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这笔存款,金额是三十万,对吗?”
柜台里的女柜员抬起头,又确认了一遍屏幕,语气例行公事。
“对,三十万,三年定期。”
女柜员低头操作,手指几乎没有停顿,中途却被一通内线电话打断。她看了眼来电,起身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应了几句。
“系统那边有点卡,我重新给您做一遍。”
许明舟没有多想。
签字、输入密码、回单递出,一切都和以往无数次业务一样普通。
“好了,已经办理成功。”
女柜员把单据推过来,“您可以查一下短信提醒。”
许明舟点点头,接过回单,随手扫了一眼金额栏,只看到开头的“3”,便收进包里。
直到当晚,他打开手机银行,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3000000.00。
他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忽然意识到——这笔钱,银行那边,似乎还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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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大厅里的人不多。
许明舟坐在等候区靠墙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行卡,又很快收回视线,这是他第一次带着这么大一笔钱进银行。
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那是公司裁撤部门时给他的补偿款,断断续续谈了几轮,最后才敲定下来。他没想过拿这笔钱去做什么冒险的事,只打算存个定期,当个缓冲。
号码跳动了一下。
广播里传来提示音:“请A073号到三号柜台办理业务。”
许明舟站起身,走过去。
柜台后坐着一名年轻女柜员,头发扎得很紧,工牌上写着“沈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礼貌而疏离,手已经放在键盘上。
“证件和卡。”
许明舟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她先核对身份信息,又把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时,她才开口。
“存定期?”
“对。”
“几年?”
“三年。”
“金额?”
“三十万。”
沈婧点了点头,开始操作。许明舟看着她的手,心里不自觉地松了一点——至少流程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复杂的问询,也没有额外的材料。
沈婧操作到一半,屏幕上似乎弹出什么提示,她的指尖停了半秒,随后又继续敲击。
就在这时,柜台后方有人叫她。
“沈婧,你过来一下,复核单要补签。”
沈婧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屏幕,语气仍然克制。
“您稍等一下,我去处理个内部流程。”
许明舟点头。
她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柜台后的门里。许明舟坐在原地,环顾四周,又移到旁边的宣传牌:理财、保险、基金,配着笑得过于标准的头像。
柜台后方传来几句短促的交流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响动。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沈婧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单子,像是内部复核用的。
她坐下后没有解释太多,重新点开业务界面:“刚才那笔我重新给您做一下,避免系统记录不完整。”
“行。”
许明舟应得很平静。他看见沈婧输入金额时,屏幕上那一栏闪了一下。
“金额还是三十万,对吧?”
“对,三十万。”
“存期三年,到期自动转存?”
“嗯。”
沈婧按下确认键,打印机启动,吐出一张回单:“您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在这里签字。”
许明舟低头看回单。姓名、证件号、存期都没有问题。他的目光在金额那一栏停了一瞬。那一行数字很长,开头是“3”,后面跟着一串零。他没有展开细看,只确认了“30”的开头,便在签名栏签下名字。
沈婧收回回单,敲下最后一步。
“已经办理好了。”
“短信提醒会稍后发送,回单您收好。”
“好,谢谢。”
许明舟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拿回来,起身离开。
银行门口的风有点冷,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提醒短信,屏幕上只显示前半截。他扫了一眼开头:“定期存款办理成功”,就顺手按灭了屏幕。
晚上回到家,许明舟简单了收拾了一下,洗完澡后,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他拿起手机,点开手机银行,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账户余额:3,000,000.00。
许明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位置。
他往下滑,点开明细。存款记录只有一条,显示“定期存款办理成功”,状态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数字依旧没变。
三十万,怎么会变成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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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不是庆幸,也不是贪念,而是一种很明确的警惕——这不像好运,更像一个错误。
而错误往往意味着:迟早有人要来纠正。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明细上,过了很久都没有点下去。那串数字像一块冰,安静地躺在他账户里,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02
三百万。
每一次想到这里,他都会下意识地否定。
不可能。
银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更不可能放任这么久不处理。他太清楚这类事情的结局——要么系统回滚,要么银行主动联系,当事人最多配合签个字,钱原路退回。
不会有别的结果。
第二天一早,许明舟照常起床、洗漱、出门。早高峰的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他被人群挤在车厢角落,手扶着扶手,目光却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没有点开银行软件。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在公共场合看到那串数字。
