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太平兴国三年,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范墉随行。
可没人知道,就在钱俶跪拜大宋皇帝的前一晚,范墉独自在汴京的驿馆里,烧掉了一封保存了整整三年的密信。
世人都骂范墉是背主求荣的小人,说他在吴越国主归降后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大宋的官服。
却不知,那一天,他若晚去半个时辰,那拥有百年繁华的杭州城,便会化作一片焦土。
![]()
01
暮春的雨,下得有些凄厉。
这一年的杭州城,没有往日的笙歌曼舞,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西湖边的柳树依旧绿得刺眼,可看在吴越国百姓的眼里,那绿色像是发了霉的长毛,透着一股子绝望的腐朽气。
吴越国主钱俶,已经决定纳土归宋了。
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意味着割据东南数十年的吴越国,从此将不复存在。
街头巷尾,百姓们虽然不敢高声议论,但那眼神里的惶恐和迷茫,是藏不住的。
大家都知道,北面的大宋皇帝赵匡胤虽然驾崩了,但他弟弟赵光义继位后,手段更是雷厉风行。
南唐后主李煜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吴越若是不降,恐怕就是屠城的下场。
在这满城的哀凄之中,范府的大门却敞开着。
一辆挂着青布帘子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
范墉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并不显眼的紫檀木箱子,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门槛。
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范府二字的匾额。
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决绝。
老爷,真的不带夫人一起走吗?
旁边的老管家抹着眼泪,声音颤抖得厉害。
范墉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她是吴越的人,我是大宋的臣,带她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老管家的心窝里。
老管家愣住了,他伺候了自家老爷半辈子,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家国破碎的关头,老爷竟然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
可是老爷,夫人她
不必多言。
范墉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从今日起,这范府就散了吧,你们各自逃命去。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这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并没有往城外逃难的人群方向走,而是径直朝着城北那是大宋军队驻扎的方向。
就在马车刚转过街角的时候,一匹快马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马上坐着的,是吴越国的禁军副统领,也是范墉曾经的至交好友,林震。
林震浑身湿透,手里的长刀还在滴着水,不知是雨水,还是谁的血。
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马车,嘶哑着嗓子吼道:范墉!你给我滚出来!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范墉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折扇,轻轻地敲打着手心。
林兄,大雨天的,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林震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听人说,你要去投奔宋营?在这个节骨眼上?
范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诡异。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国主都已经决定归降了,我不过是先行一步,去为国主探探路,有何不可?
放屁!
林震怒吼一声,长刀直指范墉的眉心,探路?你是去卖主求荣!
你是拿着我们吴越国的机密,去换你的荣华富贵!
范墉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林震,轻轻叹了口气:林兄,你是个武人,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吴越归宋已是定局,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大家。
保全?你保全的是你自己的乌纱帽!
林震咬牙切齿,手里的刀微微颤抖,范墉,亏我和国主信任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今日,我就要替国主清理门户!
说着,林震催动战马,就要冲过来。
范墉坐在车辕上,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范墉鼻尖的那一刻,范墉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瀑镇的那壶酒,你还记得吗?
