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难以忘怀的两条济南街巷：中共山东省委重建前后机关驻地考辨

1936年4月至1937年10月，是中共山东省委重建并恢复全省党组织活动和初步掀起全省抗日救亡运动的关键阶段。黎玉作为这一时期省委重建与对敌斗争的主要领导者，对济南两条承载省委机关秘密工作的街巷始终难以忘怀。本文以档案文献、历史回忆与实地调查互证，对中共山东省委重建前后机关驻地的具体位置、活动环境、工作开展情况进行系统考辨，理清相关史实讹误与模糊记载，还原省委机关在白色恐怖下坚持秘密斗争的历史场景，进一步丰富和深化对中共山东地方党组织在全面抗战爆发前后恢复与发展历程的研究。

一、关于黎玉住所和省委机关驻地的变迁。

关于当年省委机关驻地的变迁与活动情况，最具权威性的文献资料，当属时任省委书记黎玉及省委组织部长兼济南市委书记赵健民等当事人撰写的回忆文章。

根据黎玉在《回忆山东党组织的恢复和发展》一文中的叙述，1936年4月至1937年10月，其居所与山东省委机关驻地几经变动：1936年4月，黎玉到济南就任山东省委书记，最初居住在济南乡师附小（全福庄小学），与姚仲明同住；随后迁至北园沃家庄，与赵健民一同居住；之后又搬到上新街甲三号张金铎母亲张老太太家中（即今上新街80号、82号）；再往后迁至曹家巷11号武中奇家。黎玉的住所同时作为山东省委开展工作的机关场所。直至1937年10月，山东省委机关迁往泰安。（《深切怀念黎玉同志》山东人民出版社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编 1989年5月第1版 黎玉回忆文章《回忆山东党组织的恢复和发展》第225—238页）

根据赵健民在《山东党组织与北方局恢复关系前后》一文中的记述，1936年4月至1937年10月间，黎玉的住所及山东省委机关驻地先后变动如下：全福庄、沃家庄、肥城玉皇山、济南丁家涯小客栈、北太平街2号、上新街甲三号、洛口龙湾庄5号等地。（《深切怀念黎玉同志》山东人民出版社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编 1989年5月第1版 赵建民回忆文章《山东党组织与北方局恢复关系前后》第12—30页）

二、关于省委活动环境和工作开展情况。

1933年7月，因叛徒出卖，时任山东省委书记任作民等核心成员被捕，省委机关遭到毁灭性破坏。此后三年，山东党组织与党中央失联，各级支部零散分布，工人罢工、农民抗租等斗争多为自发行动，难成气候。而1935年“华北事变"后，日军铁蹄逼近山东，民族危机空前加剧，齐鲁大地亟需一个统一的党组织凝聚力量，正是在这革命低潮与民族危亡的交织时刻。

1936年初，北方局选派具有丰富地下工作经验的黎玉（原名李兴唐）前往山东，负责重建省委。4月，黎玉抵达济南后，秘密联络分散在济南、青岛、泰安等地的老党员，逐步摸清山东党组织的残余力量与群众基础。

1、省委重建会议召开。

（1）会议的时间、地点和参加者。对于山东省委重建的历史细节，黎玉回忆道：“1936年4月，我到了济南。按照预先约定的地点，找到了姚仲明同志，他那时在济南乡师附小（即全福庄小学）当教员，算是接上了关系，就暂时住在他那里。不久，也同赵健民同志联系上了。我们共同研究着手恢复省委问题。

五一节前后，我们把山东省委恢复起来，成员就是我和赵健民、林浩3人。我说:‘对外可不叫省委，叫工委，这样目标小些。’随后是健全省委机关，确定配两名可靠的交通员，调职业学校的孙洪同志和濮县的徐宾同志来担任。搞到一架油印机，调章士劳（即刘懿祥）同志来负责印刷。那时，省委也办了个秘密刊物，为了蒙蔽敌人，不易被其发现，我们将刊物封面伪装起来，书名叫《齐鲁文化》。”（引文同上 地29页）

对此，赵健民回忆道：“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黎玉同志确定重新组建山东省委，北方局确定他为北方局代表、山东省委书记。他提议我为省委组织部长，林浩同志为省委宣传部长……1936年5月1日，在四里山下一片茔地，黎玉、林浩和我宣布山东省委正式成立。至此，从1933年7月遭到敌人大破坏的山东省委，经过3年的艰难工作，终于和上级党恢复了关系。”（引文同上 第19页）

两位前辈的回忆互为补充，明确了山东省委重建的标志性事件——1936年5月1日，在济南四里山下的一块墓地里召开了省委重建第一次会议，宣布了黎玉为省委书记，赵建民为省委组织部长，林浩为省委宣传部长。

