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与明朝——草原帝国与农耕王朝的两百年对峙

北元与明朝版图

明成祖五次亲征漠北，至死未能找到的蒙古大汗，其实一直躲在他眼皮底下——这场持续两百年的战争，双方从未真正赢过，也从未真正输过。

1368年八月的一个深夜，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带着后宫嫔妃、文武大臣，从大都（今北京）的健德门仓皇北逃。身后，徐达率领的明军正在攻占这座蒙古人统治了近百年的帝都。按照常理，一个被赶下台的王朝，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尘埃中。但这一次，历史没有按常理出牌——这个逃亡的政权，在北方草原上又顽强生存了267年，比它在中原的统治时间还要长。

一、逃亡者的倔强：北元的诞生

当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建立明朝时，他面临的并非一个已经灭亡的元朝，而是一个退居草原、随时准备反攻的北元。

“北元”这个称呼，最早是高丽人叫出来的 。蒙古人自己从不这么叫，他们依然自称“大元大蒙古国”。元顺帝逃到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后又退至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始终保留着完整的朝廷建制。他的身边，还有“引弓之士，不下百万众”，势力范围“不下数千里”。

1370年，元顺帝病逝于应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在和林（今蒙古国哈拉和林）即位，是为元昭宗。他改元“宣光”，取意于杜甫诗句“周宣汉武，宣光中兴”——这位流亡皇帝，依然梦想着重返中原。

当时的高丽诗人李穑写下诗句：“宣光洪武二龙飞，外国孤臣双泪挥。” 这一句诗，道出了那个时代的奇特景观：中原有洪武皇帝，漠北有宣光皇帝，两条龙并立于东亚天空。

洪武帝剧照

二、拉锯战：谁也没能吃掉谁

洪武五年（1372年），朱元璋决定彻底解决北元问题。他派徐达、李文忠、冯胜三路大军，各率五万精骑，深入漠北。结果，中路徐达在岭北（今蒙古国境内）遭遇惨败，损失数万人马。这是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军事失利。

这场败仗让朱元璋清醒了。他意识到：在草原上消灭一个游牧王朝，比在平原上消灭一个农民政权困难百倍。从此，明朝改变策略，不再追求“犁庭扫穴”，而是在长城沿线设立九边重镇，采取“尺进寸取”的蚕食方针。

北元这边也不消停。内部开始出现裂痕——阿里不哥的后裔、瓦剌部落、各系宗王，都对忽必烈一系的大汗权威虎视眈眈。1388年，蓝玉率十五万大军奔袭捕鱼儿海（今贝尔湖），直捣北元汗廷。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太子等数十骑仓皇出逃，结果被宗室也速迭儿袭杀。

捕鱼儿海之战的象征意义极为深刻：明军俘虏了北元核心宗室三千余人、民众七万余口，缴获了传国玉玺。忽必烈一系的黄金家族正统地位，被同属黄金家族的宗室亲手终结。

三、草原的分裂：鞑靼与瓦剌

1402年，非元室后裔的鬼力赤篡夺汗位，北元正式分裂为两大势力——鞑靼（蒙古本部）与瓦剌（卫拉特蒙古）。

从此，明朝的对蒙政策从“消灭北元”变成了“以夷制夷”。明成祖朱棣五征漠北，打的不是蒙古人，而是鞑靼和瓦剌中的某一方——谁强就打谁，谁弱就扶谁。

朱棣剧照

永乐年间，瓦剌首领马哈木等三人被明朝封王，与鞑靼相互制衡。鞑靼大汗本雅失里被瓦剌击杀后，朱棣甚至出兵帮助鞑靼残余势力稳定局面。在明朝的棋盘上，草原部落只是棋子。

然而草原人有自己的逻辑。15世纪中叶，瓦剌首领也先崛起，统一蒙古高原。1449年，他率军南下，在土木堡全歼明军主力，俘虏了明英宗朱祁镇——这是明朝开国以来最耻辱的失败。

