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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门是被从里面拉开的,开门的不是岳母,也不是我老婆,而是小姨子周琳。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膀,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姐夫,你怎么又来了?”
又来了。
我提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这是我老婆周敏的娘家,我岳母家,我每个周末都来的地方。三年来风雨无阻,今天怎么就成了“又来了”?
“我来接小敏回家。”我说。
周琳没让开,反而把门缝收窄了些,回头冲屋里喊:“姐!你老公来了!”
她喊完就转身走了,趿拉着拖鞋,睡裙裙摆晃来晃去,把我晾在门口。
我提着东西进去,客厅里的景象让我顿住脚步。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正拿着遥控器换台。周琳坐到他旁边,把腿蜷上来,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一边靠一边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点笑。
我不认识那个男人。
岳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来了?”
“妈。”我叫了一声。
“东西放那儿吧。”岳母说,“小敏在屋里,一会儿就出来。”
我把水果和牛奶放到餐桌上,站着也不是,坐也不是。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那个男人头都没回一下。
周敏从卧室里出来了。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她回娘家的时候从来不化妆,今天却化了。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眼睛没看我。
我正要应声,周琳突然开口了。
“姐,你们先别走,我有事说。”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站在我和周敏中间。那条吊带睡裙实在不端庄,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仰着下巴对着我。
“姐夫,你以后别来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以后别来了。”周琳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这房子小,三间卧室刚好够住。妈一间,我一间,我姐回娘家的时候一间。但是我男朋友现在要搬过来住,没地方了。你来了也没地方待,就别来了。”
我看向岳母。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拿着抹布擦手,低着头不看我。
我又看向周敏。
周敏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男朋友要搬过来?”我指着那个沙发上的男人,“他?”
“对啊。”周琳笑起来,“怎么,不行吗?这是我妈家,我妈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外人。
我攥紧手里的车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
“周琳,”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三年来,每个月我给你妈三千块钱生活费,过年过节另外给。你大学毕业找工作,我托了三个关系才把你塞进那家公司。你前年做那个小手术,是我半夜开车送你去医院,在走廊里等到天亮。你现在说我是一个外人?”
周琳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只是一瞬间。
“那些事都过去了好吗?”她说,“你自己愿意做的,谁求你了?再说了,你给的那点钱算什么?我姐跟了你,你给过彩礼吗?办过婚礼吗?就领个证就完事了,你当我不知道?”
“周琳!”周敏抬起头,声音有些急。
“姐你别说话。”周琳瞪了她一眼,“今天正好说清楚。妈养你这么大,你倒贴钱嫁出去,彩礼一分没有,婚礼也不办,你说出去我都嫌丢人。现在我就让男朋友住进来怎么了?他至少还给我买了个金镯子呢,你老公给你买过什么?”
周敏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向岳母。她终于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小周啊,”她说,“琳琳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是……”
她顿了顿,用抹布又擦了擦手。
“但是这房子确实小,你来了确实没地方待。要不……以后你就在楼下等着,让小敏下去?就不用上来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几句话从岳母嘴里说出来。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我却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周琳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着我,嘴角那点笑又回来了,带着一种我看过很多次、却第一次觉得刺眼的得意。
沙发上那个男人终于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行。”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个字的。我只知道周敏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是不安,还是愧疚?也许是解脱。
“走吧。”我对她说。
周敏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夫,以后有事打我姐电话就行,别自己跑来了啊,怪累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
电梯里只有我和周敏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看着那排红色的数字,没说话。
“那个……”周敏开口。
“什么?”
“周琳说话是难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答。
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周敏跟在后面。外面太阳很大,白花花地晃眼睛。我站在单元楼门口,转过身看她。
“你早就知道?”
周敏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你的妹妹男朋友要搬过来。”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垂下眼:“……我也是刚知道。”
“刚才在屋里,你妈说让我以后别上来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
“你的妹妹说我是外人,你也没说话。”
周敏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那我能说什么?那是我妈,我妹,我能说什么?当着外人面吵架吗?”