听到瀑镇二字,林震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灵魂。
瀑镇。
那是三年前,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那时候的范墉,还不是现在这个冷血的叛徒。
那时候的林震,也不是现在这个绝望的将军。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冲刷干净。
林震僵在马上,刀尖距离范墉只有一寸。
范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面前的刀锋。
林兄,让路吧。有些事,你看不透,也不该看透。
说完,他放下帘子,对着车夫吩咐道:走。
马车绕过僵硬的林震,继续向北驶去。
林震呆呆地立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没有再追。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在范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死亡还要深沉的悲哀。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仿佛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并不是去奔赴锦绣前程,而是去赴一场必死的刑场。
![]()
02
时间倒回到三年前。
地点:瀑镇。
瀑镇并不在吴越国的核心腹地,而是位于吴越与大宋接壤的一处边陲要地。
这里山高林密,一条大瀑布从悬崖上飞流直下,终年水雾弥漫,故名瀑镇。
因为地处两国交界,这里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灰色地带。
商贾云集,鱼龙混杂,既有大宋来的丝绸贩子,也有吴越去的茶叶商人,更有不少身份不明的探子和游侠。
那时的范墉,被吴越王钱俶派到这里,担任瀑镇的守备兼税务官。
这是一个肥差,也是一个险差。
稍有不慎,就会卷入两国的摩擦之中,粉身碎骨。
但范墉在这里做得风生水起。
他为人圆滑,手段高明,不仅把瀑镇治理得井井有条,还与大宋那边的边关守将建立了不错的私交。
这让钱俶对他极为赏识,甚至几次微服私访,都要来瀑镇找范墉下棋喝酒。
然而,真正改变范墉命运的,是一个雪夜。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瀑镇被大雪封山,几乎与世隔绝。
一天深夜,一队行色匆匆的商队敲响了范墉府邸的大门。
为首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自称姓赵,是北方来的大药材商,因为大雪迷了路,想在范府借宿一晚。
范墉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人绝非普通的商贾。
那人虽然穿着粗布棉袍,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贵气,以及随行护卫那肃杀的眼神,都说明了他的身份非同小可。
但范墉没有点破,而是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好酒好菜地招待。
酒过三巡,那姓赵的客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范墉一人。
他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范墉:范大人,这瀑镇虽小,却是咽喉之地。你坐镇此处,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范墉谦虚地摆摆手:赵员外过奖了,范某不过是为国主守好这扇门罢了。
赵员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哦?那不知范大人守的是哪扇门?
是吴越的门,还是天下苍生的门?
这句话问得极其刁钻,也极其大胆。
范墉心中一凛,他知道,正戏来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范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是守吴越的门。
赵员外哈哈大笑:好一个忠君之事!可范大人有没有想过,如今大宋兵强马壮,一统天下已是大势所趋。
吴越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兵戎相见,受苦的可是这江南的百万百姓啊。
范墉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清局势。
南唐已经岌岌可危,吴越又能撑多久?
见范墉不说话,赵员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雕刻着盘龙纹的极品羊脂玉,绝非民间之物。
范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并非为了生意,而是为了结交天下英雄。
我看范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是屈居在这小小的瀑镇,实在是可惜了。
范墉盯着那块玉佩,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纹饰,这是大宋皇室专用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即便不是皇亲国戚,也是大宋皇帝身边极有权势的人物。
范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赵员外,范某愚钝,只知忠义二字。不管天下如何变,范某绝不做卖主求荣之人。
赵员外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神色。
好!我就喜欢范大人的硬骨头。
不过,忠义也分大小。愚忠是一人一家之义,大忠则是天下苍生之义。
范大人,你是个明白人,好好想想吧。
那一夜,两人没有再谈国事,而是谈诗论词,聊起了风花雪月。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赵员外带着商队离开了瀑镇。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范墉的肩膀:范大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同饮庆功酒。
范墉站在雪地里,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赵员外留下的玉佩。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从那以后,范墉便开始了他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
他一边应付着吴越朝廷的各种盘查,一边暗中与大宋那边保持着微妙的联系。
他并没有出卖吴越的情报,但他确实在为某种可能出现的万一做准备。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吴越国主钱俶也经常来瀑镇。
钱俶是个仁慈的君主,信佛,不喜杀戮。
他每次来,都会拉着范墉的手,叹息道:爱卿啊,这天下纷争何时是个头?孤只愿百姓安居乐业,不想看到生灵涂炭。
范墉每次听到这话,心里都五味杂陈。
他看得出,钱俶虽然是一国之君,但并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
他只想守住祖宗留下的这点基业,守住江南百姓的安宁。
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善良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
范墉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那个大忠。
为了不让这如画的江南变成尸山血海。
为了不让钱俶这样的仁君成为亡国后的刀下鬼。
他开始在暗中布局。
他利用自己在瀑镇的便利,秘密记录了大宋军队的动向,同时也整理了吴越各地的布防图。
但他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
他把它们锁在了那个紫檀木箱子里,日夜看管,寸步不离。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直到那个雨夜,吴越归降的前夕。
03
大宋军队的营帐连绵数十里,像是一条盘踞在江南大地上的巨龙。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明黄色战袍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瓷杯。
他就是当年的赵员外,如今的大宋天子,赵光义。
虽然哥哥赵匡胤刚刚去世不久,皇位还需要稳固,但他对收复吴越志在必得。
这不仅是为了统一天下,更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
陛下,吴越使臣已经在帐外候着了。
一名侍卫进来禀报。
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进来。
走进来的,正是范墉。
此时的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素色长衫,穿上了一件大宋样式的官服这是他自己准备的。
这一举动,在大宋将领们看来,是识时务;在吴越旧臣看来,则是彻头彻尾的无耻。
范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帐中央,跪下行礼。
罪臣范墉,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赵光义看着跪在地上的范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范墉,朕记得你。三年前在瀑镇,你说过绝不做卖主求荣之人。
怎么,今日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话带着刺,大帐内的宋军将领们都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范墉抬起头,神色坦然。
陛下,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求荣,而是为了求生。
求生?赵光义眉毛一挑,求谁的生?