但瓦剌的霸权昙花一现。也先自立为汗不久便被杀，瓦剌衰落，鞑靼再度崛起。

四、达延汗与俺答汗：草原的中兴与妥协

15世纪末，成吉思汗的第十五世孙巴图孟克（达延汗）重新统一蒙古，将各部编为左右翼六万户，恢复了黄金家族的直接统治。

达延汗去世后，其孙俺答汗成为草原最强势的领袖。他不仅控制了蒙古本部，还向西扩展势力，甚至试图与明朝建立稳定的贸易关系。但明朝以“绝贡”相威胁，拒绝开放互市。

俺答汗怒了。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他率军突破长城，兵临北京城下——史称“庚戌之变”。明廷被迫答应开市，但事后又反悔，双方陷入拉锯。

直到隆庆四年（1570年），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投降明朝，双方借机达成和议。明朝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开放十一处边关互市。从此，“边疆无警，畿辅晏然”。

俺答汗的归附，标志着草原帝国对中原的军事进攻彻底结束。此后的蒙古，更多是通过贸易、朝贡、联姻等方式与明朝打交道，而非刀兵相见。

把汉那吉剧照

五、末路：林丹汗与后金的崛起

17世纪初，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试图重振蒙古大汗的权威。他自称“库图克图汗”，联合明朝对抗后金（清朝前身），试图恢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

但他的对手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个比黄金家族更懂得如何统治草原的人。皇太极采取分化瓦解策略，联合蒙古各部西征察哈尔。1632年，林丹汗败退青海。1634年，他在青海大草滩病逝。

1635年，林丹汗之子额哲向后金投降，献上传国玉玺。那个与明朝对峙了267年的北元政权，至此正式宣告灭亡。

六、历史回望：两百年对峙意味着什么

从1368年到1635年，明朝与北元（蒙古）对峙了两百余年。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军事上，双方互有胜负：明朝赢过捕鱼儿海，也输过岭北和土木堡；蒙古人一度兵临北京，却始终无法重返中原。

政治上，明朝始终不承认北元是元朝的延续，称其为“残元”、“胡元”；北元也从不承认明朝的正统地位，双方互视对方为僭越。

但经济上，谁也离不开谁。蒙古需要中原的粮食、布匹、铁锅，明朝需要草原的马匹、皮毛。官方互市不通，就走私；走私不成，就打仗；打完仗，还得坐下来谈。

文化上，藏传佛教在俺答汗时期大规模传入蒙古，深刻改变了草原的精神世界。而蒙古的骑射文化，也通过战争、贸易、朝贡等方式，影响着明朝的军事和生活方式。

俺答汗剧照

更重要的是，这场对峙塑造了现代中国的版图雏形。明朝和北元都不是大一统王朝的唯一继承者，而是两个并存于中国版图内的政权。有学者甚至将其比作“新南北朝”——北元是北朝，明朝是南朝。

两百年对峙，最终以戏剧性的方式结束：灭亡北元的，不是与之缠斗两百年的明朝，而是刚刚崛起的后金。而明朝自身，也在北元灭亡后的第九年，被李自成农民军攻破北京。

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两个纠缠了两百年的对手，竟在同一个十年内先后倒下，让一个新兴势力坐收渔利。

明朝与北元的对峙，表面上是两个政权的战争，实则是两种文明形态的碰撞与融合。草原需要农耕的物资，农耕需要草原的屏障，这种相互依存又相互对抗的关系，贯穿了整个中国古代史。而北元与明朝的两百年，正是这种关系的最后也是最长的一次演绎。

当林丹汗的儿子额哲跪在皇太极面前献上玉玺时，那个曾经统治世界六亿人的黄金家族，终于走完了它的政治生命。但蒙古作为一个民族，却融入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之中，成为这个古老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或许是对峙两百年后，历史给出的最终答案：战争会结束，仇恨会消散，但人与土地、文化与文化之间的纠缠，永远不会停止。

下期预告：

于谦——北京保卫战背后的孤胆英雄。当也先的铁骑兵临北京城下，当满朝文武主张南迁，一个文官挺身而出，用一场豪赌保住了大明江山。他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何最终被冤杀于自己守护的这座城市？请关注下期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