到了公司旧址附近,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来这里。裁员手续办完后,他和这栋写字楼就没了关系。这个认知让他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终于重新点开了银行软件。
页面很快加载完成。
余额没有变化。
三百万,依旧完整地躺在那里,没有冻结,没有提示异常,甚至连一条“待核实”的标记都没有。
这反而让人不安。
他开始查资料。
不是立刻去搜“银行转错钱怎么办”,而是先翻了几条旧新闻,又点开几个法律论坛的讨论贴。他看得很慢,一条条往下翻。
有人因为动用了错账资金,被判定为不当得利;也有人在银行未发现前取走部分金额,几年后被追责,连本带利退还。
结局大同小异。
“这钱不能动。”这是他看完后的第一个判断。
可判断归判断,现实并不会因此消失。
房租、生活费、接下来几个月的不确定性,一件件事情在脑子里排起队来。他不是在幻想三百万能带来什么改变,而是在反复计算——如果这三十万才是他真正能支配的全部,他还能撑多久。
到了中午,他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银行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还是那家城西支行。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进去,如果现在走进去,说明他已经默认了一件事——这不是单纯的系统显示问题,而是一笔真实存在的资金。
这个念头让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推门进了银行。
大厅里人不多,他取了号,轮到他时,柜台后换了一名中年男柜员,对方看了他一眼,神情很平静。
“办理什么业务?”
许明舟沉默了一秒,才开口。
“我想提前支取一笔定期。”
“金额多少?”
“三百万。”
男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回屏幕。
“提前支取会损失利息,确定吗?”
“确定。”
柜员点头,开始操作,当柜员把回单递出来时,许明舟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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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解除定期,现在是活期状态。”
“需要办理其他业务吗?”
许明舟看着那张回单,喉咙动了一下。
“我想……取点现金。”
“取多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说:“三万。”
数字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柜员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操作。几分钟后,点钞机的声音响起,清脆而规律。
那声音一下下敲在许明舟的神经上。
很快,三叠现金被推到窗口前。
“请清点。”
许明舟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币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账户里的数字,也不是屏幕上的记录,而是实实在在的现金,带着纸张特有的触感和重量。
他一张一张数完,数目准确,没有任何差错。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干。
走出银行时,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那三万块被他放进包里,包带微微下坠,重量感很清晰。
银行没有拦他。
没有任何人叫住他。
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至少在流程和系统层面,这笔钱,已经被当成了一笔合法存在的资金。
而他,已经跨过了那条原本只存在于心理层面的界线。
真正的选择,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不可回避。
03
那三万块钱,许明舟没有立刻动。
他把现金放进包里,回到家后又原封不动地取出来,这是他第一次把“现金”放在家里。
那种感觉并不踏实。不是兴奋,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像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晚上,他简简单单的吃了一个饭,并把垃圾拎到楼下。
小区的灯坏了一盏,楼道比平时暗。垃圾桶旁站着物业的工作人员,正低头记着什么。
“最近有在家办公吗?”
对方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许明舟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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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怎么了?”
“哦,没事。”对方笑了笑,“有业主反映晚上灯总亮着,以为是办公用电。”
许明舟点点头,没有接话。
回到楼上,他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却迟迟没有转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这些原本不会注意的小事。
这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被迫的适应。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就放在枕边,他没有再点开银行软件,却还是会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屏幕是否亮起。
凌晨一点多,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银行。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短——“之前那笔业务,可能需要补充资料。”
没有落款。
没有机构名称。
许明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没有回复。他把号码复制出来,切换到通讯录搜索,没有任何匹配。
这条短信来得太笼统,又太克制。
不像诈骗,也不像正式通知,他没有删。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敲得不重,却很有规律。
许明舟从床上坐起,第一反应不是开门,而是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多,不算太早,也不算正常上门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邻居。
隔壁那户住了快一年,他只在电梯里见过几次,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
门外的人看到猫眼动了一下,主动开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许明舟开了门,但没有完全敞开。
“怎么了?”