你自己的?
求吴越百万百姓的生,求钱俶国主一家的生。
范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
赵光义冷哼一声:吴越既已归降,朕自然会善待百姓。至于钱俶,只要他安分守己,朕也不会亏待他。
不需要你来多嘴。
陛下金口玉言,臣自然相信。
范墉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紫檀木箱子。
但臣这里有一份东西,或许能让陛下更放心,也能让钱俶国主活得更安稳。
四周的侍卫立刻紧张起来,手按刀柄,死死盯着范墉。
赵光义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呈上来。
太监接过箱子,呈到了赵光义面前。
赵光义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册和几卷羊皮地图。
他随手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也不是普通的地图。
这是吴越国所有秘密粮仓的位置,以及几处足以藏兵数万的隐秘山谷的详细地形图。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份名单。
那是吴越国内,仍心存反意、暗中结盟准备在归降后发动叛乱的死士名单!
这份名单如果落在别人手里,那就是一份杀人执照。
如果范墉不拿出来,一旦这些人发动叛乱,大宋军队势必会血洗杭州,钱俶作为旧主,也必死无疑。
赵光义猛地合上账册,目光如炬地盯着范墉。
你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
这三年,每一天。范墉平静地回答。
既然你早有此心,为何不早点献给朕?非要等到今天?
赵光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
他不傻。
范墉手里握着这么重要的东西,早一天献出来,那就是开国功臣。
可他偏偏要等到吴越正式归降、大局已定的时候才拿出来。
而且是选在钱俶刚刚进入宋营,还没有完全失去自由的这个节骨眼上。
这不仅仅是投诚,这简直是在谈判。
范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因为臣要赌。
赌什么?
赌陛下的一念之仁。
范墉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若是臣早早献出,这便是攻灭吴越的利器,江南必将生灵涂炭。臣不忍。
若是臣不献出,待到叛乱一起,陛下雷霆震怒,玉石俱焚,臣亦不忍。
所以,臣选在今日。钱俶国主已降,大局已定。
此时献上此物,只为替国主扫清后患,替陛下省去刀兵。
臣背负骂名,众叛亲离,只求陛下一份承诺。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范墉这番话惊住了。
这哪里是投降?这分明是用自己的命,在给旧主铺一条活路!
赵光义盯着范墉看了许久,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范墉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没想到,这人竟然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如此悲壮的忠义。
你要朕承诺什么?赵光义缓缓问道。
范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他在心里藏了三年的请求。
臣请陛下,善待钱俶,永不加害。若有违誓,范墉愿化作厉鬼,日夜纠缠!
大胆!
旁边的太监尖声呵斥。
竟然敢威胁皇帝?这简直是找死!
赵光义却突然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范墉!
好一个忠臣!
笑声未落,他猛地站起身,将那份名单狠狠地摔在案几上。
朕答应你!只要钱俶不反,朕保他一世荣华!
但他若反,你也得陪葬!
范墉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谢主隆恩!
