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周礼森严,钟鸣鼎食定尊卑,可谁又能想到,这定夺天下的规矩,竟有时只在毫厘之间的荒谬里打转。
那青铜铸就的不是礼器,是人心底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深壑,是诸侯与天子之间那条看不见却能绞死人的红线。
一件死物,怎么就让人没了活路,又怎么让另一群人坐拥天下?
这世道最荒唐的,莫过于活人的命,得听死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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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霁镇的风,那是带着倒刺的。
刮在脸上,生疼,像是谁拿着钝刀子在一点点磨皮肉。
两千五百年前的冬天,似乎比现在更冷,冷得连人心都能冻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燕守山缩在铺着烂羊皮的矮榻上,手边是一个早已熄了火的红泥小炉。
他是个手艺人,确切地说,是个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还有手艺的手艺人。
这间破败的打铁铺子,平日里只修补些豁口的犁耙,或是给过路的马队打两个又丑又笨的马掌。
没人知道,这双满是老茧、被炭火熏得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曾经摸过多少王侯将相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宝贝。
当、当、当。
敲门声很轻,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试探这屋里还有没有活气。
燕守山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麻衣。
打烊了,要修东西去镇东头,那里有年轻力壮的。
门外没动静了。
风声依旧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雪地里哭嚎。
过了半晌,那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一样,是三长两短,敲在门板最厚实的那根横木上。
燕守山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定,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这是行话。
而且是只有当年的金火监里那帮老鬼才知道的行话。
他没动,只是手悄悄伸向了枕头底下,那里摸着一把剔骨用的短刀。
门没闩,不怕死的就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点残存的暖气瑟瑟发抖。
进来的是个男人,裹着厚厚的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身上那股味道,燕守山太熟悉了。
那是长年累月浸泡在青铜锈迹和朱砂里的味道,混杂着一股子只有长期处于极度恐惧中的人才会有的冷汗味。
来人反手关上门,也不说话,只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随着这一跪,他怀里抱着的那个被层层油布包裹的东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雷。
燕守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器鸣。
只有铸造工艺达到极致,且形制极其巨大的礼器,才会在震动时发出这种摄人心魄的声响。
燕师,救命。
来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是个中年文士,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眼窝深陷,眼里布满了血丝。
燕守山眯起眼,打量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梁国的上大夫,公孙迟大人。
怎么,放着好好的庙堂不坐,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受冻?
公孙迟没有理会燕守山的嘲讽,他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怀里的油布。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包着的不是青铜疙瘩,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者是一颗随时会炸裂的人头。
随着最后一层油布揭开,昏暗的屋内仿佛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尊鼎。
不大,也就两尺见方,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却让燕守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鼎身遍布蟠龙纹,线条流畅得如同活物,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在缓缓游动。
然而,真正让燕守山瞳孔地震的,不是这精湛的工艺。
而是那鼎耳的形状,和鼎腹上那几道隐晦却绝对僭越的铭文。
这是九龙缠耳,腹吞山河。
燕守山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尊鼎,像是看见了鬼。
公孙迟,你们梁国国君是疯了吗?
这是天子规制的升鼎!你们一个区区的伯爵封国,私铸天子礼器,这是要诛九族的!
公孙迟惨笑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燕师,若只是想造反,倒也痛快了。
可这东西,不是我们要铸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地里长出来的?燕守山眉头紧锁,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三个月前,梁国在整修宗庙,挖地基时,挖出了这个模具。
公孙迟的声音带着哭腔,国君以为是上天祥瑞,暗示梁国当兴,便让人偷偷照着模具浇筑了。
谁知道谁知道铜水一浇进去,模具炸裂,出来的竟是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
燕守山冷冷地看着他:既然知道要命,融了便是,跑来找我做什么?
公孙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融不得啊!
这鼎刚一出炉,周天子的巡礼使团就到了边境。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梁国现了祥瑞重器,天子特使点名要观瞻此宝,以定梁国今年的贡赋等级。
若是拿不出来,便是欺君;若是拿出来了
他指着那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龙鼎,手指哆嗦个不停。
若是让他们看见这天子规制的纹路,那就是谋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燕师,如今能救梁国上下几万口性命的,只有您那手移形换影的修补绝技了。
燕守山听完,沉默了许久。
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从榻上下来,走到那尊鼎前,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鼎身。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这铜质,绝非凡品。
但这哪里是祥瑞,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你要我做什么?燕守山低声问。
公孙迟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火光,他膝行两步,凑到燕守山脚边。
把这九龙缠耳改成饕餮纹,把这天子规制,降成诸侯规制。
而且,要在三天之内完成,且不能让特使看出半点破绽。
燕守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干涩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
公孙迟,你当我是神仙?