“我昨天收了个快递,地址写错了,写成你这边了。”对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物流截图。
许明舟扫了一眼,确实是这个单元。
“我这边没收到。”
“那可能是还在路上。”对方笑了笑,“要是到了,麻烦帮我留一下。”
“好。”
门关上后,许明舟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回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天之前,从来没人因为“快递”“用电”“这种事找过他。可偏偏是在他把那三万块现金带回家之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集中出现。
中午,他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显示是本地座机。
“请问是许明舟先生吗?”
“是。”
“我们这边是城西支行客户服务部,想跟您确认一下账户信息。”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紧,但语气仍然保持平稳。
“什么信息?”
对方顿了一下,像是在翻资料。
“主要是常规核对,最近系统升级,会随机抽取部分客户确认。”
“现在吗?”
“不急,方便的话,您下午或明天过来一趟都可以。”
电话挂断后,许明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这通电话来得很“正常”,甚至合情合理。可正因为太正常,反而让人难以判断真假。
他没有立刻回银行。
而是打开电脑,把那条陌生短信、早上的来电,一样样对照着整理了一下。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问题。
可一旦放在一起,就像是某种边缘试探,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突然咧嘴一笑:“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难怪了,看来可以……”
而是从他把那三万块带走的那一刻起,有些变化,已经悄悄开始。
这些变化不急,不吵,也不直接。
却足够让人无法忽视。
04
许明舟还是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当天,也不是第二天,而是在那次取现之后的第三天。他刻意选了一个工作日上午,避开高峰时间,也避开下班前那种容易被注意的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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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城西支行。
大厅里一切如常,叫号屏、柜台、等候区,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这一次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感恩回馈活动。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异常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也没有任何来自银行的联系。那三百万依旧躺在账户里,像一笔被默认存在的资金。许明舟没有再去动它,也没有再尝试取现。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本的节奏。投简历、等回复、偶尔和朋友吃顿饭,日子被琐碎填满。如果不是偶尔点开手机银行看到那串数字,几乎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件事,好像已经结束了。
直到那天傍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却很有节奏,明显不是走错门。
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开门。
敲门声停了一下,随即再次响起,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穿得很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个是年轻女人,站在他侧后方,怀里抱着文件夹,神情冷静。
许明舟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许明舟先生?”
“是我。”
“我们是城西支行的。”
中年男人开口,语气克制而礼貌,“我是支行行长,姓梁。这位是我们行里的法务助理,苏倩。”
许明舟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三个人坐下后,短暂的沉默先落下来。梁行长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是他先开口。
“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当面谈一件事。关于你账户里的那三百万。”
许明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回位置,才开口。
“那笔钱,是通过正常业务流程进入我账户的。”
“我们已经内部核查过。”梁行长的语气依旧平稳,“当初柜台操作存在失误,这笔资金不属于你。”
“可系统并没有提示异常。”
“系统的问题,不影响法律认定。”
法务助理这时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而专业。
“根据相关规定,这属于不当得利,当事人有返还义务。”
许明舟听完,点了点头:“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个问题让对方明显停顿了一下,梁行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银行内部有核查流程,需要时间。”
“半个月?”
空气短暂地僵了一下。
梁行长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许先生,如果你拒绝配合退还,事情就不只是协商这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可能会涉及刑事责任。”
这句话说出口时,梁行长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许明舟却没有露出慌乱,他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看未必吧。”
他抬起头,看向梁行长,语气很平静:“你真觉得,我这半个月什么都没做?你们不妨先看看这个。”
梁行长的眉头微微收紧,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把文件拿了过去,纸张翻开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页,他只是扫了一眼,动作就顿住了,脸上的职业性表情几乎是瞬间凝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自我安慰:“这……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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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行长继续往下翻,呼吸开始变得明显急促。纸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指节不自觉地发白。
他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法务助理。
女子此时也已经意识到不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文件上。她的视线被其中一行小字吸引,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吞咽了一口。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紧了。
梁行长的手停在半空,下一页迟迟没有翻下去。他的额头渗出细汗,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背脊一点点塌回椅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许明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终于,梁行长像是被什么逼到了一样,猛地翻开了下一页,法务助理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许明舟,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梁行长的手开始发抖,他几乎是失控地脱口而出:“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05
屋里很安静。
文件摊在桌面上,页角微微翘起。梁行长的手还停在那一页上,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再翻动。
法务助理苏倩率先回过神来。
她伸手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语气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冷静。
“这些材料,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许明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梁行长,又把目光移回到桌面那叠文件上,语气很平缓。
“不是拿到的。”
“是拼出来的。”
梁行长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拼?”