然而,就在范墉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赵光义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范墉,你虽然立了大功,但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法,朕很不喜欢。
赵光义走到范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世人都说你是奸臣,朕若是重用你,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但若是杀了你,又显得朕不近人情。
这样吧,朕给你一个选择。
赵光义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棋子,扔在范墉面前。
那是一枚围棋的黑子,上面刻着一个死字。
吴越归宋,举国欢庆。但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去平息那些不甘心的怒火。
明日午时,钱俶将在汴京受封。朕要你在受封大典之前,做一件事。
做成了,你就是大宋的功臣,朕保你范家三代富贵。
做不成,这枚棋子,就是你的归宿。
范墉看着地上那枚黑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请陛下示下。
赵光义俯下身,在范墉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听完这句话,范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件事,比死还要难。
这简直是要诛他的心!
赵光义让他做的这件事,不仅要彻底毁掉他在吴越百姓心中仅存的一点良知,还要让他亲手斩断与钱俶之间最后的情义。
怎么?范爱卿不敢?
赵光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可是你刚才说的,为了大忠。
范墉颤抖着捡起地上的黑子,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钱俶那温和的笑容,和林震那绝望的眼神。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臣遵旨。
![]()
04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临安城的最后一丝骨血都给冲刷殆尽。
范墉走出宋军大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和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那金牌是赵光义亲赐的,见牌如见君,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但他觉得那块金牌比泰山还重,烫得像是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每走一步,都在灼烧着他的心口。
赵光义让他做的事,只有四个字:断其脊梁。
吴越国虽然决定归降,但军中依然有不少血性男儿誓死不从。
其中最强硬的,便是禁军副统领,林震。
赵光义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不仅要得到吴越的土,还要诛吴越的心。
若是宋军强行镇压,只会激起民变,甚至让钱俶有了反悔的借口。
但如果是范墉这个吴越旧臣亲手去摧毁这最后的抵抗,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也是一招杀人诛心。
范墉没有坐马车,他遣散了车夫,独自一人撑着伞,走进了茫茫雨夜。
他的目的地,是杭州城北的凤凰山脚,那里有一座隐蔽的军械库,也是林震此刻唯一的据点。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凄凉而单调。
范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瀑镇,他和林震在瀑布下饮酒舞剑的日子。
那时候,林震指着奔流不息的瀑布说:大丈夫当如是,一往无前,虽粉身碎骨亦不回头!
那时候的他们,何曾想过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半个时辰后,范墉站在了军械库的大门前。
大门紧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范墉深吸一口气,上前扣响了门环。
谁?
门内传来一声警惕的低喝,那是林震的心腹亲兵。
范墉。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门后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许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那个亲兵眼神复杂地看着范墉,手按在刀柄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统领在里面等你。
范墉收起伞,抖落了一地的雨水,大步走了进去。
军械库的大堂里,点着几支儿臂粗的蜡烛,火光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震背对着大门,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杭州城防图前发呆。
他身上的铠甲还没卸,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听到脚步声,林震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是怎么死的吗?
范墉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来,是想请你喝一杯送行酒。
林震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范墉。
送行?是你送我,还是我送你?
如果你肯听我一言,那就是我送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是我送你去见阎王。
范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林震怒极反笑,他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范墉的心口。
范墉!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你还有脸来见我?你把那份名单给了赵光义,害死了多少兄弟!
现在还要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去邀功吗?
范墉面对着明晃晃的刀尖,面不改色。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放在桌上。
林震,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林震瞥了一眼那金牌,眼中的怒火更甚。
大宋的金牌哈!好大的威风!
范大人,你现在是宋皇身边的红人了,怎么,想拿这块牌子来压我?
不是压你,是救你。
范墉上前一步,胸口几乎顶到了刀尖上。
林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这军械库下面,埋着三千斤猛火油,连着城内的地下水道。
你想在明日受封大典上,引爆这些猛火油,拉着赵光义和全城的宋军一起陪葬,对不对?
林震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他和几个死士,根本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林震的声音颤抖起来。
范墉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是这里的税务官,这杭州城地下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门,都在我脑子里。这三年来,你偷偷运进来的那些黑桶,我也早就查清楚了。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更该死!
