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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病秧子少爷,公公以留后为由与我洞房,我清醒离开他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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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唢呐声刺耳得像是要撕开人的耳膜。

我顶着红盖头,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可这疼比起心里那点麻木,实在算不得什么。

三天前,我还是方家大小姐方清婉。

三天前,我父亲方文正还是青州通判。

三天前,沈家还差人送来一对玉镯,说等秋闱放榜就正式来下聘。

三天。

就三天。

父亲被扣上“贪墨河道银两”的罪名,抄家,下狱。母亲一头撞死在方府门前的石狮上。弟弟才十岁,被发配边疆,生死不知。



而我,方家嫡长女,从官家小姐变成罪臣之女,像件货物一样被官牙子拖到人市上。

“三十两!就三十两!”

牙婆扯着嗓子喊,把我往前一推。我踉跄着抬头,看见周围那些男人油腻的目光,像蛇一样黏在我身上。

“模样是不错,可这是罪臣之女,谁敢买?”

“晦气!”

“顾家不是要冲喜吗?病得快死的人,还怕什么晦气?”

于是我就被顾家买走了。

五十两。

比牙婆喊的价多了二十两。顾家的管家丢下银子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

“三少爷快不行了,你嫁过去就是冲喜。要是冲好了,是你的造化。要是冲不好……”管家没说完,只是冷笑一声。

花轿停了。

轿帘被掀开,一只粗短的手伸进来。我盯着那只手,上面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

“新娘子,下轿了。”

是顾家的管家,姓王。他用力拽了我一把,我差点摔出轿子。

没有拜堂。

没有宾客。

我被直接领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红烛燃着,烛泪一滴滴往下淌,像血。

“就在这儿等着吧。”

王管家把我推进屋,转身关上门。我听见落锁的声音。

咔哒。

那声音很轻,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掀开盖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大红锦被,一动不动。

那就是我的丈夫,顾家三少爷顾明轩。

听说他生下来就体弱,这些年汤药不断。三个月前突然病重,咳血,昏迷。顾家请遍名医,都说准备后事吧。

于是就有了冲喜这一出。

我走到床边。

烛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锦被下瘦削的轮廓。他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前院在宴客。听说顾家今天娶冲喜新娘,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不是来贺喜,是来看笑话。

看方通判的女儿,如何从云端跌进泥里。

看顾家如何用五十两,买一个官家小姐给快死的儿子陪葬。

夜越来越深。

前院的喧闹渐渐散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烛火噼啪炸了一声,我抬眼看去,一根蜡烛快要燃尽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我站起身。

顾明轩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猛地侧过身,哇地吐出一口血。暗红色的血溅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团。

“来人!”我冲到门边拍门,“快来人!三少爷吐血了!”

外面静悄悄的。

我又用力拍了几下,手心拍得生疼。“有没有人?!三少爷吐血了!”

还是没人应。

我转身回到床边。顾明轩已经不再咳了,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纸。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水……”他嘴唇动了动。

我倒了杯水,扶他起来。他靠在我肩上,轻得吓人。我喂他喝了口水,他又吐了出来,混着血丝。

“少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把他放平。血还在从他嘴角往外渗,我拿起枕边的帕子想给他擦,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帕子是白色的,角落绣着一个“轩”字。

我想起母亲也有这样的帕子,绣着“婉”字。她说,女子出嫁时,要自己绣一方帕子,象征从此有了自己的家。

我的帕子还没绣完。

方家就没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凌乱,沉重。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当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暗红色锦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他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还有王管家。

“老爷,三少爷又吐血了。”王管家低声说。

顾文渊,顾家的当家人,我的公公。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顾明轩,眉头皱起来。“请大夫了吗?”

“已经去请了,但这么晚……”

“那就等着。”顾文渊打断他,转身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打量。那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像是有虫子在身上爬。

“你就是方文正的女儿?”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是。”我低下头。

“抬起头来。”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顾文渊大约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微微眯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模样倒是不错。”他点了点头,“可惜了。”

我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是可惜我父亲获罪,还是可惜我要嫁给一个快死的人。

“既然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人。”顾文渊在椅子上坐下,两个婆子立刻退到门外,王管家也跟了出去,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他,和床上昏迷不醒的顾明轩。

“顾家的规矩,你要懂。”顾文渊慢慢说,“第一,要守妇道。第二,要听话。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我脸上,“要懂得为顾家着想。”

我没说话。

“明轩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顾文渊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大夫说,也就这三五天的光景。我们顾家三代单传,到了明轩这一代,就他一个男丁。他要是走了,顾家就绝后了。”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所以,”顾文渊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你得为顾家留个后。”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桌沿上。

“老爷,”我声音发紧,“少爷还病着,您这话……”

“他病着,可你没病。”顾文渊已经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味道,混着一股酒气,“今晚,你就得为顾家留个种。”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猛地躲开,往旁边闪。可屋子就这么大,我退了两步就退到了床边。

“躲什么?”顾文渊笑了,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你爹是罪臣,你如今是顾家买来的。让你给顾家留后,是抬举你。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顾家的功臣,以后吃穿不愁,有什么不好?”

“少爷还活着!”我声音在抖。

“他活着和死了有区别吗?”顾文渊冷笑,“一个废人,能给你什么?跟着我,以后顾家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他又扑过来。

这次我躲不开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我挣扎,抬脚去踢他,被他轻易躲开,反而把我整个人按在桌上。

“放开我!”我尖叫。

“叫吧,这院子今晚没人。”顾文渊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我耳边,“你以为谁会来救你?你那个死了的爹?还是那个撞死的娘?”

我浑身僵硬。

“听话,”他开始撕我的衣服,“只要你听话,以后有你好处……”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极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行。我不能就这样……

我的手在桌上胡乱摸着,碰到了什么东西。

茶杯。

我想也不想,抓起茶杯就往身后砸。顾文渊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我趁机挣脱开来,抓起桌上的烛台。

烛火摇曳。

“你敢?!”顾文渊捂着头,鲜血从他指缝渗出来。他眼睛通红地盯着我,像是要吃人。

我不敢。

我当然不敢。

可我更不敢被他糟蹋。

我把烛台对准自己喉咙。“你再过来,我就死在这儿!”

顾文渊愣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管家的声音:“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顾文渊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突然笑了。

“好,很好。”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服,“方清婉,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多久。”

他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王管家和那两个婆子。他们都看见了屋里的情景——顾文渊头上的血,我被撕破的衣服,手里的烛台。

“把这贱 人给我关进柴房!”顾文渊冷冷地说,“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给她饭吃,不准给她水喝!”

两个婆子上前来抓我。

我没反抗。

反抗有什么用呢?

我被拖出新房,拖过长廊。夜色很深,院子里挂着红灯笼,那红光映在我眼里,像是血。

柴房在顾宅最偏僻的角落。

婆子把我推进去,砰地关上门。我又听见落锁的声音。

黑暗中,我只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和柴禾的味道。地上很凉,我蜷缩在墙角,抱住膝盖。

衣服破了,肩膀露在外面。夜里很冷,我浑身发抖。

可我咬着牙,没哭。

我不能哭。

哭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色蒙蒙亮了。柴房的门底下有道缝,我看见光亮一点点渗进来。

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停下。

“哟,这不是咱们的新娘子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透着讥讽。

我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一双绣着芙蓉花的绣鞋,还有华丽的裙摆。

“大小姐,”是婆子的声音,“老爷吩咐了,不准给她吃喝。”

“我知道。”那女人轻笑一声,“我就是来看看,方大小姐在柴房里睡得可好?”

是顾家大小姐顾月茹。

我听说过她。顾文渊的嫡长女,年方十七,还没说亲。据说眼光极高,寻常人家看不上。

“开门。”顾月茹说。

“大小姐,这……”

“我让你开门!”

