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好多西安的亲戚,不少都住在东八路。
小时候,我问妈妈: 我们的根在西安?还是西安人的根在咱村?
妈妈笑答: 啥根不根的,都是一家人。
文革初,我们学生串联去西安,爸爸叮嘱,去看望东八路的叔叔。
叔叔的家,和我的想象差远了。
连我们农村的住房都不如。
铁路就在不远处,火车一过,吵的很,连脚下的地,都在颤抖。
房子很矮,平顶。墙壁好像是用木板什么的,围起来的。
一家接一家,密集、杂乱的连在一起。
我没见过棚户区,我想这就是棚户区吧。
叔叔一家四口人,还有两个孩子。
大的是逃到西安时生的,取名西安。
小的,是个女孩,叫莉莉,和我同岁,是日本投降那年生的。
屋内地方很小。人在屋子里都转不开身。
桌椅板凳,摆的都很是地方,很整洁。
我用美中不足的口气,对叔叔说: 就是地方显得小。
叔叔笑了笑,说: 好到天上了。
他说,民国三一、二年(1942~1943年)。咱河南大旱,蚂蚱飞来,落在地里,只听得沙沙的一阵响,庄稼只剩下了光杆,没了收成。
那是饿死人的年景,树皮草根都吃光了。
人倒在路边,眼睁睁的看着死去。
为了寻活路,逃荒去。
路上,好多河南人说,西安好混。
一到西安,傻眼了。
人生地不熟,大家都聚在了火车站旁的,城墙根下。
像蚂蚁行水似的,聚成了疙瘩。
走吧,去哪里?
这里河南人多,好在能抱团取暖。
三根棍,几片烂席,硬纸箱板,挨着城墙根儿,先搭个窝棚。
后来,就着城墙,往里挖个洞。住着,心里安稳了好多。
你西安哥,就生在那个洞里。
火车站人来人往,我在那里捡烟头,捡破烂什么的,卖钱顾家。
一次,我在车站椅子下,捡到一块银元。我和你婶子,偷偷高兴了好几天。
一块银元,救不了一家三口人。我去货站,当装卸工,凑合着过日子。
说着,叔叔指了指,院子那边的自来水龙头,说: 现在好多了,有了自来水,也有了电灯。听说,还准备规划,盖新房子。
你哥哥前两年,也有了正式工作,我们现在是地道的西安人了。
终日,奔波忙碌,就是没有奔向西安的机会。
叔叔的孙子,就是西安的儿子,要结婚。
爸爸年迈,出行不便,让我去一趟叔叔家。
这是我二进东八路。
再也看不到,原来那些低矮的平房。
不见了,街道上空,蜘蛛,般的电线。
没有了,污水横流的地面。
叔叔的家还是原来的地方。
多了一个蛮漂亮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有个水泥板支起的,小小的乒乓球台,是堂姐莉莉和孩子们玩球的地方。
屋子里明窗净几,毫不夸张。窗玻璃上贴着,陕西人特有的窗花剪纸。
临窗的桌子上,放着一本高中数学,一本练习册。
叔叔说,那是莉莉女儿的书。他们娘俩,去西安家了。
西安的单位在尚勤路,他在那儿搞了套房子,新房就布置在那儿。
西安哥哥,有了单位,有了房子,这在当时,是很让我这个农村人,羡慕的。
叔叔说,那些年,西安可受罪了。
韩森寨那一带,有条路。慢上坡,很长。他就去那里帮人拉板车。
天不亮,揣着拉绳出门,晚上,带回来,几十块的脚力钱。
铆足劲,攒够钱,买了辆板车,为别人拉货。
西安就是个养人的地方。
一年后,又买了辆汽车,跑运输。
如今,又买了自己的房子。
叔叔不无感慨地说: 真是西安,养活了西安。
随着岁数,一年年的增大,出远门,越来越不方便。
前两年,莉莉的女儿小玉升了个旅游团的小头头,一是为了庆祝,二是为了兑现承诺,非让我去趟西安不中。
.小玉考上旅游学院时,我在信中,半开玩笑的说,这个专业好,毕业以后,带我去旅游。
不想,小玉竟当了真。说: 早几年就想带您来转转,你总说忙,脱不开身。如今退休,眼看岁数越来越大,再出去转我们也不放心了。
末了,小玉幽了个默: 兑现承诺,时不我待。
西安开着自家车,把我接到了东八路。
这算我三进东八路。
叔叔原来的房子,早没了踪影,眼前,是一幢又一幢的楼房。
叔叔的房子,过户给了女儿莉莉。
小玉手脚麻利,为我们准备午饭,说: “吃吃啊陕西的搅团。”地道的陕西腔,地道的陝西饭。
我问她: 会说河南话吗?
会说,原来,天天听爷爷奶奶说。好像证明,自己没忘家乡话,这次说的是标准的河南话。
引得大伙笑了起来。
只见小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说,爷爷跟我们去旅游,万一走迷了,这上面有我的电话。.
秦豫。名片上的名字。
没等问,她抢先对我解释: 爸爸姓秦,给我取名秦豫,
只是随便叫,随便写成了玉,不是爸爸的本意。
本意应该是秦豫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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