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这句事尽管过去了四十年，可每当回想起这件出丑的往事，我都忍不住摸一下脸，仿佛三叔打的那一巴掌至今还痛疼似的。
那是1985年深秋的一个下午，地点是我们村西边的土路上。
当兵三年的我第一次回来休假。放下行李，和父母简单聊了一会。三年没见，我和父母的说话好像中间隔着一层朦胧的东西。
于是，我借口刚回来想出去转转，就离开了家，走上了小时候常走的那条通往西沟的土路。
天色渐暗，远远地看到一个老人挑着粪筐往回走。
走近了我才看清，老人是我三叔。我恭敬地喊：“三叔，您刚从地里收工回来？”
三叔听到声音连忙抬头，混浊的眼睛看清是我时，他大声问道：“黑娃你多咱回来的？”
我笑着回答：“叔，今天下午我才从部队回来……”
三叔一听顿时提高声音：“三娃，你多咱回来的？”我以为三叔没听清，也提高嗓门说：叔，我是今天下午才回来的！
“啪”，我的脸上竟挨了三叔一巴掌！“多咱回来的？”挨了三叔一巴掌，脸虽然不太痛，但脑袋却有点发懵：三叔为啥打我一巴掌？
这时三叔瞪大眼睛：黑娃，你出去当两年兵，家乡话也不会说了……
“多咱回来的？”我明白三叔为啥打我了，连忙改口说：“今儿后晌……”
三叔脾气不太好，听完我的话后也不说话，挑着粪筐径直回家了，边走他边嘟囔着什么……
第二天半晌午，母亲从外面回来悄悄问我：“三儿，昨后晌你见到你三叔了？
我不解地问母亲：三叔脾气咋越来越不好了啊？
母亲却气愤地说：你三叔也真是的，有啥不会好好说，上手就打人。他们说你才出去几天就不会说家乡话了，说话土不土，洋不洋，四不像！
可啊！我这才明白三叔为啥打我了。
母亲安慰我说，你三叔帮了咱家大忙，和你爹走得近。他打你，你莫要记仇！和村里人说话，不要说普通话。昨天我和你爹听你说着不土不洋的普通话，也觉得怪难听……
听着母亲的嘱托，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我在乡亲们的簇拥下穿着宽大的绿军装参军到了部队。
刚到新兵班，班长一听我们说话就直皱眉头。他在班务会上提醒我们：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如果都说家乡话，谁的也听不懂。以后大家都说普通话……
班长的话很有道理。之后我们和战友们说话，尽管学说普通话，冷不丁带出几句林县家乡话也时会逗得大家哈哈一笑。
从此，为了不出丑，我们和班长、战友们说话，小心翼翼地用普通话交流。和老乡都说家乡话……
渐渐地，我们也学会了带着乡音版的普通话，老乡之间常以此取乐。
没想到，我当兵三年回来，一时忘记用家乡话，这才引起误会。
休假在家的那些日子，我一看到村里人，马上提醒自己不要讲普通话。但我感觉家乡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带着普通话的味，挺别扭的。
之后这几十年里，无论我在哪当兵、工作，家乡话我再也不敢忘记。
尽管我说的话普通话不像普通话，林县话不像林县话，但我尽力了。
一方山水有一方风情，一方水土育一方语言。方言有亲情也有水土人情，别轻易丢弃！我说得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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