锁开了。

门被推开,光亮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顾月茹站在门口。

她确实生得美。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雪。穿着鹅黄色襦裙,外罩浅绿比甲,头上插着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

“真可怜。”她啧了一声,“好好的官家小姐,沦落到这步田地。我要是你,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还活什么?”

我没说话。

“听说你昨晚差点伤了父亲?”顾月茹走进柴房,用帕子掩着鼻子,好像这里有多脏,“你好大的胆子。父亲肯碰你,那是你的福分。你一个罪臣之女,真当自己还是大小姐呢?”

“滚。”我说。

顾月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滚。”

她脸色一变,抬手就朝我脸上扇来。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她没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竟敢推我?!”顾月茹尖叫起来,“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个婆子冲进来,按住我。顾月茹上前,狠狠扇了我两个耳光。

啪!啪!

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

“给我打!”顾月茹还不解气,又踢了我一脚,正踢在我肚子上。我痛得蜷缩起来。

婆子按住我,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护住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住手!”

外面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婆子们停下手。我透过凌乱的头发,看见一个老嬷嬷站在门口,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嬷嬷。”顾月茹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夫人让老奴来看看。”周嬷嬷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大小姐,老爷只吩咐关着她,没吩咐打她。您这样,传出去对顾家名声不好。”

“她推我!”

“那您也不该动手。”周嬷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要是让老爷知道您来柴房,怕是要不高兴。”

顾月茹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们走!”她转身离开,两个婆子赶紧跟上去。

柴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周嬷嬷没走。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

“吃吧。”她把馒头递给我。

我没接。

“不想死,就吃。”周嬷嬷把馒头塞进我手里,又拿出一个水囊,“喝点水。”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普通,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蔑。

就是很平静。

“为什么帮我?”我问,声音嘶哑。

周嬷嬷没回答。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母亲,姓周,对不对?”

我浑身一震。

“我本家也姓周。”她站起身,“三十年前,我从京城来青州。你母亲那时才五岁,总跟在我身后叫周姐姐。”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挣扎着坐起来,“我母亲……你认识我母亲?”

周嬷嬷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吃吧。”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走了,重新锁上门。

我捧着那两个馒头,还温着。我低头咬了一口,很硬,可我用力嚼,咽下去。

活着。

对,我要活着。

我不能死。

我要活着,活着离开这里,活着查清父亲的冤案,活着找到弟弟。

我要活着,看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

三天。

我在柴房里关了三天。

每天,周嬷嬷会偷偷来一次,给我送点吃的喝的。她话很少,每次放下东西就走。

第三天夜里,柴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是王管家。

“出来吧。”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老爷让你去伺候三少爷。”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麻了,我晃了一下,扶住门框。

“快点。”王管家不耐烦。

我被领回那个屋子。

药味更浓了。顾明轩还躺在床上,脸色比那天更苍白,几乎透明。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屋子里多了个丫鬟,十三四岁的样子,低着头站在床边。

“她叫翠儿,以后跟你一起伺候三少爷。”王管家说,“老爷吩咐了,三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他说完就走了。

翠儿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少奶奶。”她小声叫了一声。

我没应。我走到床边,看着顾明轩。

三天不见,他瘦得更厉害了,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吓人。他手腕露在外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少爷一直这样?”我问。

“嗯。”翠儿点点头,“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醒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不太认人。”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去请大夫。”我说。

翠儿没动。

“去啊。”我转过头看她。

“老爷说……”翠儿咬着嘴唇,“说不用请了。请了也没用,白花钱。”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少奶奶!您去哪儿?!”翠儿追上来。

我没理她。我走到院子里,王管家正站在廊下和一个小厮说话。看见我,他皱了皱眉。

“我要见老爷。”我说。

“老爷没空见你。”

“三少爷烧得厉害,得请大夫。”

“请不请大夫,不是你说了算。”王管家冷笑,“回屋去,好好伺候着。要是再惹事,就不是关柴房这么简单了。”

我站着没动。

“听不懂人话?”王管家眼神冷下来。

“我要是现在撞死在这儿,”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外面会怎么传?顾家逼死冲喜新娘,三少爷克妻,顾家绝后——这话传出去,顾家的生意还做不做?”

王管家脸色变了。

“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说,“我说到做到。”

我们对视着。院子里很静,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王管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

“我去禀报老爷。”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翠儿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少奶奶,您……您真敢撞啊?”

我没回答。

敢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敢,我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王管家很快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老爷说了,请大夫。”他咬牙切齿,“但方清婉,你给我记住,要是三少爷还是没好,你就等着陪葬吧。”

大夫来了,是个老头,姓胡。他把了脉,开了药方,摇头叹气。

“尽人事,听天命吧。”

翠儿去煎药。我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顾明轩擦额头。他烧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擦到一半,他突然睁开眼睛。

我手一顿。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潭不见底的井。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很空,像是没聚焦。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药煎好了,我扶他起来,一点一点喂。他喝得很慢,喂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

折腾到半夜,烧终于退了些。

翠儿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顾明轩。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如果没有生病,应该是个清秀的少年。

可惜了。

我正想着,他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他的眼神是清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你……是谁?”

“方清婉。”我说,“你父亲买来给你冲喜的。”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讽刺。

“冲喜……”他重复了一遍,“有用吗?”

“不知道。”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渴了。”

我起身倒水,扶他起来喝。他靠在我肩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喝完水,他没躺下,而是靠在我肩上,低声说:“我听见了。”

我没明白。

“那天晚上,”他说,“我听见了。”

我浑身僵硬。

“我爹……对你做的事。”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全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不用道歉。”我说,“不是你做的。”

“可我是顾家人。”他笑了,笑得很苦,“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推开我,自己躺下,背对着我。

“你走吧。”他说,“离顾家远点。这里……是地狱。”

我没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月光静静洒在地上。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清婉,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是活着。活着看尽世态炎凉,活着尝遍苦楚,却还要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去。

母亲撞死了。

她选择了容易的那条路。

我不能。

我要活着。

活着离开这里,活着讨回公道,活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夜很深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顾文渊不会放过我。顾月茹还会来找麻烦。顾明轩活不了多久。我在这顾家,举步维艰。

可我不能死。

我得想办法。

想办法活下去。

想办法……报仇。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二章

顾明轩的高烧反反复复。

我在他床边守了五天,喂药、擦身、换衣裳。翠儿偶尔搭把手,更多时候是我一个人。

这五天里,顾家没人来看过顾明轩一次。

只有周嬷嬷每天傍晚会来一趟,送些吃食。她不多话,放下东西就走。有时是几个馒头,有时是一碗粥,还有一次,是两个煮鸡蛋。

第五天夜里,顾明轩的烧彻底退了。

他醒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他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清明。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嗯。”

“翠儿呢?”

“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扶我起来。”

我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他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睡了多久?”他问。

“五天。”

“这五天……我爹来过吗?”

我没回答。

他懂了,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空荡荡的。

“正常。”他说,“我要是死了,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续弦,生个健康的儿子。我活着,反而是个麻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接话,把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去,自己喝,手抖得厉害,药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抱歉。”他说。

“没事。”

喝完药,他没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方清婉,”他突然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一顿。

“他是好官。”顾明轩转过头看我,“青州三年大旱,是他力排众议开仓放粮,救活数万百姓。河道修缮的银子,他一分没贪,全用在了工程上。”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可他死了。”我说,“死得不明不白。”

“这世道,”顾明轩轻声说,“好人不长命。”

我们都没再说话。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顾明轩突然说:“你想离开顾家吗?”

我猛地抬头看他。

“想离开,就得有筹码。”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我帮你。”

“为什么?”