“你的妹妹那个男朋友是外人,我是外人,那你告诉我,谁是内人?”
周敏不说话了。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疼,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你干嘛去?”周敏在后面喊。
“回家。”
“你等等我啊!”
我没等。
我开着车走了,后视镜里,周敏站在小区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拐进了路边的树荫里。
二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房子不大,七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结婚的时候我买的,首付掏空了我和父母攒了六年的钱,每个月还要还三千块的贷款。
周敏家那边一直不满意。
岳母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说了一句话:“就这?”
周琳更直接:“姐夫,你这房子还没我家大呢,我姐嫁过来怎么住啊?”
彩礼的事也是那时候提起来的。
岳母说按规矩,彩礼十八万。我说拿不出来,刚买了房。岳母说那办婚礼的钱总得有吧,我说婚礼的钱也得攒一攒。岳母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后来是周敏说和,说先领证,婚礼以后补,彩礼以后补。岳母这才勉强点了头,但那之后,每次见面都要念叨几句。
我这三年拼命工作,就是想早点把彩礼补上,把婚礼办了。
每个月给岳母那三千块,是我主动给的。周敏说她妈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我就想,能帮就帮吧。
周琳毕业找工作,我托了三个关系,请人吃了两顿饭,把她塞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周琳做那个小手术,是我半夜开车送她去医院,在走廊里坐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家人之间该做的。
可今天,周琳站在那儿,当着那个男人的面,说我是外人。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周敏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替我辩。
外人。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周敏打的,我没接。
后来她发微信:你生气啦?
我没回。
她又发:周琳说话是冲了点,但她是妹妹,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还是没回。
她又发:我今晚回娘家住了,你冷静冷静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娘家。
她今天才从娘家出来,现在又回娘家了。
那个“我以后别上去”的娘家。
三
第二天,第三天,周敏没有回来。
电话没有,微信也没有。只有她的朋友圈在更新,发了一张和岳母、周琳的合照,三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周末家庭日,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琳穿着一条新裙子,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那个金链子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是谁买的——那个沙发上的男人。
我往下滑了滑,看到周琳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终于有人疼了,某人要酸死了。
配图是一双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我没见过的表。
我没再往下看。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吃泡面,手机响了。
周敏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志军!”周敏的声音很急,“你快来医院!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谁出事了?”
“周琳,周琳在医院!要做手术,你快带钱来!十八万!”
我愣住了。
“什么手术要十八万?”
“你别问了,快带钱来!”周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快点,求你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周琳那个男朋友呢?”
“什么?”
“她那个男朋友,不是给她买了金镯子金链子吗?不是有块名表吗?他人在哪儿?”
周敏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更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来!”
“我问你他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敏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他不见了。”
“不见了。”
“志军,求你了,你先来,钱的事我们慢慢说……”
“什么手术?”
“……什么?”
“我问你,周琳要做什么手术?”
周敏又不说话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岳母的声音,在喊什么,听不清。
“小敏,”我说,“你告诉我,周琳要做什么手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岳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急又冲:“做什么手术?人流手术!她怀孕了,那个王八蛋跑了,现在要手术,医院要先交钱!你不是她姐夫吗?你不管谁管?”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泡面在桌上,已经凉了,面坨成一团。
我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姐夫?”
“对!你是她姐夫!”岳母的声音又急又冲,“你们是一家人!你现在马上带钱过来!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一家人。”我说。
“对,一家人!你快来!”
“那天,”我说,“周琳当着她那个男朋友的面,说我是外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妈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小敏低着头,也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出事了,那个内人跑了,又想起我这个外人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岳母的声音变了调,“那是她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现在人命关天,你是她姐夫,你不能见死不救!”