1982年6月，时隔40多年后战友们又聚在一起，回顾他们战斗的经历和山东党的发展。左起:林浩、黎玉、赵健民。

（2）省委重建会议的主要内容。

由徐向前、段君毅、王从吾、赵建民联名发表的文章《鞠躬尽瘁六十年—为纪念黎玉同志而作》一文中谈到：“黎玉同志初到山东时，叛徒、特务到处探寻共产党人的踪迹，斗争形势仍然十分险恶。5月1日，在济南四里山北边的一块坟地里，黎玉同志主持召开了重建中共山东省委的第一次会议，传达了党中央、北方局的指示，部署了工作任务。不屈不挠的山东党，再一次站了起来,与敌人展开了英勇顽强的斗争。”（《深切怀念黎玉同志》山东人民出版社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编 1989年5月第1版 《鞠躬尽瘁六十年—为纪念黎玉同志而作》第4页）

（3）关于会议地点的具体位置解疑。

上述史料对于山东省委重建会议地点给出了比较明确的地理方位，但还有疑义，是谁的墓地？北京八路军山东抗日根据地研究会员副会长、黎玉之子黎小弟谈到：“据赵建民回忆，召开山东省委重建会议的四里山下那块坟茔，是王鸿一的墓地，占地50亩，现已拆除。”关于王鸿一的墓地位置，有的材料说在马鞍山北麓；有的材料说在四里山（今英雄山）北麓。实际马鞍山和四里山紧紧连在一起，说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据有关资料记载，王鸿一名朝俊，字黉一，别号鸿一。菏泽鄄城人，是近代山东成孚众望的教育耆宿和社会活动家。历任山东提学使、山东教育厅长、省议会议长等职。他在上个世纪20年代初提出了“村本政治”思想。他的思想后来深深地影响了梁漱溟实施的乡村建设，并由此引导了当年全国性的“乡村建设”运动。1930年在北京去世，享年55岁，灵柩暂厝北平。直到1936年，在山东省府主席韩复榘的筹办下归葬济南四里山（马鞍山）北麓。

老济南对马鞍山北麓（今马鞍山路路南英雄山文化市场东）的王鸿一墓记忆尤深，那是一座典型的民国名人墓园，古朴的石牌坊和缓长笔直的墓道，两侧排列整齐的松柏，尽头那水泥墓家、花岗石墓碑和两侧的石碑，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这所墓园由于有多位民国名人丹书的碑刻，在“文革”伊始即遭毁灭性地破坏，当年毁墓的景象令人发指，不堪回首。近些年有人寻踪，竟然找不到往日的一点痕迹。大体位置在山东老年大学（颐心苑教学点）和济南园林开发集团一带。

王鸿一墓地位置

（4）历史意义。这次重建中共山东省委的会议，标志着重建后的中共山东省委自此又取得了中共中央正确路线的领导，省委制定的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尽快恢复和发展山东党组织的正确原则和工作方针，使党组织的恢复和发展进入了新的阶段，是中共山东党组织发展史上的重大转折。

2、恢复和发展全省党组织工作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山东省委先后建立和恢复了中共鲁西北特委、刘宴春任书记；鲁东特委、鹿省三任书记；充实莱芜县委；建立费县县委、林浩任书记；泰西特委、张北华任书记；鲁西南特委、由王文彬、郭影秋、白子明负责；济南市委，由赵建民任书记。“七七”事变后，又建立了胶东特委、鲁北特委、泰安县委、沂水县委等。到1937年10月，全省各地的党组织大体重建和恢复起来，全省党员有恢复前党团员500多人，到1937年6、7月间发展到党员1000人。

1981年8月1日，黎玉撰写回忆文章《依靠济南开展山东农村工作一回忆重建和恢复山东省委的工作》

3、发起抗日救亡运动。

1935年“华北事变”以后，民族矛盾逐渐上升为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山东省委重建后，不失时机地掀起了民族救亡运动。1936年6月，黎玉起草了《为抗日救国，反对华北五省“自治”宣言》，以中共山东省工委的名义发表。《宣言》揭露了日本帝国主义妄图灭亡中国野心和国民党反动派丧权辱国的罪行，提出：“在此抗日则生、不抗日则亡的紧和急关头，只有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所主张的，组织各党、各军、各界，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组成国防政府与抗日联军，才是救国家救民族的唯一正确主张。“宣言”散发后，引起各界强烈反应。此后，山东省委在黎玉的领导下，通过抗日救国会和党的其他外围组织，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反对日本推行的华北五省“自治”运动。

同时，山东各界人民的抗日救亡运动也有了深入的发展，在许多地区成立了“救国会”、“救国青年团”、“民众训练队”、“抗敌后援会”、“抗敌救亡社”、“战地服务团”、“游击战训练班”、“民众动员委员会”、“民先队”等合法、半合法的抗日救亡团体。（罗东进 黎小弟主编《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1年6月第1版 第28页、第36页）

“七七事变”的爆发，形势又有了新的发展。蒋介石实行不抵抗主义，韩复榘军队准备撤退，这在客观上造成的空隙，给党的工作进一步发展带来有利时机。省委决定不失时机地派干部到各地，去发动组织抗日队伍。最早派出的是姚仲明、廖容标（红军干部）等同志。这就是由秘密工作转向公开斗争的开始。