“就当是……”他顿了顿,“替我赎罪。”

我没问赎什么罪。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你能给我什么?”我问。

“顾家的把柄。”顾明轩压低声音,“我爹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账本,密信,来往凭证……我都知道在哪儿。”

“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因为我想活下去。”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我十岁那年,我娘死了。第二年,我就开始生病。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血,再后来,就下不了床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顾明轩冷笑,“每个大夫说的都不一样。有的说是肺痨,有的说是心疾,有的说是先天不足。药吃了无数,可病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接着说:“直到三年前,我在我娘留下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手札。我娘写的。”

“写了什么?”

“她怀疑,有人给我下毒。”

我心头一震。

“我娘死后,她的贴身丫鬟就失踪了。我爹说她偷了东西,跑了。”顾明轩声音很轻,“可我娘在手札里写,那个丫鬟曾亲眼看见,我爹的妾室柳姨娘,在我吃的点心里加东西。”

“柳姨娘?”

“我爹最宠爱的妾室,生了二小姐顾月蓉。”顾明轩说,“我娘死后,她一直想扶正。可我是嫡子,只要我活着,她就永远是个妾。”

“所以她想害死你?”

“不只是她。”顾明轩看向我,眼神很冷,“我爹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后背发凉。

“那你还……”

“我还活着,是因为我还有用。”顾明轩笑了,那笑容很讽刺,“我爹需要我。需要我这个嫡子,来维持顾家的体面。我死了,他就得从旁支过继,家产就得被分走一半。所以他让我活着,半死不活地活着,既不能传宗接代,也不能掌管家业,就这么耗着。”

“那你现在……”

“我现在想通了。”顾明轩说,“与其这样半死不活,不如赌一把。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很小,很旧。

“我娘嫁妆箱子的钥匙。”他说,“箱子在西厢房的杂物间里,最里面,盖着蓝布。里面有些东西,你应该用得上。”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

“明天,我会让翠儿去请胡大夫。”顾明轩躺下,闭上眼睛,“你趁机去西厢房。记住,戌时三刻,守院的老刘会去茅房,只有一刻钟时间。”

“好。”

第二天,一切如常。

翠儿去请大夫,我在屋里照顾顾明轩。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

戌时三刻,我借口去厨房拿热水,出了院子。

西厢房在顾宅最西边,平时没人去,堆的都是些旧物。院子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

我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堆满了破家具、旧箱笼。我按顾明轩说的,走到最里面,果然看见一个盖着蓝布的箱子。

箱子不大,很旧,锁孔都生锈了。

我拿出钥匙,插进去,转了转。锁开了。

掀开箱盖,里面是些旧衣裳,几件首饰,还有几本书。我翻到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信,还有一本账册。

我快速翻看。信是柳姨娘和一个叫“赵三”的人的来往信件,说的是某种“药”的事。账册是顾家私下的生意往来,有盐,有铁,有茶叶,数额大得吓人。

最底下,还有一封信,是顾文渊写给某个“大人”的,落款是三年前。

信上说,青州通判方文正“不识抬举”,屡次阻挠“生意”,需“早做打算”。

我手在抖。

父亲……

是顾文渊。

是顾文渊害死了父亲。

我把信和账册塞进怀里,盖好箱子,锁上,钥匙放回原处。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守院的老刘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躲到箱子后面。

门被推开了。老刘举着灯笼往里照了照,没看见人,嘟囔了一句“听错了”,又关上门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从箱子里爬出来,悄悄回到院子。

翠儿已经请了胡大夫回来,正在给顾明轩把脉。我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走进去。

“少奶奶。”翠儿见我,小声说,“胡大夫说,少爷的病……还是老样子。”

胡大夫收起药箱,摇了摇头:“三少爷这是先天不足,又加上常年郁结于心,药石无灵啊。老夫开个方子,慢慢调养吧。”

他开了方子,翠儿送他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顾明轩。

“找到了?”他问。

“嗯。”我从怀里拿出那些东西,“这些……”

“都给你。”顾明轩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要小心,我爹不是好对付的。”

“我知道。”

我把东西收好,想了想,问:“你知不知道,顾家和知府赵德全,是什么关系?”

顾明轩看了我一眼:“你知道的不少。”

“账册上有。”

“赵德全是我爹的表兄。”顾明轩说,“顾家能在青州做这么大生意,全仗着他。私盐,私铁,还有……人口买卖,都是他罩着。”

人口买卖。

我握紧了拳头。

“你父亲的事,赵德全也脱不了干系。”顾明轩说,“那封信里的‘大人’,就是赵德全。”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顾明轩闭上眼睛,“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你要是能扳倒我爹,我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信和账册藏在床板底下,用布包好,塞进缝隙里。

之后几天,我白天照顾顾明轩,晚上就着烛光看那些东西。账册很厚,记录着顾家这些年所有的非法生意。私盐最多,从三年前开始,每月都有固定的“孝敬”送到知府衙门。

还有人口买卖的记录。

大多是少女,从各地买来,卖到……我不敢往下看。

信有十几封,除了柳姨娘和赵三的,还有顾文渊和赵德全的往来信件。其中一封信里,赵德全提到“京城那位大人”,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京城那位大人。

是谁?

我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东西藏好,吹灭蜡烛。

是周嬷嬷。

她提着食盒进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吃饭。”

“谢谢嬷嬷。”

她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最近,常去西厢房?”她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

“去拿点旧布料,给少爷做衣裳。”我说。

周嬷嬷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西厢房不干净,”她慢慢说,“以后少去。”

“是。”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母亲要是还活着,不希望你这样。”

“哪样?”

“铤而走险。”周嬷嬷说,“顾家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你一个姑娘家,斗不过他们的。”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等着被他们折磨死?”

周嬷嬷沉默了很久。

“活着,”她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周嬷嬷在顾家三十年了。她知道什么?她是不是也知道顾家那些肮脏事?她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母亲?

我想不通。

三天后,顾家设宴。

说是宴请青州城的商贾,其实是为了显摆顾家的权势。顾文渊要在宴会上宣布,顾家和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联姻,顾月茹要嫁过去了。

翠儿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少奶奶,您今天真要去前厅?老爷说了,让您在院子里待着就好。”

“为什么不去?”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可是……”翠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大小姐……会找您麻烦的。”

我笑了笑:“让她来。”

梳好头,我换了身衣裳,是周嬷嬷送来的,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但干净。

前厅很热闹。

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我走进去的时候,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谁?”

“好像是顾家新娶的冲喜媳妇。”

“方文正的女儿?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冲喜也没用,听说顾三少爷快不行了。”

“嘘,小声点……”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我听清。

我走到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顾文渊坐在主位,正和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说话,看见我,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

顾月茹坐在他旁边,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裙子,头上插满珠翠,明艳照人。她看见我,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宴席开始,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助兴。顾文渊笑着应了,让人备下文房四宝。

几个文人模样的客人写了诗,都是些应酬之作,平平无奇。轮到顾月茹,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首。

“好!”

“顾小姐真是才女!”

“这诗写得妙!”

一片奉承声。

顾月茹得意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我,突然说:“方姐姐出身书香门第,想必也精于此道。不如也作一首,让我们开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嘲讽,有同情。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不会作诗。”我说。

顾月茹笑了:“方姐姐何必谦虚?你父亲方通判可是进士出身,你身为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不会作诗?”

“我父亲是进士,不代表我就是才女。”我看着她,“就像顾小姐会作诗,不代表这诗就是你写的。”

顾月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觉得顾小姐这首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胡说!”顾月茹声音尖起来,“这是我刚写的!”

“是吗?”我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首诗,“‘春风拂槛露华浓’,这句我好像在一本诗集里见过。哦,想起来了,是前朝李大家的《清平调》。顾小姐真是博闻强记,连前朝的诗都能背下来,还以为是自己的。”

满堂寂静。

顾月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裙子。

“你……你血口喷人!”她指着我的鼻子。

“是不是血口喷人,找本诗集来对一对就知道了。”我平静地说,“或者,顾小姐可以再作一首,让我们看看你的真才实学?”