青铜已冷,器型已定。你要我在这坚硬如铁的铜身上动刀,还得天衣无缝?
你这哪是让我改鼎,你是让我把这天捅个窟窿,再用纸糊上!
公孙迟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反手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燕师若是不肯,公孙迟今日便血溅此地。
反正回去也是个死,死在当世第一铸剑师的屋里,也不算辱没了我。
燕守山冷眼看着他,目光在那把匕首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把好刀,可惜握刀的人手太软。
收起来吧。
燕守山转过身,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满是铁锈的锤子。
想死容易,想活难。
但这活儿,我接了。
不是为了救你们那个蠢货国君,是为了这块铜。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深邃,仿佛透过了这尊鼎,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这模具,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我师父没来得及毁掉的那件孽障。
公孙迟愣住了,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您您说什么?
燕守山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用锤柄轻轻敲击着鼎身。
那沉闷的回响再次充斥了整个房间。
燕守山闭上眼,似乎在倾听那声音中隐藏的秘密。
诸侯用五,天子用九。
这规矩定了五百年,把人都定傻了。
公孙大人,你只知道这鼎纹路逾制,可你看出来没有
燕守山猛地睁开眼,手指指向鼎足的一处极细微的裂纹。
这鼎,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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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哑巴?
公孙迟满脸错愕,顾不得地上的寒气,凑近了去看那鼎足。
他虽是文官,但也通晓六艺,对礼乐之事并不陌生。
这鼎刚才明明发出了轰鸣之声,怎会是哑巴?
燕守山冷哼一声,从炭篓里捡出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奇怪的图形。
礼器之所以为礼器,不在其形,而在其音。
天子祭天,钟鸣鼎食,讲究的是金石之音,达于苍穹。
真正的天子鼎,敲击之时,声如洪钟,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且声音中正平和,能压得住场面。
他指了指那尊九龙鼎。
你刚才听到的声音,沉闷、浑浊,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郁气。
这叫鬼哭,不叫龙吟。
这铜料里,被人掺了东西。
公孙迟脸色煞白:掺了什么?我们用的都是库房里最好的红铜和锡啊!
燕守山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猛地泼在那鼎上。
滋啦
虽然鼎是冷的,但水泼上去,竟像是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烟雾。
原本青黑色的鼎身,在水渍的浸润下,竟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纹路。
像是一条条暴起的血管。
看见了吗?燕守山指着那红色纹路,这是血沁。
铸这模具的人,在泥范里混了活人的血,或者是把什么不该放的东西,直接封进了铜里。
公孙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后退。
这这怎么可能?
二十年前,我师父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不得不逃亡。
燕守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有人想造这逆天之器,用邪法坏了周朝的礼数根基。
没想到,这东西兜兜转转,竟然落到了你们梁国手里。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燕守山打断了公孙迟的恐惧,那周天子的特使,是不是叫季孙狐?
公孙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您怎么知道?正是那位以铁面无私、精通周礼著称的季孙大夫!
燕守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那就对了。
他哪里是懂礼,他是这天下鼻子最灵的狗。
他根本不是来看什么祥瑞的,他是闻着这股子血沁味儿来的。
这鼎要是让他看一眼,别说改纹路,就是把这鼎融成铜水,他也尝得出来里面的味道。
公孙迟彻底绝望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那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那也未必。
燕守山转身走向那早已废弃的铸造炉,开始清理里面的积灰。
既然是哑巴,那就得让它学会说话。
既然是僭越的天子规制,那就得给它穿上一层诸侯的衣裳。
公孙大人,去把门窗都封死。
从现在起,这屋里不管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许往外看,也不许让人进来。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他在门外冻着!
公孙迟被燕守山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气势震慑住了,连滚带爬地去封窗户。
燕守山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形状怪异的工具。
有细如发丝的刻刀,有形状扭曲的錾子,还有几瓶贴着封条的药粉。
他拿起一瓶药粉,倒了一点在手心。
那是绿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这叫蚀骨散,原本是用来化尸的。
燕守山一边说,一边将粉末均匀地洒在鼎身上的九龙纹上。
但我发现,它吃铜比吃肉还快。
要想在三天内磨平这九条龙,靠刀刻是不行的,得用药洗。
但这药有个毛病,一旦沾上,铜质就会变脆,稍微一碰就会碎。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公孙迟。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稳住这鼎的气。
稳住气?公孙迟茫然不知所措。
这鼎里有冤魂,药一激,煞气就会冲出来。
你需要抱着它,用你的人气压住它。
无论多烫,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撒手。
一旦撒手,鼎碎人亡。
公孙迟看着那尊泛着诡异红光的青铜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连杀鸡都躲得远远的。
但此刻,想到家中老小,想到梁国那几万百姓,他咬了咬牙。
好!我抱!
