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朋友，突然间就腿疼。左边，腿就动不了，不敢走路。

老马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家修油烟机，手上全是油。他说哥，你下午有空没？送我去趟医院。我说咋了？他说腿疼，走不了道儿了。我说你等着，我一会儿到。

到他家一看，他坐沙发上，左腿伸直了，不敢弯。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我说咋回事？他说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早饭的时候突然就疼上了，跟针扎似的，现在一动不敢动。我说你等着，我背你下去。

背他下楼，他一百六十多斤，压得我腿打颤。好不容易塞车里，送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他坐轮椅上，我在后头推着，走廊里来来回回，他一声不吭，就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手指头发白。

检查结果出来，大夫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老马说大夫，我腿疼，咋是腰的事？大夫说你这毛病在腰，反应在腿上，得住院，先消炎，回头再看要不要手术。

老马愣了一下，说住院？大夫说对，住院。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他媳妇赶来了，急得不行，问这问那。老马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好的就疼上了。他媳妇说你平时就不注意，坐那儿打麻将，一坐一下午，能不出事？

老马没吭声。

住院那几天，我去看了他两回。他躺床上，左腿还是不敢动，人就那么仰着，看着天花板。他媳妇在边上伺候着，端水喂饭，他吃不下，就喝两口粥。我去的时候他勉强笑笑，说哥，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你好好养着。

病房里还有个老头，也是腰突，做手术了，躺了三天，下来走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老马看着人家，说我也得做手术？我说大夫咋说？他说大夫说得看，先保守治疗，不行再手术。我说那就先保守着。

他媳妇在旁边插嘴，说保守啥保守，天天躺着，单位那边请假，工资扣着，拖到啥时候是个头？老马说那你说咋整？媳妇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老马不说话了。

后来我听他说，他是真疼。那种疼，不是磕着碰着的疼，是里头往外钻的疼，一阵一阵的，疼起来浑身冒汗。晚上睡不着，白天迷迷糊糊的，人瘦了一圈。

住了十天，出院了，没做手术。大夫说回去养着，少坐，少弯腰，多躺。老马说行，回去养。

回去养了俩月，还是疼，不敢多走。原来他每天下楼遛弯，现在就在屋里转，从客厅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到客厅。他媳妇说他，你倒是走啊，不走咋好？他说走不了，一走就疼。

后来他又找我，说哥，你认识不认识好的中医？我说咋？他说我想去看看中医，西医说养着，养了俩月也没见好。我说我给你问问。

找了个中医，针灸推拿，扎了半个月，说好点了，还是不能多走。老马急了，说这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大夫说你这个，得慢慢来，神经压迫的事儿，急不得。

老马没办法，接着养。

上个月我碰见他，在小区门口，他站那儿抽烟，左腿还是不太敢用力，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右腿上。我说咋样了？他说还行，比之前强点儿，走个几百米没问题。我说那就好。他说好啥好，原来我能走五公里，现在几百米，算啥好。

我说你得慢慢来，大夫说了急不得。他点点头，抽了口烟，说也是，急也没用。

他媳妇从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菜，看见我，点点头。老马把烟掐了，说媳妇，我帮你拎。他媳妇瞅他一眼，说不用，你走你的。老马没吭声，跟我摆摆手，慢慢往家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左腿抬得低，落地轻，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