顾月茹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作不出来。这首诗是她花重金请人写的,背了三天才背熟。

顾文渊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他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杀人。

“方清婉,”他慢慢说,“你喝多了。翠儿,扶少奶奶回去休息。”

“我没喝多。”我说,“我只是实话实说。顾小姐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再作一首诗,堵住我的嘴。”

顾月茹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朝我泼过来。

我没躲。

酒泼在我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湿了衣襟。

“月茹!”顾文渊喝道。

“爹!她污蔑我!”顾月茹尖叫。

“够了!”顾文渊一拍桌子,“还嫌不够丢人吗?!”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擦了擦脸上的酒,看向顾文渊:“老爷,我可以回去了吗?”

顾文渊盯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月茹的哭声,还有顾文渊安抚宾客的声音。

走出前厅,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翠儿追出来,递给我一块帕子:“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您刚才……太冒险了。”翠儿小声说,“大小姐不会放过您的。”

“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知道,才要这么做。

顾月茹越恨我,就越容易犯错。顾文渊越生气,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我要让他们乱,越乱越好。

回到院子,顾明轩还没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我进来,抬眼看了看。

“听说你在前厅大出风头。”他说。

“你都知道了?”

“整个顾家都知道了。”顾明轩放下书,“顾月茹这会儿正在房里摔东西,我爹在书房发火。”

“挺好。”

顾明轩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胆子大。”他说。

“被逼到绝路的人,”我说,“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东西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

“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那些证据很重要,但还不够。顾文渊和赵德全的关系,不是几封信就能扳倒的。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顾明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天后,我爹要去城外庄子查账。要去三天。”

“你想让我去书房?”

“书房东边的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后面有个暗格。”顾明轩说,“钥匙在我爹身上,但暗格有机关。左边转三圈,右边转两圈,再按一下,就能打开。”

“你怎么知道?”

“我娘告诉我的。”顾明轩说,“她死前,把顾家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十岁的孩子,就要承受这么多。

“里面有什么?”我问。

“顾家所有的账本,还有……”顾明轩顿了顿,“赵德全的一些把柄。我爹留着一手,怕赵德全翻脸不认人。”

“好。”

“但要小心。”顾明轩说,“书房有机关,除了暗格,地上还有陷阱。我画张图给你。”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他的手很稳,线条清晰。

“这里是书架,这里是书案,这里是多宝阁。”他指着图说,“从门口进来,走左边,避开第三块地砖和第七块地砖。书架前这块地毯下面有机关,踩上去就会触发警铃。”

“警铃通向哪里?”

“我爹的卧室,还有护院的房间。”顾明轩说,“所以必须在戌时之后去,那时候护院换班,有一刻钟的空档。”

“好。”

顾明轩画完图,递给我。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

“方清婉,”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扳倒顾家,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我娘一马。”他说,“柳姨娘是害了我,但她……她也是个可怜人。我爹娶她,只是为了她爹的盐引。她爹死后,她就没用了。我爹宠她,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顾明轩低下头,“你就当……就当是我最后求你。”

“好。”我说,“如果我能做到。”

“谢谢。”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你比我勇敢。如果我娘有你一半勇敢,或许就不会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账本,那些信,还有顾明轩苍白的脸。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顾文渊出城,我就有机会进书房。

拿到证据,我就有了和顾家对抗的筹码。

不,不只是顾家。

还有赵德全。

还有京城那位“大人”。

我要一点一点,把这些人,全都揪出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天快亮了。

第三章

顾文渊出城那天,是个阴天。

一大早,顾家就忙乱起来。马车备了五辆,仆役丫鬟跟了十几个,顾文渊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浩浩荡荡出了门。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翠儿在我身后小声说:“少奶奶,老爷这一走,得三天才回来呢。”

“嗯。”我转身回屋。

顾明轩靠在床头看书,见我回来,抬眼看了看。

“走了?”

“走了。”

“今晚戌时三刻。”他说,“护院换班,从西角门到书房,大概有一百步。你要在一刻钟内进去,拿到东西,出来。”

“知道。”

“小心。”顾明轩顿了顿,“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说我突然病重,要找我爹的救命药。”

“好。”

一整天,我都待在屋里。表面上是照顾顾明轩,实际上是在心里一遍遍默记那张地图。

书架的位置,书案的位置,多宝阁的位置。

第三块地砖,第七块地砖。

暗格的机关。

左边转三圈,右边转两圈,再按一下。

戌时三刻。

天彻底黑透。

我换上深色衣裳,把头发挽起来,用布包好。顾明轩递给我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迷药。”他说,“如果被发现了,撒出去,能让人昏迷半刻钟。省着点用,只有一瓶。”

我接过瓷瓶,塞进袖袋。

“我去了。”

“小心。”

我推开门,闪身出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我贴着墙根走,避开灯笼的光。西角门果然没人,我轻轻推开门,溜出去。

书房在主院东侧,要穿过两个院子。

我按着顾明轩画的路,走小径,钻花丛,避开巡夜的护院。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终于到了书房门口。

门上挂着锁。我拿出顾明轩给我的钥匙——他娘留下的,能开顾家所有的锁——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关上门。

书房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屋里的布置。

和顾明轩画的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按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左边,避开第三块和第七块地砖,绕过书案,走到书架前。

东边的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

我伸出手,摸到那本书。很厚,是《资治通鉴》。我轻轻一推,书架发出轻微的响声,向旁边移开一点,露出后面的墙。

墙上有个暗格,很小,只有巴掌大。

我按顾明轩说的,左边转三圈,右边转两圈,然后按下去。

咔。

暗格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木匣子,不大,沉甸甸的。我拿出来,打开一看,心跳都停了。

账本。

厚厚的账本,有四五本。还有一沓信,用绳子捆着。最底下,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秦。

京城姓秦的大人……

我把东西塞进怀里,关上暗格,把书架推回原位。刚转身,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我屏住呼吸,躲到书案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关上门。他手里提着灯笼,光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王管家。

他怎么会来?

王管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提着灯笼,径直走向书架。

他要开暗格。

我躲在书案后面,一动不敢动。书案不大,我蜷缩在后面,只要他走过来,一定能看见。

王管家在书架前停下,伸手去推那本《资治通鉴》。

书架移开了。

他打开暗格,伸手进去摸。

摸了个空。

他愣住了,又摸了一遍,然后猛地转过身,灯笼举高。

“谁?!”他低喝。

我屏住呼吸。

王管家提着灯笼,开始在书房里找。他先看了多宝阁后面,又看了屏风后面,然后朝书案走过来。

越来越近。

我握紧了袖袋里的瓷瓶。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他要走到书案前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王管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窗外。

就是现在。

我从书案后冲出来,拔腿就往门口跑。

“站住!”王管家反应过来,追上来。

我拉开门,冲出去,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从外面扣上门栓。

“开门!”王管家在里面砸门。

我没理他,转身就跑。

跑出主院,跑过小径,跑过花园。身后传来王管家的喊声:“有贼!抓贼!”

护院被惊动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个院子。院子很荒凉,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人住了。我躲到一口枯井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在那边!”

“追!”

声音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井边,大口喘气。怀里的东西硌得胸口疼,我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不能丢。

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

休息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想看看这是哪里。刚转身,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我身后。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是周嬷嬷。

她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照在她脸上,面无表情。

“跟我来。”她说。

我跟着她,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小院。院子很破,只有两间屋子。她把我带进其中一间,关上门。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坐。”周嬷嬷说。

我坐下,还抱着那包东西。

周嬷嬷倒了杯水给我,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你去书房了?”她问。

我没说话。

“王管家在找你。”周嬷嬷说,“老爷虽然不在,但顾家还有二老爷。他已经派人把府里围起来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

“今晚你就待在这儿。”周嬷嬷打断我,“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去。”

“为什么帮我?”我问。

周嬷嬷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她说。

“什么?”