林震大吼一声,手中的刀猛地向前一送。
刀锋刺破了范墉的衣衫,刺入皮肉半寸,鲜血瞬间染红了前襟。
但范墉没有退,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杀了我容易,但你想过后果吗?
范墉忍着剧痛,死死盯着林震的眼睛。
猛火油一旦引爆,火势顺着水道蔓延,烧的不仅仅是宋军,更是这满城的百姓!西湖边的柳树,巷子里的老人,还有那些刚出生的孩子你想让他们都变成焦炭吗?
那是他们命不好!生在这个亡国的时候!
林震歇斯底里地吼道,与其做亡国奴,受人凌辱,不如大家一起死个干净!这也是为了保全国主的清名,让他不用背负投降的骂名!
糊涂!
范墉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抽了林震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林震嘴角溢出了鲜血,也把他打懵了。
你以为这是忠义?这是作孽!
范墉指着门外,厉声喝道,钱俶国主为何要降?不就是为了保全这这一方百姓吗?
他宁愿自己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换这江南的百年太平!你若是烧了这城,才是真正的陷国主于不义!
你让后世史书怎么写他?写他是个拉着百姓陪葬的暴君吗?
林震捂着脸,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一腔热血,却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只知道宁死不降,却忘了国主归降的初衷。
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
林震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我们守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拱手让人了?我不甘心
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弟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范墉的心里也是一阵绞痛。
他忍着伤口的疼痛,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林震的肩膀。
林兄,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国主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我们做臣子的,不能拖他的后腿。
林震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范墉。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这猛火油
交给我。
范墉眼神坚定,我会处理好这一切。你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亲信,从暗道出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林震一把抓住范墉的手臂,赵光义不会放过你的,这猛火油的事若是败露
我自有办法。
范墉挣脱了林震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
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趁着雨还在下。
林震看着范墉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咬了咬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范兄,保重!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刀,带着几个亲兵,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范墉才身子一晃,扶着桌子喷出了一口鲜血。
刚才那一刀,虽然不深,却伤了元气。
但他顾不得包扎,立刻转身走向了军械库的深处。
那里,堆放着足以毁掉半个杭州城的猛火油。
而且,引信已经接好了,只等明日午时的信号。
这就是赵光义给他的任务,也是那个一天的真正含义。
赵光义早就通过暗探得知了焚城计划的风声,但他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和引爆方式。
他逼范墉归降,逼范墉交出名单,其实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刻。
他要范墉在一天之内,拆除这个足以颠覆大局的炸弹。
范墉看着那些漆黑的木桶,苦笑了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但他没有点燃引信,而是将火折子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他开始动手,一桶一桶地切断引信,将猛火油倒入旁边的深井之中。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也是一项要命的苦力活。
伤口在流血,汗水湿透了衣背。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天快亮了。
而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辰,就要到了。
![]()
05
天亮了。
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未洗净的裹尸布。
杭州城的北门大开。
赵光义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在一众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吴越的百姓。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这位新的征服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队伍的最前方,走着一个人。
他穿着大宋的三品官服,却面色苍白,步履蹒跚。
正是范墉。
此时的他,已经成了全城百姓眼中的头号奸贼。
就在刚才进城的时候,甚至有人偷偷朝他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范墉没有躲,任由那些污秽之物砸在身上。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盯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吴越王宫。
那里,是钱俶最后一次以国主的身份等待着。
受封大典将在正午举行。
按照流程,钱俶将亲手交出印玺和户籍图册,然后向赵光义行三跪九叩之礼。
这意味着吴越国的彻底终结。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太阳虽然被云层遮住,但日晷上的影子依然在坚定地移动着。
巳时三刻。
大典开始。
钱俶穿着一身素衣,捧着锦盒,从大殿内缓缓走出。
他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全白了,身形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看到这一幕,跪在地上的旧臣们不少人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范墉站在赵光义身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能感觉到,赵光义的身体紧绷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皇帝并不完全信任范墉。
他在等,等那个意外会不会发生。
如果午时一到,城内哪里冒出一丝火光,范墉的人头就会立刻落地。
不仅如此,钱俶也会被当场格杀。
范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昨晚他已经切断了所有的引信,倒掉了所有的猛火油。
但他不敢保证,林震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或者还有没有其他的死士埋伏在暗处。
午时将至。
一名礼官高声唱喝:吉时已到行纳土礼!