“妈,”我说,“周琳之前做过一次小手术,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次也是我半夜送她去的医院,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那时候我想,这是家人,应该的。”
“可是妈,我今天才知道,家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志军!”周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你别说气话,你先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小敏,”我说,“三天前,你的妹妹赶我出门的时候,你在旁边。你一句话都没说。你妈让我以后别上去的时候,你也一句话都没说。”
“我现在想问一句: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不是一家人?”
周敏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嘈杂的声音,岳母还在喊着什么,听不清。
“如果是,”我说,“这十八万,我砸锅卖铁也给。就算是我借的,以后慢慢还。”
“如果不是,”我说,“那我凭什么?”
“志军……”
“你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
然后岳母的声音又响起来,又急又尖:“你少说那些没用的!你今天到底来不来?”
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凉透的泡面。
手机又响了。
我没接。
它响了很久,停了,然后又响。
我走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离婚协议书。
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我打印出来,放在那儿,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现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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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民政局。
周敏不在。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给她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下午我又去了,还是没等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周敏一直不接电话,不回微信。我打给岳母,岳母也从来不接。
我知道她们在等。
等我服软,等我主动去找她们,等我带着十八万出现在医院门口。
第十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周敏发的。
只有一行字:你在哪儿?
我没回。
又过了一天,她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
“志军……”她的声音沙哑,好像哭过很多次,“你在哪儿?”
“在家。”
“你……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没说话。
“周琳的手术……做了。”她说,“我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一些。”
我还是没说话。
“志军,”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小敏,”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妹妹做手术那天,你在医院对吧?”
“对。”
“你妈也在。”
“对。”
“那几天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微信?”
周敏顿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志军,我是怕你生气,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她说不下去了。
“怕我催你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小敏,”我说,“离婚协议书我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民政局见。”
“不要!”周敏的声音突然变大,“志军,我不要离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说话,不该让你受委屈,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周琳是我妹妹啊!我妈是我妈啊!我能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亮得晃眼。
“你没办法,我来替你办。”我说。
“志军!”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等你。”
我挂了电话。
五
周敏没有来。
第二天上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十一点,她没出现。
电话关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来领证的,脸上带着笑,手牵着手。有来离婚的,脸色平静或者阴沉,隔着几步距离,谁也不看谁。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岳母打来的。
我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岳母的声音又冲又急,“你要跟小敏离婚?”
“对。”
“就因为那点破事?”
“哪点破事?”
“就因为琳琳说了你两句?就因为你受了点委屈?”岳母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就这么小?”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侧头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
“妈,”我说,“周琳当着她那个男朋友的面,说我是外人,你还记得吗?”
“那怎么了?她年轻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你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都没替我说,你还记得吗?”
“我……我那是不想吵架!当着外人面吵架多难看?”
“那个外人,是她那个男朋友。”
岳母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分:“那个王八蛋,跑了,不是好人。我们家看走眼了,行了吧?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妈,”我说,“周琳做手术那天,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带十八万去医院。你说我是她姐夫,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
“对啊!那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那我问你,那天之前,你们当我是家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琳赶我出门的时候,当我是家人吗?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外人的时候,当我是家人吗?你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的时候,当我是家人吗?”
“我……”
“她那个男朋友,买了个金镯子,买了个金链子,你们就把他当内人。我三年,每个月给钱,托关系找工作,半夜送医院,到头来是个外人。”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他跑了,你们想起我来了。又是姐夫,又是一家人了。妈,你觉得合适吗?”
岳母不说话。
“三年,”我说,“我掏心掏肺,换来一句外人。现在你们要我掏十八万,凭什么?”
“你……”
“我不会离婚的。”我说。
岳母的声音一下子活过来:“对嘛,这才对嘛,夫妻哪有隔夜仇,你……”
“我明天起诉离婚。”
我挂了电话。
六
起诉离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麻烦。
找律师,写诉状,收集证据,跑法院。我请了半天假,又请了半天假,领导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周敏一直没出现。法院传票寄过去,她签收了,但人没来。第一次开庭,她缺席。
律师说这种情况可以缺席判决,但最好还是能调解。
我说我不调解。
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次开庭前,周敏出现了。
她瘦了很多,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站在法院门口,看见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志军。”
我停住脚步。
“你……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不该不说话,不该让你受委屈。可是……可是那是我妈,我妹,我能怎么办?我要是替你说话,她们会怎么想我?”