“三十年前,我从京城逃难到青州,病倒在路边。是你母亲救了我,把我带回家,给我治病,给我饭吃。”周嬷嬷慢慢说,“后来,我进了顾家做丫鬟。你母亲嫁人时,我偷偷去看过她。她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后来,你父亲出事了。我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母亲走的那天,我也在。她撞死在石狮上,血……流了一地。”

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用,救不了她。现在,我至少要救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嬷嬷,”我低声说,“我父亲……是顾文渊害死的。”

“我知道。”周嬷嬷说,“我还知道更多。顾文渊和赵德全,还有京城那位秦相,他们是一伙的。你父亲查到他们贩卖私盐、私铁的罪证,他们才下了杀手。”

秦相。

当朝宰相秦嵩。

果然是他。

“嬷嬷,”我握紧手里的东西,“我有证据。顾文渊和赵德全往来的账本,还有秦相给他们的信。”

周嬷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把东西拿出来,递给她。

周嬷嬷翻开账本看了看,又看了那些信,手都在抖。

“太好了……”她喃喃道,“有了这些,就能给你父亲翻案了。”

“可是现在出不去。”我说,“顾家被封了,我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周嬷嬷想了想,说:“明天一早,会有送菜的车进来。你扮作送菜的婆子,混出去。”

“可王管家见过我。”

“我有办法。”周嬷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还有一顶帽子,“你换上这个,脸上抹点灰,低着头,没人认得出。”

“可是……”

“没有可是。”周嬷嬷打断我,“明天一早,必须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待在周嬷嬷的屋子里。她把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我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蒙蒙亮,外面传来鸡叫声。

周嬷嬷起身,让我换上粗布衣裳,又在脸上抹了灰。她看了看我,又把我头发弄乱,塞进帽子里。

“记住,低着头,别说话。送菜的婆子是个哑巴,平时就不说话。”周嬷嬷交代,“车从西角门进,停在厨房后门。你上那辆车,躲在菜筐里。出了门,就安全了。”

“嬷嬷,那你呢?”

“我没事。”周嬷嬷说,“我在顾家三十年,他们不敢动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她在骗我。

如果被发现了,她一定会被牵连。

“嬷嬷,”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谢谢您。”

周嬷嬷扶我起来,眼睛红了。

“走吧。”她说,“好好活着,给你爹娘报仇。”

我跟着她,从后门溜出去,绕到厨房。送菜的车已经到了,几个婆子正在卸菜。周嬷嬷跟一个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婆子点点头,指了指车上的一个空筐。

我低着头走过去,爬进筐里。周嬷嬷在上面盖了些菜叶子,然后拍了拍车板。

车子动了。

摇摇晃晃,颠簸得厉害。我从菜叶的缝隙往外看,看见顾家的高墙,一点一点远去。

出了门,又走了很久,车子停了。

“下来吧。”是那婆子的声音。

我爬出来,看见是在一条小巷里。婆子递给我一个小包袱:“周嬷嬷给你的。里面有银子,还有路引。往南走,出城,别再回来了。”

“谢谢。”我接过包袱。

婆子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包袱里有二十两银子,一些碎银,还有一张路引,名字是“周婉儿”,身份是逃荒的灾民。

周嬷嬷想得很周到。

我把包袱绑在怀里,账本和信贴身藏好,然后朝城门走去。

青州城很大,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我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走到城门口,突然看见墙上贴着告示。

围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

我凑过去,抬头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

告示上画着我的画像,下面写着:顾家逃奴方氏,盗取主家财物,悬赏一百两缉拿。

画像画得很像。

我赶紧低下头,压了压帽子,快步往城门走。

“站住!”

守城的士兵拦住我。

“干什么的?”

“出……出城。”我低着头,哑着嗓子说。

“路引。”

我拿出路引。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士兵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告示。

“有点眼熟啊。”他说。

“军爷说笑了,小的是逃荒来的,第一次来青州。”我赔着笑。

士兵又看了我一会儿,挥挥手:“走吧。”

我松了口气,赶紧往城外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拦住她!”

是王管家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王管家骑在马上,带着几个家丁,正朝城门冲来。

“就是她!抓住她!”

我转身就跑。

城门外的官道上人不多,我拼命往前跑。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王管家的声音在喊:“站住!再不站住就放箭了!”

我没停。

前面有个岔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我想都没想,拐进了小路。

小路狭窄,马跑不快。王管家下了马,带着人追上来。

我跑进一片树林,树枝刮破了衣服,脸上也被划了几道。我顾不上疼,拼命往前跑。

突然,脚下一滑,我摔倒在地。

怀里的包袱摔出去,账本和信散了一地。

我赶紧去捡。

“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管家追上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狞笑。

“方清婉,你可真能跑。”他一步步逼近,“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把账本和信抱在怀里,往后退。

“交出来!”王管家伸手来抢。

我猛地掏出瓷瓶,拔开塞子,朝他脸上撒去。

“啊!”王管家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迷药起作用了。

他晃了晃,倒在地上。后面几个家丁见状,不敢上前。

我爬起来,抱着东西继续跑。

跑出树林,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急,哗哗地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家丁又追上来了。

没有路了。

我把账本和信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绑紧。然后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

我屏住呼吸,顺着水流往下漂。不会游泳,只能拼命扑腾。

不知道漂了多久,我抓住一根树枝,爬上岸。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怀里的东西还在,我松了口气。

这是一片陌生的河滩,四周没有人烟。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重新穿上。

天快黑了。

我得找个地方过夜。

顺着河往下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见前面有灯火。是个小镇。

我走进小镇,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间房。

客栈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见我浑身湿透,好心给了我一碗姜汤。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她问。

“不小心掉河里了。”我说。

“唉,可得小心点。”老板娘摇摇头,“对了,姑娘从哪儿来?”

“青州城。”

“青州城?”老板娘眼睛一亮,“那你听说顾家的事了吗?”

“顾家?什么事?”

“顾家逃了个丫鬟,偷了主家的东西,悬赏一百两呢!”老板娘压低声音,“听说那丫鬟还是个罪臣之女,胆子可真大。”

我心跳漏了一拍。

“老板娘怎么知道?”

“告示都贴到我们镇上了。”老板娘说,“一百两啊,够普通人家过十年了。要是让我碰上,我就发财了。”

我低下头,喝姜汤。

“姑娘,”老板娘看着我,“你……该不会就是……”

“老板娘说笑了。”我放下碗,“你看我像值一百两的人吗?”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笑了:“也是,你这模样,也就值十两。”

我笑了笑,没说话。

喝完姜汤,我回房休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顾家一定会追来。王管家没死,他一定会告诉顾文渊。顾文渊不会放过我,他会动用一切关系找我。

青州不能待了。

我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去哪儿?

京城。

对,去京城。

账本和信里提到秦相,他是当朝宰相,父亲冤案的幕后黑手。我要去京城,找到证据,扳倒他。

可是京城那么远,我怎么去?

路引是青州的,只能去江南。去京城需要新的路引。

还有银子。二十两,撑不了多久。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我想在镇上找个活干,您有门路吗?”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你会做什么?”