钱俶颤抖着双手,高举锦盒,缓缓跪下。
这一跪,重如千钧。
就在钱俶的双膝即将触地的瞬间,异变突生!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狂徒,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嘶声吼道:
狗皇帝!去死吧!
那人并没有冲向赵光义,而是转身冲向了大殿旁的一根巨大的盘龙柱。
那柱子早已被掏空,里面灌满了昨晚残留的火油!
这是漏网之鱼!
林震果然留了后手!
周围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那火把已经距离盘龙柱只有几尺之遥。
一旦点燃,火势瞬间就会吞没大殿,引发连锁反应,虽然猛火油被处理了大半,但残留的油气足以炸死在场的所有人!
护驾!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长空。
赵光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他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向范墉。
那一瞬间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他在看范墉的选择。
如果范墉不动,那就是同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色的身影扑了出去。
不是禁军,是范墉。
他离得最近,也反应最快。
因为他一直就在防备着这一刻。
范墉像是一只发了疯的野兽,合身扑向那个狂徒。
轰!
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滚落在地。
火把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了那根盘龙柱。
完了!
范墉目眦欲裂。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还在燃烧的火把。
皮肉烧焦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范墉的手掌瞬间被烧得焦黑,但他死死地攥着火把,没有松开分毫。
剧痛让他浑身都在痉挛,冷汗如雨般落下。
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火把狠狠地按进了身旁的一个积水坑里。
一缕青烟冒起,火光熄灭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名狂徒被随后赶来的禁军乱刀砍死,鲜血溅了范墉一脸。
范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只烧焦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赌赢了。
杭州城保住了。
钱俶保住了。
这时,一只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范墉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赵光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范爱卿,这又是何苦?
赵光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范墉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将那只焦黑的手藏在袖子里。
臣说过,要保全陛下,也要保全国主。臣幸不辱命。
赵光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弯下腰,亲自将范墉扶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赵光义拍了拍范墉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朕没有看错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孤臣。
说完,赵光义转过身,大步走上台阶,接受钱俶的跪拜。
大典继续进行。
鼓乐齐鸣,山呼万岁。
范墉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跪在最高处的背影,那个曾经和他把酒言欢的君主,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尘埃里。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看到钱俶在起身的瞬间,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这边。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和感激。
范墉的心猛地一颤。
难道国主都知道?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处理猛火油的时候,他在一个木桶的底部,发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那是钱俶的亲笔:
宁负如来不负卿,宁负社稷不负民。
原来,那个最想烧毁这座城的人,并不是林震。
而是钱俶自己。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同归于尽的筹码。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不忍心看着百姓受苦,也不忍心看着范墉为此送命。
林震也是在最后一刻,收到了钱俶的密令,才含恨离开的。
而那个狂徒,不过是林震留下的一个不知情的死士罢了。
这一切,都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只有范墉,傻傻地演到了最后,用自己的一身骂名,换来了这个看似圆满的结局。
受封大典结束了。
赵光义封钱俶为淮海国王,赐宅邸于汴京,即日北上。
范墉因为救驾有功,被封为礼部侍郎,随行回京。
临行前,范墉最后一次回到了范府。