“对。”
许明舟点了点头,“从流程、时间点,还有你们内部留下的痕迹。”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却也没有咄咄逼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苏倩翻到中间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那一页是几张系统操作截图,时间被红笔圈出,几次关键操作之间的间隔,被用线连了起来。
“这不是柜员一个人能做到的。”
她抬头看向梁行长,语气第一次带上了迟疑。
梁行长没有回应。
许明舟这才继续往下说。
“最开始那笔钱进我账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不是金额错了,而是错得太干净。”
“三十万变成三百万,中间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冻结,也没有系统回滚。”
“这种级别的错误,如果只是柜台失误,当天就该被发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除非,有人不想让它被发现。”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的空气明显一沉。
梁行长的脸色开始发紧。
“你这是在指控银行内部人员?”
“不是指控。”
许明舟抬起头,目光很稳,“是判断。”
他伸手翻到文件的后一部分。
那几页是整理好的时间线——
柜台录入、系统确认、定期生成、内部复核跳过、异常监控未触发。
每一步旁边,都标着一个职位权限。
“你们副行长,有权限绕过一次低风险校验。”
“但只能一次,而且必须在特定时间段内。”
苏倩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这个权限,外部是查不到的。”
“所以我才说,是拼出来的。”
许明舟语气依旧平稳。
“我取现那天,没有任何人拦我,也没有风险提示。”
“但三天后,我再去银行咨询,系统仍然显示正常。”
“这说明什么?”
梁行长没有接话。
“说明那条通道,一直是开着的。”
苏倩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怀疑副行长和柜台人员串通,把储户账户当成中转?”
“不是怀疑。”
许明舟摇了摇头,“是已经发生过。”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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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我一个。”
梁行长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这三百万,本来就不是目标金额。”
许明舟说这句话时,语气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停顿。
“只是一个测试。”
“测试系统、测试风控、测试时间差。”
“如果我第一时间来退钱,这件事就会被定性为‘操作失误’,然后悄无声息地结束。”
“但我没有。”
苏倩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在一行行数据上滑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里显示的几笔资金流向……”
“对。”
许明舟点头,“在我账户生成定期之后,副行长的审批权限被连续调用。”
“只要我不动钱,他们就可以在合适的时间,以‘系统纠错’的名义,把资金原路调走。”
“而中间产生的时间差和利息空间,就会被转移。”
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梁行长慢慢把文件合上,又放回桌面,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一旦坐实,会牵扯多少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
许明舟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替他收尾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切进了对方的沉默里。
梁行长没有再说话。
苏倩合上文件,手却没有离开,指尖微微发抖。
“这件事,我们需要重新汇报。”
“我理解。”
许明舟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有一点我要说清楚。”
他向后靠了靠,语气依旧不急。
“这三百万,在我账户里,是你们系统确认的结果。”
“在你们给出一个正式、合理、可追责的解释之前,我不会退。”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如果这条通道不被关掉,下一个人,可能就没我这么谨慎了。”
屋里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
梁行长低着头,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彻底变了性质。
而那位一直藏在流程背后的副行长,也终于,被逼到了台前。
06
梁行长离开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一段关系彻底切断。许明舟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回到客厅。他等了几秒,确认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才把门反锁。
屋里重新亮起灯。
桌上那份文件还摊着,纸页被翻得有些凌乱。他走过去,把它们一页页收拢,重新放回文件夹里。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接到任何电话。
第二天一早,变化就来了。
先是银行客服。
电话在上午九点多打进来,号码显示为城西支行总机。许明舟看了一眼,接通。
“许先生,关于您账户的情况,我们这边需要做一次风险复核。”
“复核什么?”