“你怎么想我?”
她愣住了。
“你替她们想了很多,”我说,“你替她们想过之后,有没有替我想过?”
“我……”
“你妈让你打电话要钱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的妹妹赶我出门的时候,你想过我吗?她们当我是外人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周敏的眼眶红了。
“我想过,”她说,“我想过,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们是我妈,我妹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说下去。
她没说下去。
“所以呢?”我问。
“所以……所以你就不能让着她们一点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一点吗?就不能不跟她们计较吗?”
我站在那儿,听她说完。
太阳很好,照在她脸上,泪水反射着光。
“小敏,”我说,“三年,我给钱,托关系,半夜送医院,你的妹妹做手术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我这算不算大度?”
她不说话。
“你的妹妹当着她男朋友的面,说我是外人。你妈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替我说。你站在旁边,也一句话不替我说。我这算不算大度?”
她还是不说话。
“现在那个内人跑了,又想起我这个外人来了。十八万,让我掏。我拒绝了,你就说我小气,不大度,跟她们计较。”
我看着她。
“你告诉我,我该大度到什么程度?”
周敏捂着脸哭了。
我看着她哭,没有走过去,没有安慰她。
“进去吧,”我说,“法院快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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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岳母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你满意了?”岳母的声音又尖又冲,“离婚了,你满意了?小敏现在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你满意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三年!”岳母的声音越来越高,“三年夫妻,你就这么狠心?就因为那点破事,就把婚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我说,“三年来,每个月给你三千块,有良心吗?”
“你……”
“周琳毕业找工作,我托了三个关系,请人吃了两顿饭,有良心吗?”
“你这孩子怎么……”
“周琳做手术,我半夜送她去医院,在走廊里坐到天亮,有良心吗?”
岳母不说话了。
“我有良心,”我说,“但是妈,良心不是这么用的。”
“那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你离婚了,小敏怎么办?你让她以后怎么过?”
“她会过的。”
“你!”
“妈,”我说,“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好,够用心,够付出,你们迟早会把我当一家人。现在我知道了,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个周琳的男朋友,给她买了金镯子,金链子,你们就把他当内人。我三年,比不上一个金镯子。”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答不上来。
“妈,”我说,“以后我不会再去了。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
八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条微信。
周敏发的。
很长一段话。
“志军,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几句。
那天在法院门口,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你说我替她们想了很多,唯独没替你想。
你说三年,比不上一个金镯子。
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我是替我妹想了,她年轻,不懂事,说话直,我得让着她。
我是替我妈想了,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不容易,我得顺着她。
我是替你想了吗?
没有。
你被赶出门的时候,我想的是,别吵架,别让我妈难做,别让我妹难堪。
我没想过你会多难受。
我妈让你别上去的时候,我想的是,那就在楼下等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还是没想过你会多难受。
你问我在我心里,你到底是不是一家人的时候,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在我心里,你是那个一直站在旁边,一直付出,一直等我回头看一眼的人。
我看了很多次,可我每次看的都不是你。
我看的是我妈,是我妹,是我自己。
唯独没有看你。
现在你走了,我才发现自己站在空地上,什么都没了。
对不起。
我不求你原谅我。
只是想说,你说得对。
良心不是这么用的。
我也不会这么用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是傍晚的天色,灰蓝一片,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起了灯。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上,有人下班回家,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过去。
日子还在过。
我把窗户推开一点,秋天的风吹进来,有点凉,但不冷。
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笑什么。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今晚可以自己做一顿饭。
日子还在过。
这就够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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