公孙迟脱去厚重的外袍,只穿着单衣,上前一把抱住了那尊冰冷的铜鼎。
燕守山不再废话,点燃了炉火。
火焰升腾,屋内的温度迅速升高。
他在炉火中烧红了一根铁钎,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向鼎身上的一条龙眼。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炸开。
那鼎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拼命想要挣脱公孙迟的怀抱。
公孙迟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寒意从怀里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是滚烫如火的灼烧感。
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尖叫,在哀嚎。
别动!燕守山大喝一声,手中的铁钎如雨点般落下。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剔除掉龙纹的一片鳞甲。
随着药粉的腐蚀和铁钎的剔除,那威严霸气的九龙纹,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变得扭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却是热浪滚滚,如同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迟觉得自己快要昏死过去了。
他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胸口被鼎身硌得一片青紫,皮肉仿佛都要被烫熟了。
成了!
燕守山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出一口气。
公孙迟勉强睁开眼,看向怀里的鼎。
只见原本张牙舞爪的九条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云气纹。
虽然看起来粗糙,但那种僭越的霸气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笨拙,甚至有些寒酸的模样。
这这就是诸侯用的云雷纹?公孙迟虚弱地问。
只是个样子货。
燕守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却依旧凝重。
外皮改了,但这鼎的骨架还在。
九龙的底子,比寻常诸侯鼎要厚重三成。
季孙狐那老狐狸,只要上手一掂量,就知道这分量不对。
诸侯之鼎,轻重有定数,多一斤那是贪,多十斤那就是反。
这鼎,多了整整五十斤。
公孙迟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怎么办?还能削薄吗?
削薄了就漏了。
燕守山摇摇头,目光落在了鼎足那条裂纹上。
唯一的办法,是让这鼎虚。
虚?
对,让它外实内虚。
燕守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在鼎底钻孔,掏出里面的铜芯,再灌入铅汞。
铅汞遇热则流,遇冷则凝。
但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铅汞。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刺破了风雪的呼啸。
这号角声,不是寻常商队的牛角号。
而是青铜长号,那是周天子仪仗队专用的声音。
公孙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来了他们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三天吗?
燕守山脸色一沉,迅速将鼎用油布盖好,一脚踢翻了火炉,踩灭了炭火。
看来,这季孙狐是等不及要拿你们梁国开刀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你们活路。
咚!咚!
咚!
砸门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和暴力。
开门!天子特使巡查,闲杂人等回避!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叫嚣。
燕守山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公孙迟,一把将他拽起来,塞进了堆满废铁的床底下。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
这鼎现在是个半成品,若是被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燕守山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拔开了门闩。
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群身穿黑甲的卫士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铁匠铺挤得水泄不通。
随后,一个穿着紫色锦袍、头戴高冠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与阴狠。
正是周天子的特使,季孙狐。
他并没有看燕守山,而是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屋子,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堆油布上。
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
好大的酸臭味。
季孙狐掩住口鼻,声音里带着嫌弃,却又藏着一丝兴奋。
还有一股只有上好的首山铜被强行打磨时才会发出的焦味。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燕守山。
这位老人家,大雪天的,在屋里磨什么宝贝呢?
燕守山躬身行礼,显得卑微而迟钝。
回大人的话,小老儿在磨一口破锅,准备煮点肉汤暖暖身子。
破锅?
季孙狐冷笑一声,手中的玉笏轻轻拍打着掌心。
我看这锅不小啊,怕是能煮得下这天下的诸侯吧?
说罢,他眼神一凛,厉声喝道:
掀开!
两名卫士立刻上前,一把扯掉了油布。
那尊刚刚经过改头换面、还散发着余温的青铜鼎,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季孙狐走上前,围着鼎转了两圈。
他的目光犀利如刀,仿佛要刮下鼎上的每一层铜锈。
突然,他伸出手,在那刚刚被改成云雷纹的地方摸了一把。
指尖沾上了一抹尚未完全干透的绿色药粉。
季孙狐放在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蚀骨散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为了掩盖这九龙纹,竟然连这种下三滥的药都用上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燕守山。
你还要装吗?昔日金火监的首席大匠,燕守山!
