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平的人生九局：那些输赢之外的国运与棋魂

东京热海的扇崎展望台，悬崖高达70多米，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太平洋。站在此地，聂卫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传说走投无路的日本人会在这里纵身一跳。

那是1985年8月，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日本队还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大超一流，而中国队，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有人相信中国队能赢。但有些棋局，注定要在绝境中落子。

破冰之局：从“外战外行”到捅破窗户纸

1974年12月9日，上海。22岁的聂卫平对阵宫本直毅九段。

此前他刚输给日本业余棋手，被人嘲讽“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这轮宫本已连胜陈祖德等五位中国高手，队里派他上场，更像是“无奈之举”。

然而正是这盘棋，聂卫平胜了2子。这是中国棋手在正式比赛中首次战胜日本九段 。赛后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今天我总算出了一口气。”当时的他不会想到，这口气会在此后十余年间，化作席卷中日棋坛的“聂旋风”。

1976年，东京，面对当时的本因坊五连霸、有“电子计算机”之称的石田芳夫九段，聂卫平祭出陈祖德改良的布局，第39手奠定优势，最终7目胜出。日本棋坛震动了——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真正在“对抗”层面战胜日本超一流，中日围棋交流从此由“辅导”转为“对抗” 。

擂台狂飙：一人对决一个时代

1985年8月27日，热海。小林光一，这位此前对中国棋手未尝败绩的超一流，坐在聂卫平对面 。

聂卫平穿着一件从中国乒乓球队借来的红色运动衣，胸前印着“中国”二字。上午形势不错，下午却脑子发木——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关键时刻心跳飙到每分钟170次。随行记者带来的氧气瓶，成了转折点。吸氧后思路清晰，最终2目半逆转。

赛后小林光一拒绝与棋迷见面，反复念叨“太奇怪了”。其实不奇怪，聂卫平后来说：“我们和日本超一流之间并没有那么大差距，差距在心理上。这一局，只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两天后对阵“天煞星”加藤正夫。赛前聂卫平精心准备了“白4占小目”的布局，引诱加藤避免中国流。中盘时白48飞进角虽然后来被他自嘲为“走火入魔”，但黑49的大随手让他长舒一口气。4目半，雪耻之战完成，日本队主帅藤泽秀行被迫出战 。

1985年11月20日，北京体育馆，藤泽秀行。这位“前五十手天下第一”的名誉棋圣，开局第2手就落三三——赛前聂卫平以为他从不走三三。心理战从第一颗子就开始。第50手藤泽弃子抢大场，研究室哗然，但聂卫平顶住了。最终黑胜一又四分之三子 。那一刻，等在门外的队友一拥而入，陈祖德数子时手都在抖。

这是中国围棋的胜利，更是改革开放初期整个民族自信的投射。围棋，在那个年代，成了国运的隐喻。

世纪之战与终身遗憾

1987年3月31日，第二届擂台赛，武宫正树。这是被中日媒体渲染为“世纪之战”的一局。

武宫的“宇宙流”大开大阖，开局三连星气势如虹。但聂卫平准备了两个多月，白8跳是精心设计的冷手，打乱了武宫的构思。白18镇，光彩夺目的一手，让黑棋的大模样瞬间消散 。中盘胜，聂卫平再次请出对手主帅。

时任领导人邓小平的秘书打来电话祝贺。接电话的妻子孔祥明没细问就挂了，事后聂卫平急得团团转——那可是邓小平的电话！这个细节，后来成了坊间趣谈，也折射出那个年代的淳朴。

一个月后对大竹英雄。赛前大竹说自己是“拿鞭子的”，只鞭策别人，不用出场。结果被聂卫平两目半击败，用时7个半小时，320多手，棋盒里的棋子都下完了。中国队两连冠，聂卫平个人8连胜。

1988年，第四届擂台赛，依田纪基已6连胜，气势正盛。那是中国围棋比赛首次同步现场直播，在全国观众的注视下，聂卫平击溃了对手想打7：0的美梦。

然而人生如棋，有胜就有负。

1989年9月，新加坡，应氏杯决赛对曹薰铉。应昌期先生曾说“应氏杯是为聂卫平而设”。前两局1:1，第三局聂卫平在优势下走出昏着。最终2:3告负。

“这是我终身的遗憾，”聂卫平晚年回忆，“辜负了应先生的一片美意。” 这盘棋的蝴蝶效应超出围棋本身——曹薰铉回国后成为韩国民族英雄，直接催生了韩国围棋的腾飞。而中国围棋的“第一人”，终究与那个时代第一个世界冠军失之交臂。

棋局之外

2013年，聂卫平患癌手术；2025年，脑梗昏迷12天 。2026年1月14日，这位“棋圣”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有人问：聂卫平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为什么被授予“棋圣”？

因为他赢的不只是棋。在那个电视机刚刚普及的年代，中日擂台赛的转播让亿万国人守在屏幕前。他每赢一盘，校园里就多一批下围棋的孩子。他把围棋从“四旧”变成了“国粹”，从“小众”变成了“热潮”。

围棋的终局，不以吃掉多少棋子论胜负，而以围空大小定输赢。聂卫平一生围到的“地”，已经无法用目数计算 。

那九局棋，是他个人的记忆，也是一个时代的坐标。当棋局终了，留下的不只是胜负，还有一个民族在崛起过程中，那些激动人心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