“我会写字,会算账。”

“哟,还是个识字的。”老板娘想了想,“镇东头有家绸缎庄,正缺个账房先生。不过人家要的是男的,你是女的……”

“我可以扮作男子。”我说。

老板娘又打量我一会儿,点点头:“也行。我带你去试试。”

绸缎庄的掌柜姓陈,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气。听说我会算账,考了我几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行,留下吧。”陈掌柜说,“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住。不过你得扮作男子,别让人看出来。”

“谢谢掌柜。”

我在绸缎庄住下来,扮作男子,化名“方青”。白天在店里算账,晚上就躲在房里看账本和信。

账本很复杂,但我看得懂。父亲教过我算学,他说,女子也要懂这些,将来才不会被人骗。

我看了一个月,终于看明白了。

顾家和赵德全,这些年贩卖私盐、私铁,获利超过百万两。其中三成送给秦相,两成送给京城其他官员,剩下的,顾家和赵德全平分。

还有人口买卖。

大多是少女,从各地买来,卖到青楼,或者给人做妾。账本上记录得很详细,时间,地点,姓名,价钱。

我看得浑身发冷。

这些人,根本不把命当命。

这天晚上,我正在房里看账本,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吹灭蜡烛,躲在门后。

窗户被撬开,一个人影跳进来。他摸到床边,掀开被子,发现没人,愣了一下。

“在找我吗?”

我点亮蜡烛。

那人转过身,是个黑衣人,蒙着脸。他看见我,眼神一冷,拔出刀就朝我刺来。

我侧身躲过,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黑衣人闪开,又扑上来。

我不会武功,只能躲。屋子里空间小,我被他逼到墙角。

刀刺过来,我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我睁开眼,看见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

窗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他穿着黑色劲装,手里拿着弓,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

“没事吧?”他问,声音很低沉。

“没……没事。”我声音在抖。

他跳进来,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长相普通。

“顾家的人?”他问。

“应该是。”我说。

他站起身,看向我:“你是方清婉?”

我心头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摘下面具,“我叫顾景轩,不是顾家的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很英俊。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问。

“我一直在找你。”顾景轩说,“从你离开顾家那天起。”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查顾家。”他说,“顾文渊和赵德全,还有秦相。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信?”顾景轩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是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镇北王府。”顾景轩说,“我是镇北王世子,奉皇命暗中调查江南官场贪腐案。顾家和赵德全,是我的目标之一。”

镇北王世子。

我听说过。镇北王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世子顾景轩,据说文武双全,很得皇上器重。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周嬷嬷给我的信。”顾景轩说,“她让我保护你。”

周嬷嬷。

我心里一暖。

“世子……”

“叫我顾景轩就行。”他说,“你手里有顾家的账本?”

“有。”

“给我看看。”

我把账本和信都拿出来。顾景轩翻看了一会儿,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顾家和赵德全。”他说,“但不够扳倒秦相。秦相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那怎么办?”

“去京城。”顾景轩说,“秦相的老巢在京城,他的罪证也在京城。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些罪证。”

“我怎么帮?”

“你以商贾身份进京,开一家绸缎庄。秦相的妻子和女儿喜欢穿江南的丝绸,你会有机会接近她们。”顾景轩说,“我会安排人帮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方文正的女儿。”顾景轩看着我的眼睛,“你父亲是因秦相而死,你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恨他。而且,你够聪明,够胆大。”

我没说话。

“事成之后,我会为你父亲翻案,还他清白。”顾景轩说,“你弟弟,我也会帮你找到。”

“我弟弟还活着?”

“活着。”顾景轩说,“他被发配到北疆,我的人找到了他。他现在在我的军中,很安全。”

眼泪涌上来,我赶紧低下头。

“好。”我说,“我帮你。”

顾景轩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三天后,我派人来接你。”他说,“这三天,你待在这里,别出门。顾家的人还在找你,刚才那个,是第二批杀手了。”

“第一批呢?”

“被我解决了。”顾景轩说得轻描淡写。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我真的能报仇。

三天后,顾景轩的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姓陈,是顾景轩的部下。他带我离开小镇,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大,很舒服。车里有个姑娘,十六七岁,叫小桃,是顾景轩派来伺候我的。

“姑娘,世子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小桃说,“到京城要半个月呢。”

半个月。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青州城越来越远,顾家越来越远。

但我不会忘记。

父亲的血,母亲的命,弟弟的流放,我的屈辱。

我都会讨回来。

顾文渊,赵德全,秦相。

你们等着。

马车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我坐在车里,看着账本,一遍又一遍。我要把这些数字,这些名字,全都记在心里。

小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陈叔在外面赶车,很少说话。

走了十天,到了一个叫临州的地方。

陈叔说,要在这里休息一天,补给些干粮。

我们在客栈住下。晚上,我正在房里看账本,突然听见隔壁有动静。

是打斗声。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看见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陈叔。陈叔功夫很好,但对方人多,他渐渐落了下风。

小桃吓得脸色发白,拉着我往后窗跑。

“姑娘,快走!”

我们刚跳出去,就听见陈叔一声闷哼。我回头一看,陈叔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陈叔!”小桃哭出来。

黑衣人朝我们追来。

我拉着小桃就跑。客栈后面是条小巷,我们跑进去,七拐八绕,躲进一个破庙。

破庙很黑,到处是蛛网。我们躲在神像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分头找!”是王管家的声音。

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姑娘,怎么办?”小桃小声问,声音在抖。

“别怕。”我握紧她的手。

脚步声在庙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突然看见门口有个人影。

是王管家。

他举着灯笼,慢慢走进来。

“方清婉,”他冷笑,“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我没动。

他走到神像前,灯笼举高。

“出来!”他猛地掀开神像前的破布。

我和小桃暴露在他面前。

“跑啊,怎么不跑了?”王管家狞笑,“为了抓你,我可费了不少功夫。一百两赏银,够我下半辈子花了。”

“王管家,”我看着他的眼睛,“顾文渊给了你多少钱?”

“你管不着。”王管家伸手来抓我。

我掏出最后的迷药,朝他撒去。

他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同样的招数,还想用两次?”他用力一拧,我痛得叫出声。

“姑娘!”小桃扑上来咬他。

王管家一脚踹开小桃,把我按在地上。

“把东西交出来!”他掐住我的脖子。

我喘不过气,拼命挣扎。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王管家突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胸口透出一截剑尖。

血涌出来,滴在我脸上。

王管家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倒下去,死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顾景轩。

他手里拿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没事吧?”他问。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没事……”我说。

顾景轩收起剑,走过来,扶我起来。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你怎么来了?”我问。

“不放心。”顾景轩说,“看来我来对了。”

小桃爬过来,哭着说:“世子,陈叔他……”

“我知道了。”顾景轩眼神一暗,“我会厚葬他。”

他看向我:“这里不安全,顾家的人很快就会追来。跟我走,我送你去京城。”

“好。”

顾景轩带着我们,连夜离开临州。他准备了两匹马,我和小桃骑一匹,他骑一匹。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我回头看了一眼,临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顾景轩,”我大声说,“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盟友。”

盟友。

对,盟友。

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目标。

这就够了。

马一路向北,奔向京城。

奔向那个埋葬了我父亲,也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地方。

秦相,我来了。

你等着。

第四章

京城比我想象的更大,更繁华。

高耸的城墙,宽阔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气派的府邸。顾景轩把我安排在城南的一处小院里,三进三出,很清静。

“这是我在京城的私宅,没人知道。”他说,“你先住下,绸缎庄的事,我会安排。”

小院里有几个仆役,都是顾景轩的人,很可靠。小桃留下来伺候我,另外还有个姓孙的嬷嬷,五十多岁,是顾景轩从北疆带来的老人,很稳重。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准备。

顾景轩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江南绸缎商方青,父母双亡,独自来京城做生意。路引、户籍、文书一应俱全,做得天衣无缝。

半个月后,绸缎庄开张了。

铺子在城南最繁华的锦绣街上,两层楼,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我取名叫“云锦阁”,专卖江南来的上等丝绸。

开张那天,顾景轩来了,还带了几个人。

“这位是户部李侍郎的夫人,”他介绍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这位是兵部王尚书家的二小姐,这位是……”

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

我知道,这是顾景轩在替我铺路。

“方掌柜年轻有为啊。”李夫人笑着说,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男装,戴着帽子,脸上略作修饰,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夫人过奖了。”我低着头,声音压低,“小本生意,还请夫人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李夫人看了看店里的绸缎,眼睛一亮,“这料子不错,是江南来的?”