“主要是确认资金来源与使用情况,属于例行流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如果您方便的话。”
许明舟沉默了一秒。
“我下午有安排。”
“那明天?”
“等你们给我书面通知再说。”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许先生,这也是为了保障您的权益。”
“那就请你们按流程来。”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再回拨。
中午之前,他收到了第二通电话。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许先生,我是支行副行长,姓周。”
这个名字一出现,许明舟就知道,对方终于露面了。
“找我什么事?”
“昨天行长已经和你谈过了,有些情况可能存在误会,我想再和你当面沟通一下。”
“沟通什么?”
“比如资金性质、责任认定,还有……你现在掌握的那些材料。”
许明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你觉得现在适合见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事情继续僵着,对谁都不好。”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好?”
副行长的声音压低了。
“有些流程,如果内部消化,其实可以不留下痕迹。”
这句话一出口,许明舟就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而是那种确认判断后的短暂放松。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我省时间。”
对方明显愣住。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用见面了。”
电话被挂断。
下午,银行没有再联系。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停下。
第三天,城西支行发布了一条内部通知,内容很短,却耐人寻味——
“即日起,对部分历史业务开展专项核查,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许明舟是在朋友圈看到这条截图的。
发图的人,是他那位曾经在银行系统外包做过项目的老同学,对方只配了一句话:
“你之前问的那种情况,开始动了。”
许明舟回了一句:
“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银行的态度开始变得微妙。
没有正式的催款函,没有立案通知,也没有再提“刑事责任”。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次“协商建议”。
法务助理苏倩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语气已经和第一次上门时完全不同。
“许先生,我们内部正在重新评估,你掌握的材料,可能涉及个人行为,不代表银行整体立场。”
“你现在是在跟我划清界限吗?”
“我是想说,这件事如果走到外部,对你也未必有利。”
“比如?”
“比如,你会被反复调查资金使用情况。”
许明舟没有接话。
“你应该明白,银行系统复杂,一旦进入程序,会很耗时间。”
“那正好。”
苏倩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现在,时间很多。”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第四天晚上,副行长周某被停职的消息,在银行内部传开了。
不是公开通报,只是权限被回收、工作群被移除、办公系统无法登录。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许明舟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超市买东西。
货架灯光明亮,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事情,已经开始往他预判的方向发展。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上午,他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人信息空白,只写了“文件”。
他把快递拆开,里面是一封正式函件——
银行方面,首次以书面形式承认:该笔资金存在内部操作异常,目前正在配合监管部门调查,暂不要求当事人退还。
函件最后一行字很克制:
“在调查结论明确前,请妥善保管账户资金,避免产生争议。”
许明舟看完,把文件放回信封里。
这是一种妥协。
不是道歉,也不是认错,而是承认“你暂时不能动我”。
当天傍晚,苏倩再次上门。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拿文件夹,神情比之前疲惫很多。
“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可以。”
她进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茶几。
“副行长已经被调查了。”
“我知道。”
“你赢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许明舟摇了摇头。
“我没有赢。”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是止损。”
苏倩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本来可以拿钱走的。”
“走到哪里?”
“换个城市,换个身份,没人会发现。”
许明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你觉得我会睡得着吗?”
苏倩低下头。
“那三百万,最后会怎么处理?”
“等调查结束。”
“如果确认是内部犯罪?”
“那就按判决来。”
“如果他们想让你私下退?”
许明舟看着她,语气很稳。
“那就让他们拿出,能让我签字的东西。”
苏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吗?”
“什么?”
“银行最怕的,不是有人拿走钱。”
“而是有人,把流程一条条拆开给别人看。”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舟坐回沙发,把那份函件放进抽屉,和最早那叠资料放在一起。
账户里的三百万,依旧安静。
但他很清楚,这笔钱已经不再是“意外之财”。
它成了一道证据,一道边界,也是一条被迫照亮的通道。
几个月后,副行长被立案调查,相关柜员停职,银行内部完成整改。
至于那三百万,最终被依法返还。
钱离开账户的那天,许明舟特意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
数字归零。
屏幕恢复成他熟悉的样子。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没有遗憾,也谈不上轻松。
只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在那条被刻意留下的通道面前,他没有选择成为沉默的那一个。
故事,到这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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