府门紧闭,那块范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扔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老管家也不知去向。
范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还在抽芽的老柳树。
三天前,他还在这里和夫人品茶。
三天后,这里已经物是人非。
他走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了那个紫檀木箱子。
箱子已经空了,里面的秘密都交给了赵光义。
但在箱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君子死节,小人死义。
这是三年前,他在瀑镇第一次见到赵光义后,写给自己的。
那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
他做不成死节的君子,只能做个死义的小人。
背负万世骂名,只为求那一半个时辰的安宁。
范墉划着火折子,点燃了这封信。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疲惫而沧桑的脸。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点点黑灰,随风飘散。
就像他在这杭州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走吧。
范墉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这座城说。
他转身走出大门,坐上了那辆通往汴京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碎了江南的烟雨。
06
太平兴国三年,吴越国亡。
史书上关于这一段的记载,依然是那样冷冰冰的。
并没有多少笔墨去描写那个在受封大典上扑灭火把的官员,更没有人知道那一夜惊心动魄的拆弹行动。
范墉到了汴京后,虽然官居高位,却始终郁郁寡欢。
他在朝中是个异类。
宋臣看不起他,觉得他是卖主求荣的降臣;降臣也恨他,觉得他是出卖同僚的奸贼。
赵光义虽然信守承诺,保了他荣华富贵,但也并没有真的重用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吉祥物,摆在朝堂上展示大宋的宽仁。
范墉也乐得清闲。
他闭门谢客,整日躲在府里下棋。
只是他的棋盘上,永远少了一枚黑子。
那是赵光义当年扔给他的那一枚,上面刻着死字的棋子。
他一直带在身边,时刻提醒着自己那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又是三年过去了。
雍熙五年,钱俶六十大寿。
赵光义赐御酒祝寿。
当晚,钱俶暴毙。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壶御酒里有什么。
但没人敢说。
那天晚上,范墉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把玩着那枚黑色的棋子。
天亮的时候,家人发现,范墉不见了。
桌上只留下了一封辞呈和那一枚棋子。
有人说他疯了,投河自尽了。
也有人说看见他穿着一身布衣,骑着一头毛驴,往南边去了。
从此,世间再无范墉。
二十年后。
宋真宗景德元年。
杭州西湖边,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掌柜的是个独臂的老头,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煮的茶很特别,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说是用瀑镇的山泉水泡的。
茶馆里生意不错,来往的客商和文人都喜欢在这里歇脚,听老掌柜讲古。
老掌柜肚子里好像装满了故事,但他从来不讲帝王将相,只讲些市井趣闻和江湖义气。
这一天,下着蒙蒙细雨。
一个年轻的书生躲进茶馆避雨。
书生见老掌柜只有一只手,便好奇地问道:老丈,您这手是怎么伤的?
老掌柜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焦黑枯萎的左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玩火烧的。
书生哑然失笑:玩火?那一定是很烈的火吧?
是啊,很烈。
老掌柜望着门外的烟雨西湖,喃喃自语,烈得差点把这天都烧个窟窿。
书生觉得这老头说话有些疯癫,便不再多问,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写的是两句诗:
满城烟雨锁重楼,半世骂名换春秋。
书生念了一遍,只觉得这诗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豪气。
老丈,这诗是谁写的?
老掌柜没有回答。
他正低头擦拭着一个紫檀木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正是一局未下完的残棋。
而在棋盘的最中央,那个天元的位置上,赫然放着一枚刻着死字的黑子。
一个故人。
老掌柜轻声说道。
此时,一阵风吹过,卷起西湖边的柳絮,纷纷扬扬,宛如当年的那场大雪。
茶香袅袅,掩盖了旧事的尘埃。
而在那烟雨朦胧的深处,仿佛又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和故人的叹息。
后来,杭州城的百姓都在传,说每到阴雨连绵的深夜,在那凤凰山脚下的旧军械库遗址旁,总能隐约听到两个人的争吵声。
一个声音粗犷,嘶吼着不甘心;另一个声音温润,劝说着活下去。
再后来,有人在西湖边的孤山上发现了一座无字碑。
碑前常年供奉着一壶酒,酒香醇厚,正是瀑镇特有的酿造法。
没人知道那碑是谁立的,也没人知道祭拜的是谁。
只有那西湖的水,年年岁岁,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堤,像是在诉说着那个被史书遗忘的秘密,又像是在洗刷着那些永远也洗不净的冤屈。
重要声明:本文所述内容基于部分传统文献资料进行文学创作,仅供人文交流与探讨。本平台不提倡任何形式的封建迷信活动,请读者保持独立思考与理性判断。文章配图均来自公共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如有侵权请立即联系我们删除。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