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早上,我正往行李箱里塞腊肉,手机响了。
是我妈。
“喂,妈,我正准备出发呢,高速今天免费,估计下午能到……”我一边夹着电话,一边使劲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听着有点闷:“那啥,我看天气预报了,咱家这边今天零下八度,冷得很。你爸也说,路上估计有冰,开车不安全。要不……今年别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啊?”
“别回来了。”我妈重复了一遍,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折腾啥呀,来回一千多公里,油费过路费也不少钱。再说这么冷,冻着孩子咋办。我和你爸好着呢,你不用惦记。”
我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我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忙你的去吧,挂了啊。”我妈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那个熟悉的备注名慢慢暗下去。
然后我蹲在地上,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把那些腊肉、香肠、还有给孩子他姥爷买的两瓶酒,一样一样又拿了出来。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有点失落,毕竟准备了半个多月,孩子也天天嚷嚷着要去姥姥家看雪。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如释重负——不用在路上堵十几个小时,不用面对那些一年见一次、叫啥都记不清的亲戚,不用硬着头皮应付“工资多少”“二胎啥时候要”这种问题。
我给我妈回了个微信:好,那你们注意身体。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开始琢磨这七天假期怎么安排。睡懒觉、追剧、带孩子去趟商场——挺好。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我妈不放心,又来叮嘱啥。拿起来一看,还真是她发的微信。
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还有我爸在咳嗽:
“那个……既然不回来了,那你看看这几样东西,有空去买了寄回来吧。你爸说上次你买的那家店的好,这次还买那家的。”
然后是一张图片。
我放大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我妈自己写的。上面列着:
1. 你爸的棉鞋,42码,要那种里面带毛的,他那个漏风了
2. 护膝,两个,要厚的那种,你爸膝盖疼
3. 膏药,上次那种,多买几盒
4. 电热水袋,两个,要带套的,别烫着
5. 你爸爱吃的那家点心,核桃酥多买点
6. 红枣,别买太贵的,中等就行
7. 感冒药,备点,家里的过期了
8. 你上次说的那种暖宝宝,给我买两包
我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说不让我回去吗?不是说啥都好不用惦记吗?怎么转头就发来这么一张单子?
我盯着那个“你爸”出现了五次,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我妈今年六十七了,我爸七十二。
我爸腿不好,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走不动路。以前我回去的时候,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咋不去看看,他说“老毛病了看啥看”。我给他买过护膝,他说不透气,不戴。买过膏药,他说贴了过敏,不贴。
我打电话给我姐,把这事说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你不知道吧?咱妈那条语音,录了七八遍。我正好在旁边,听她一遍一遍地念,一会儿说‘你爸的棉鞋’说错了,重来;一会儿说漏了‘红枣’,重来。最后那张单子,她让我帮她看看字写得清不清楚,生怕你看不懂。”
我沉默了半天,问:“她为啥不直接让我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我姐叹了口气:“你傻啊?她说天冷不让你回来,是心疼你们。但她该操心的事儿,一件没少。那些东西,你以为是她自己要的?全是给咱爸备的。她不好意思直接让你买,才说‘既然不回来了,那就寄吧’。你要是回去,她肯定啥都不要你买,还给你塞一堆东西带走。”
我挂了电话,又打开那张清单看了看。
这回我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双棉鞋,42码,里面带毛的——我爸那双确实破了,我妈念叨了一个冬天。
护膝要两个,厚的——一个膝盖一个。
膏药要上次那种——我去年回去给他买的,他当时还说“瞎花钱”,后来听说贴完了还跟邻居说管用。
电热水袋要两个,带套的——他们屋冷,一个放被窝,一个看电视用。
核桃酥多买点——我爸牙不好,就爱吃这个,软乎。
红枣不要贵的中等就行——我妈自己爱喝红枣水,但从来不舍得买好的。
暖宝宝两包——她去年看我贴,说“这玩意儿能热多久”,我说给她几个试试,她不要。今年主动要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张单子看了很久。
孩子跑过来问:“爸爸,我们还去姥姥家吗?”
我说:“不去了,太冷。”
孩子哦了一声,跑开了。
我拿起手机,没回我妈的微信。直接打开购物软件,开始一样一样找。
棉鞋,找了半天,挑了一双里面带厚绒的,评价说防滑,农村那种水泥地也不怕。下单。
护膝,买了最厚的那款,商家说能护到膝盖上下。
膏药,翻订单记录,找到上次那家,买五盒送一盒,直接买了五盒。
电热水袋,买两个,配了加绒的套。
核桃酥,找到那家老字号,多买了一份绿豆糕,我妈爱吃。
红枣,挑了半天,选了中等的,没买最便宜的也没买最贵的。
暖宝宝,两包。
全买完,我把订单截图发给我妈。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条语音。我点开,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快就买啦?我就是让你有空再买,不着急。花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那个棉鞋你看看号准不准,不准还能换不……”
我没回。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我媳妇说了。
我媳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这是心疼你,又舍不得你。”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其实她让你买东西,是好事。说明她还愿意使唤你,还把你当儿子。等到哪天她啥都不要了,啥都不让你买了,那才……”
她没往下说。
我扒了一口饭,没吭声。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我妈都忙得脚不沾地。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扫房、贴对子。我爸啥也不管,就等着吃。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她做的菜不好吃,嫌她买的衣服土,嫌她给的压岁钱少。
后来工作了,回家少了。每次回去,她都恨不得把冰箱搬空给我带走。我说不用不用城里啥都有,她说“城里有是有,贵啊”。
再后来结婚了,有孩子了,回去的次数更少了。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忙就别回来了,我们都好”。但每次真回去了,她高兴得跟啥似的,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
这次,她说天冷别回了。
然后,发来一张购物清单。
我突然明白了。
那张清单,不只是要东西。
那是她换了一种方式,告诉我——虽然你们不回来,但家还在,爸妈还在,该操的心还在,该惦记的事还在。
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给她自己买的。全是给我爸的,或者是我爸爱吃的。
她那个年纪的人,不会说“我想你了”,不会说“过年没你们冷清”,更不会说“其实我很失落”。
她只会说“天冷别回了”。
然后,列一张清单,让你知道——家里还有人需要你惦记,你也还有人惦记。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还是那个调调:“咋了?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啊?”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快递收到没有。”
她说:“没呢,哪有那么快。”
我说:“那到了你给我说一声。”
她说:“行行行,知道了,挂了吧,电话费贵。”
临挂之前,我突然说:“妈,等天暖和了,我们回去。”
她顿了一下,说:“行。到时候我给你们包饺子。”
挂了电话。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年三十的下午,零零星星的,听起来有点冷清。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大年初五那天,快递到了。
我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我爸穿着那双新棉鞋,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上各绑着一个护膝,手里捧着一个电热水袋,旁边还放着另一个。茶几上摆着核桃酥的盒子,拆开了。
照片拍得有点糊,估计是我妈手抖。
配的文字就俩字:收到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那双棉鞋,看着挺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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