1937年10月，山东省委由济南迁移到泰安，并带去了一批平津流亡学生。我们通过这批富有生气的学生，更加广泛地组织了抗日救国会和“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等群众团体。广造舆论，宣传抗日，使抗日救亡运动的浪潮更加高涨。11月，黎玉向党中央和毛主席写了份报告，主要内容是报请中央考虑山东省委即将组织抗日武装力量的问题。不久，党中央同意了省委的计划。

接着，在山东省委和黎玉的统一部署下山东各地先后发动了冀鲁边、鲁西北、天福山、黑铁山、鲁东、牛头镇、徂徕山、鲁东南、泰西、鲁南、湖西等一系列起义。1938年1月1日，省委直接领导了徂徕山武装起义，成立了“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四支队”。洪涛任司令、黎玉任政治委员、赵杰任副司令，这些武装起义力量，在1938年12月整编为八路军山东纵队，为后来的八年抗战打下了基础。1939年八路军一一五师挺进山东，这支主力部队与起义军相结合，形成一支相当可观的抗日武装力量。抗日游击队经过长期的战争磨炼，成为后来人民解放军的一部分。他们经过数百次的浴血奋战。终于迎来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深切怀念黎玉同志》山东人民出版社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编 1989年5月第1版 黎玉回忆文章《回忆山东党组织的恢复和发展》第237—238页）

三、黎玉感念的两条济南街巷的历史与现状

黎玉同志在回忆文章中曾记述了当年他与省委领导同志在白色恐怖下开展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期间，省委机关曾秘密设于济南的两条街巷——上新街甲三号（今济南市上新街80、82号）和曹家巷11号之中，并得到居住于此的张家、武家两户群众的倾力相助与悉心掩护等的历史细节。

回忆文章是这样叙述的：“我在济南的公开身份是救国会成员，常住在曹家巷武老太大家，她的三个儿子武思平、武迹沦（1938年牺性）、武中奇都很有正义感、善交游，在街坊上很熟，我同他们交上了朋友。为了掩护通信联络工作,我劝武家父亲及家属开了个小榨油铺，我也凑了点钱帮助他们做小生意，起到了很好的掩护作用。那里便成了省委的一个联络点，一些领导同志经常到那里接头联系工作。他们兄弟都参加了徂徕山起义，成为很好的同志。另外，上新街甲三号张若谷（张金铎）的母亲张老太太家，我也住过几个月，也是我们的联络点。武、张两家都曾掩护过我们，为革命做过贡献，至今想起来，仍然十分感激他们。（《深切怀念黎玉同志》山东人民出版社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编 黎玉回忆文章《回忆山东党组织的恢复和发展》第236页）。

济南上新街甲三号（今市中区上新街80号、82号）与曹家巷11号，均为黎玉等老一辈革命家在山东开展地下斗争的重要秘密机关旧址，两处旧址现状差异显著。上新街80号、82号原为北洋陆军第五师官员赵祝三私宅，由爱国民主人士张金铎母亲张老太太租住北屋，在张老太太掩护下，1936年起作为重建后的中共山东省委秘密机关驻地；2023至2025年经城市更新与修缮保护，建筑本体格局完整、风貌如初，两院以月亮门连通并改造为开放式公共空间，作为红色文化展示节点纳入上新街历史文化风貌街区，得到有效保护与活化利用。

修缮后的济南上新街甲三号大门（今市中区上新街80号、82号）

曹家巷11号位于原趵突泉北侧，由武中奇一家租住，在武家掩护下，曾为中共山东省委重要秘密联络点，2006年因趵突泉公园扩建实施整体拆迁，原址纳入公园泺苑景区，原建筑无存，仅留存于地方党史文献记载之中。

一处院落犹存，见证初心如磐；一处旧址已逝，精神永留人间。岁月可以改变街巷的容颜，却抹不去深深镌刻在泉城大地上的红色印记；时光可以带走先辈的身影，却带不走他们用信仰与热血铸就的精神丰碑。这两条平凡的济南小巷，早已化作一段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一座屹立于心上的精神坐标，激励着我们在新时代的征途上，铭记历史、缅怀先辈、赓续血脉、勇毅前行，让革命薪火代代相传，让初心之光永远照亮前行的道路。

四、结束语

综上，山东省委重建前后机关驻地的多次变动，是革命斗争形势下保障组织安全、适应工作开展的必然选择。从秘密隐蔽到逐步公开，从辗转迁移到趋于稳定，驻地变迁清晰展现了山东党组织在艰难环境中恢复、发展与壮大的历史进程。而黎玉曾无数次回望济南的这两条街巷，那里有生死与共的战友，有惊心动魄的斗争，有绝境重生的信念。对于这位为山东革命事业奉献一生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来说，它们不是普通的街巷，而是革命征途上的精神坐标；对于济南而言，它们是红色血脉的重要载体，是初心使命的生动见证。通过对相关史实的考辨，既厘清了党史关键细节，弥补既有研究不足，也彰显了党组织在复杂环境下的斗争智慧与顽强韧性、以及党与人民群众的鱼水之情，为深化山东地方党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史实支撑和精神支柱。

（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