“是,从苏杭运来的,都是上等货。”

李夫人挑了几匹,又引荐了几个相熟的夫人。一来二去,云锦阁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但我真正的目标,是秦相府。

秦相的妻子秦夫人,五十多岁,据说最爱穿江南的云锦。女儿秦玉瑶,年方十八,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眼光极高,寻常料子看不上。

我打听过,秦家每季做衣裳,都是从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瑞祥号”进货。瑞祥号的东家是秦相的门生,这生意做了十几年了。

想接近秦家,不容易。

我耐着性子等。

两个月后,机会来了。

瑞祥号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绸缎,在路上被水浸了,全毁了。秦玉瑶要参加半个月后的赏花宴,急着做新衣裳,秦夫人正为此发愁。

我让孙嬷嬷去秦府递了帖子,附上一匹上等的雨过天青色云锦。

第二天,秦府来了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姓赵,是秦夫人的心腹。

“方掌柜,我们夫人看了你的料子,很喜欢。”赵嬷嬷说,“想请你过府一趟,多带些料子,让我们小姐挑挑。”

“是,小的这就去。”

我带着小桃,装了十几匹最好的绸缎,去了秦府。

秦府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从角门进去,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到内院。

秦夫人坐在花厅里,穿着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雍容华贵。秦玉瑶坐在她身边,穿着浅粉色衣裙,容貌秀丽,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小的方青,见过夫人,小姐。”我躬身行礼。

“起来吧。”秦夫人声音温和,“料子带来了?”

“带来了。”

小桃把料子一匹匹展开。秦夫人看了,点点头:“是不错,比瑞祥号的还好些。”

秦玉瑶起身,走到料子前,一匹匹看过去。她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抚摸料子,感受质地。

“这匹雨过天青色的,还有这匹月白色的,留下。”她说,“其他的,都一般。”

“是。”我低着头。

秦夫人又挑了几匹,让赵嬷嬷记下。

“方掌柜是江南人?”秦夫人随口问。

“是,小的是苏州人。”

“苏州好啊,人杰地灵。”秦夫人笑了笑,“以后秦府的料子,就都从你那儿进了。每月初十,你送些新样子过来,让小姐挑。”

“谢夫人。”

从秦府出来,我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之后每月初十,我都去秦府送料子。有时能见到秦夫人,有时只能见到赵嬷嬷。秦玉瑶很少出来,听说她忙着准备明年选秀,要进宫当娘娘。

顾景轩那边也没闲着。

他暗中调查秦相,收集证据。但秦相很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查了两个月,只查到些皮毛。

“秦相有个账房先生,姓胡,跟了他二十年,知道所有的事。”一天晚上,顾景轩来小院找我,“如果能拿到胡账房的账本,就能扳倒秦相。”

“账本在哪儿?”

“秦府书房,有暗室。”顾景轩说,“但我的人进不去。秦府守卫森严,暗室还有机关。”

“我去。”我说。

顾景轩看了我一眼:“太危险。”

“我有办法。”我说,“秦夫人信任我,我可以借送料子的机会,在秦府多待些时间。只要找到暗室的位置,就有机会。”

顾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但一定要小心。秦相心狠手辣,如果被发现,必死无疑。”

“我知道。”

又到了初十。

我带着新到的料子去秦府。这次运气好,秦夫人在花厅见客,是几个相熟的夫人,在打叶子牌。

赵嬷嬷领我去秦玉瑶的院子。

秦玉瑶正在练字,见我来了,放下笔。

“方掌柜来了。”她声音淡淡的。

“小姐,这是新到的料子,您看看。”

小桃把料子展开。秦玉瑶扫了一眼,兴趣缺缺。

“都差不多,没什么新意。”她说。

“小姐,”我压低声音,“小的这儿有匹料子,是江南最新出的,叫‘流光锦’。阳光下看是一种颜色,烛光下看是另一种颜色,整个京城,只有这一匹。”

秦玉瑶眼睛一亮:“真的?拿来我看看。”

我从箱底拿出那匹料子。淡紫色,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光,确实很美。

秦玉瑶摸了摸,脸上露出笑意。

“不错,留下。”她说,“多少钱?”

“这料子难得,本来要卖五百两。但小姐是熟客,给四百两就行。”

秦玉瑶点点头,让丫鬟去取银子。

我趁机打量她的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多宝阁上摆着些古董,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

“小姐这儿书真多。”我假装随口说。

“都是些闲书。”秦玉瑶说,“我爹书房的书才多呢,好几间屋子都放不下。”

“相爷也爱读书?”

“爱啊,整天待在书房里。”秦玉瑶说,“不过他不让人进去,连我娘都不让。说书房是清净地,不能打扰。”

我记在心里。

拿了银子,我告退出来。赵嬷嬷送我,走到半路,我突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方掌柜,你怎么了?”赵嬷嬷问。

“突然肚子疼……”我咬着牙,“嬷嬷,能不能……借个茅房?”

赵嬷嬷皱了皱眉,指了指旁边的小院:“那儿有,快去快回。”

“谢谢嬷嬷。”

我捂着肚子跑进小院。这院子很偏僻,看起来像是下人住的地方。我找到茅房,进去待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出来。

秦府的书房在主院东侧,我远远看了一眼,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

不能硬闯。

我回到赵嬷嬷那儿,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久?”

“吃坏肚子了,抱歉。”我赔着笑。

赵嬷嬷没说什么,送我出了府。

回去后,我把秦府的地形画下来,标出书房的位置,还有护卫巡逻的路线。

顾景轩看了图,说:“守卫很严,晚上更难进。”

“我有一个办法。”我说,“秦玉瑶下个月生辰,秦府要办宴席。那天人多眼杂,是个机会。”

“你要混在送料子的人里进去?”

“嗯。”我点头,“那天秦府肯定很忙,守卫也会松懈些。只要能进内院,就有机会。”

顾景轩想了想:“好,我安排人在外面接应。但你要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知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照常去秦府送料子,偶尔能见到秦相。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看起来很和蔼,说话慢声细语的,完全不像个奸相。

但我知道,这都是假象。

父亲临死前说过,秦相这个人,笑里藏刀,杀人不眨眼。

秦玉瑶生辰那天,秦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以送贺礼的名义,带着几匹上等料子去了。赵嬷嬷忙得脚不沾地,让我把料子送到库房去。

库房在二进院,离书房不远。

我带着小桃,抱着料子往库房走。路上人来人往,都是各府的下人,搬着贺礼。

走到半路,我假装绊了一下,料子掉在地上。

“哎呀!”我叫了一声。

“掌柜的,您没事吧?”小桃赶紧扶我。

“没事,就是脚崴了一下。”我皱着眉,“小桃,你先把料子送去库房,我找个地方坐会儿。”

“可是您……”

“去吧,我歇会儿就好。”

小桃犹豫了一下,抱着料子走了。

我扶着墙,慢慢往偏僻处走。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看看四周没人,闪身进了一个小门。

这是秦府的后花园,平时少有人来。我按着记忆里的路线,穿过花园,绕到书房后面。

书房后窗关着,但没锁。

我轻轻推开窗户,跳进去。

书房很大,三间屋子打通,摆满了书架。我快速扫了一眼,多宝阁,书案,椅子,看起来都很普通。

暗室在哪儿?

