没完!”
我又看向公婆,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爸,妈,对不起,吓着你们了,也搅了年夜饭。但今天这事,我没法忍。谁动我孩子,我跟谁拼命。这就是我的底线。”
说完,我转身从婆婆怀里抱过已经停止哭泣、但还在抽搭的妞妞。给她裹紧小外套,拿起我的包和车钥匙。整个过程,没人说话,没人拦我。陈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但在我冰冷的目光下,最终也没再吐出什么字。
我抱着妞妞,拉开门,走进了除夕夜的寒风里。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关住了那一屋子的震惊、尴尬、或许还有一丝愧疚?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妞妞趴在我肩上,小声叫“妈妈”。我亲了亲她冰凉的小脸蛋,说:“宝宝不怕,妈妈在,妈妈永远保护你。”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异常平静。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早就没了,心里那片冰凉却蔓延开来。我知道,这一巴掌打出去,我和陈伟的关系,和陈家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有些脓包,不挑破,它永远在那儿烂着;挑破了,疼是疼,但至少干净了。
后来?后来陈伟半夜回来了,我们大吵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的控诉。他最终承认他当时没注意到陈婷推了妞妞(鬼才信),但也坚持我动手太极端,让他全家下不来台。再后来,公婆打过电话,语气复杂,既觉得陈婷不对,又觉得我太烈性。陈婷?据说哭了好几天,觉得丢尽了脸。
但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扇那一巴掌。甚至觉得,扇得可能还不够狠。为人父母,如果连孩子被欺负(哪怕是亲戚无心的“欺负”)都不敢吭声,那还配叫父母吗?至于老公的沉默……那比那一推,更让我心寒。经过这事儿,我也算彻底看清了,在这个家里,我和妞妞,或许从来就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
那顿年夜饭,成了我和陈伟婚姻的一个分水岭。之后的日子,磕磕绊绊,勉强维持,但很多东西,真的不一样了。我现在就想着,好好把妞妞带大,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我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也知道当底线被触碰时,我该怎么做。
行了,就唠到这儿吧。心里那口气,好像顺出去一点儿了。这日子啊,有时候就是一地鸡毛,但为了怀里那个软软的小人儿,你得学会把鸡毛捡起来,必要时,还得当成武器。
#情感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