我走到书架前,一列列看过去。书很多,经史子集,什么都有。我试着推了推书架,纹丝不动。

不是这里。

我又走到多宝阁前。上面摆着些花瓶、玉器,都很贵重。我一个个拿起来看,看底下有没有机关。

还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宴席应该开始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我走到书案前。书案很大,紫檀木的,雕工精致。我试着推了推,很重,推不动。

蹲下身,看桌底。

桌腿很粗,我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处凹凸。用力一按,咔的一声,书案后面的墙移开了。

暗室!

我心中一喜,走进去。

暗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些账本,还有一沓信。

我翻开账本,心跳加速。

是秦相的秘密账本。记录着他收受的贿赂,买卖的官职,还有和各地官员的往来。

一页页翻过去,我看到了顾文渊的名字,赵德全的名字,还有……三皇子。

秦相和三皇子勾结,图谋不轨。

我赶紧把账本和信包好,塞进怀里。刚要走,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屏住呼吸,躲到桌子后面。

暗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秦相。

他走进来,走到桌前,愣了一下。

账本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我躲藏的方向。

“出来。”他声音很冷。

我没动。

秦相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慢慢走过来。

“我知道你在那儿。”他说,“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咬了咬牙,从桌子后站起来。

秦相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方掌柜?”

“是我。”我说。

“你为什么在这儿?”秦相眯起眼睛,“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我说,“我自己来的。我要替我父亲讨个公道。”

“你父亲?”秦相想了想,“方文正?”

“是。”

秦相笑了,那笑容很冷。

“原来你是方文正的女儿。”他说,“我当年就该斩草除根。”

“可惜你没做到。”我说。

“现在做也不晚。”秦相举起刀。

我往后退,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秦相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秦相脚步一顿。

我趁机从他身边冲过去,跑出暗室。秦相追上来,一刀刺向我后背。

我侧身躲开,刀划破了手臂,血涌出来。

我顾不上疼,拼命往外跑。

跑出书房,院子里已经乱了。下人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喊着“救火”。

是顾景轩。

他放的火。

我混在人群里,往外跑。手臂上的血一直在流,我撕下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

跑到二门,突然被人拦住。

是秦府的护卫。

“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是送料子的,刚才在库房,听见走水了,想出去。”我低着头说。

护卫打量我,看见我手臂上的血。

“你受伤了?”

“刚才跑的时候摔的。”

护卫还想问什么,突然又有人喊:“火势大了!快救火!”

他顾不上我,跑去救火了。

我趁机跑出秦府。

外面街上,顾景轩的马车等在暗处。我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

马车立刻动起来,飞快地驶离秦府。

我瘫坐在车里,大口喘气。手臂疼得厉害,血还在渗。

“受伤了?”顾景轩问。

“嗯,被秦相划了一刀。”我说。

顾景轩撕下自己的衣襟,给我重新包扎。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

“账本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我从怀里掏出账本和信,“还有秦相和三皇子勾结的证据。”

顾景轩翻开账本看了看,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证据,足以让秦相满门抄斩。”他说。

“可是三皇子……”我说,“他是皇子,这些证据能扳倒他吗?”

“能。”顾景轩说,“皇上最恨结党营私,三皇子勾结朝臣,图谋不轨,这是大忌。”

马车驶回小院。

孙嬷嬷已经准备好伤药,给我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臂一直划到手肘。

“姑娘,得养些日子。”孙嬷嬷说。

“嗯。”

顾景轩在院子里等我。我包扎好出来,他递给我一杯茶。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明天早朝,我会把这些证据呈给皇上。”顾景轩说,“秦相在朝中势力很大,我得小心行事,不能让他有机会反扑。”

“我能做什么?”

“你好好养伤。”顾景轩看着我,“剩下的事,交给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账本拿到了,证据齐了,父亲可以沉冤得雪了。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秦相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算有证据,皇上会信吗?三皇子会坐以待毙吗?

我越想越不安。

天快亮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桃去开门,是顾景轩的侍卫,浑身是血。

“世子……世子出事了!”

我心头一震,冲出去。

“怎么回事?”

“世子在去上朝的路上,遇到伏击。”侍卫喘着气说,“对方人多,世子受伤了,现在在城西的别院。”

“带我去!”

我跟着侍卫,骑马赶到城西别院。

别院里很乱,大夫正在给顾景轩治伤。他胸前中了一箭,流了很多血,脸色苍白。

“世子……”我走到床边。

顾景轩睁开眼,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没事……死不了。”

“是谁干的?”

“秦相的人。”顾景轩说,“他知道了,狗急跳墙。”

“那证据……”

“还在我这儿。”顾景轩从枕下摸出账本和信,“你收好。我受伤的事,瞒不了多久。秦相一定会搜我的住处,这里不安全,你得走。”

“去哪儿?”

“出城,去北疆。”顾景轩说,“我弟弟顾景然在那儿,他会保护你。等京城的事平息了,你再回来。”

“可是你……”

“我没事。”顾景轩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方清婉,答应我,好好活着。你父亲的事,我一定会还他清白。”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顾景轩让侍卫送我出城。我换了身男装,扮作小厮,跟着侍卫,从西门出城。

刚出城不远,就听见后面有马蹄声。

追兵来了。

“分头走!”侍卫说,“我引开他们,你往北走,五十里外有驿站,那里有人接应。”

“好。”

侍卫调转马头,朝追兵冲去。我策马往北,拼命跑。

跑出二十里,马累倒了。我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疼。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爬起来,钻进路边的树林。

树林很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跑。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又流出来。

跑着跑着,前面没路了。

是悬崖。

我回头,追兵已经追上来了。是秦府的护卫,有十几个人。

“方清婉,你跑不了了。”为首的人说,“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我把账本和信紧紧抱在怀里。

“做梦。”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围上来。

我往后退,退到悬崖边。下面是滚滚江水,很高,跳下去必死无疑。

可落在他们手里,也是死。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闭上眼睛,抱紧怀里的东西。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报仇了。

对不起。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睁开眼。

是顾景轩。

他趴在悬崖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崖边的树根。他胸前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染红了衣服。

“抓紧!”他咬着牙说。

“你怎么……”

“别说话,抓紧!”

上面的护卫看见顾景轩,愣了一下。

“镇北王世子?你怎么……”

“放开她。”顾景轩冷冷地说。

“世子,这事与你无关。”为首的人说,“我们只要方清婉手里的东西,拿到就走。”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护卫拔刀,朝顾景轩砍来。

顾景轩松开抓着树根的手,接住刀,用力一拧,刀断了。他一脚踹开那人,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

“上来!”他用力把我往上拉。

我抓住崖边的石头,爬上去。

刚上去,另一个护卫就朝我砍来。顾景轩挡在我身前,刀砍在他背上。

“顾景轩!”

顾景轩闷哼一声,反手夺过刀,一刀结果了那人。

其他护卫见状,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顾景轩的人来了。

“撤!”为首的人喊了一声,带着人跑了。

顾景轩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很深,血不停地流。

“顾景轩!”我跪在他身边,撕下衣服想给他止血,可血根本止不住。

“没事……”顾景轩抓住我的手,“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他笑了笑,伸手擦掉我的眼泪,“账本……还在吗?”

“在。”

“好……”他闭上眼睛,“送我回京城……我要上朝……”

“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朝!”

“必须上……”顾景轩声音越来越弱,“只有我……能扳倒秦相……”

顾景轩的人到了,把他抬上马车,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我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得紧紧捂着,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回到京城,直接进宫。

顾景轩撑着最后一口气,上了金銮殿。

皇上看见他满身是血,大惊失色。

“景轩,你这是怎么了?”

“臣……”顾景轩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账本和信,“臣有本奏。秦相勾结三皇子,结党营私,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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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文西看世界
2026-02-16 12:10:15
2026-02-16 17:59:00
户外阿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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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核户外的使徒行者! 开车山路狂飙,古溶洞探秘,航拍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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