燕守山心中一沉,身份果然还是暴露了。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大人认错人了,小老儿只是个打铁的。
是不是认错人,一试便知。
季孙狐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金棒。
这金棒名为试金杖,专门用来敲击礼器,辨别真伪优劣。
这鼎若是诸侯之器,敲击之声当如犬吠,短促而低沉。
若是天子之器,敲击之声当如龙吟,深远而宏大。
若是有人私改礼器,坏了规矩
季孙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那声音,便会如破锣一般,刺耳难听。
到时候,本官就拿你的人头,来祭这尊废鼎!
说罢,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金棒,对着那尊鼎的腹部,狠狠地敲了下去!
03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躲在床底下的公孙迟,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
燕守山的手心全是汗,但他知道,此刻任何阻拦都是徒劳,反而会坐实罪名。
他只能赌。
赌那蚀骨散腐蚀得够深,赌那刚刚被强行改变的纹路,能骗过这根金棒。
金棒落下。
声音响起了。
既不是犬吠,也不是龙吟。
而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像是某种野兽在垂死挣扎时的呜咽声。
嗡呜
声音在狭小的屋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季孙狐愣住了。
他主持礼乐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鼎鸣。
这声音里夹杂着金属撕裂的尖锐,又混合着空腔共鸣的沉闷。
就像是这鼎里关着一个活物。
这是什么鬼动静?
季孙狐眉头紧锁,再次举起金棒,想要再敲一次。
慢着!
燕守山突然大喝一声,上前一步拦住了季孙狐。
大人,不能再敲了!
这鼎受不住第二下。
季孙狐冷冷地看着他:为何受不住?难道这鼎是纸糊的不成?
这鼎不是纸糊的,但这鼎里,有煞。
燕守山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大人没听出来吗?刚才那一声,不是铜声,是血声。
胡言乱语!季孙狐虽然嘴上斥责,但举起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这年头的人,对鬼神之事最为敬畏,尤其是像他这种整天和祭祀打交道的人。
小老儿不敢欺瞒大人。
燕守山指着鼎足的那道裂纹,这鼎是梁国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乃是不祥之物。
之所以声音怪异,是因为这鼎腹之中,被人封入了一块陨铁。
陨铁乃天外之物,至刚至阳,而青铜乃地之精,性阴。
阴阳相冲,故而发声如鬼哭。
若是大人再敲一下,激怒了里面的煞气,这鼎若是炸了,伤了大人千金之躯是小,若是惊扰了周室的气运
燕守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季孙狐。
季孙狐的脸色变了变。
他此次前来,虽然是为了敲诈梁国,顺便立威,但若是真的因为一块破铜烂铁惹上什么诅咒,那可划不来。
他收起金棒,围着鼎又转了一圈。
哼,巧舌如簧。
不管里面有什么,这鼎的规制不对,总是事实。
哪怕纹路改成了云雷纹,这高度、这口径、这重量
季孙狐伸出一只脚,想要去踢一踢鼎足,试试分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原本安静的鼎,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鼎口处冒出了一缕黑烟。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
卫士们纷纷拔刀,惊恐地看着那尊鼎。
燕守山也是心头一跳。
这绝不是他安排的。
难道这鼎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只见那鼎腹被季孙狐敲击过的地方,竟然缓缓渗出了一滴红色的液体。
鲜红欲滴,宛如刚流出的鲜血。
血!鼎流血了!
一名胆小的卫士惊叫起来。
季孙狐也被这一幕吓得退后了两步,脸色发青。
鼎出血,乃是大凶之兆,预示着国破家亡,或者天子失德。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谁也接不住。
燕守山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机会!
这是那蚀骨散与鼎内某种未知物质发生反应的结果,虽然危险,但却正好可以用来吓退季孙狐。
大人!快退!
燕守山装作惊恐万状的样子,这是泣血!这鼎在哭冤啊!
必然是这鼎的主人死不瞑目,如今被金棒惊醒,要出来索命了!
季孙狐虽然精明,但此时看着那诡异的血泪,心里也开始发毛。
就在此时,一直躲在床底下的公孙迟,或许是因为太过恐惧,或许是被那血腥味刺激到了。
他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一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响亮。
季孙狐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床底。
谁?!
几名卫士立刻冲过去,一把掀翻了床榻,将瑟瑟发抖的公孙迟拖了出来。
公孙迟?
季孙狐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梁国的上大夫。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得意和残忍。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堂堂梁国上大夫,竟然躲在一个铁匠铺的床底下。
看来,这私铸礼器、图谋不轨的罪名,是坐实了!
季孙狐一把揪住公孙迟的衣领,将他拖到那尊还在流着血泪的鼎前。
说!这鼎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塞进这鼎里,把你煮成肉羹来祭天!
公孙迟早已吓破了胆,他看着那尊鼎,又看看满脸杀气的季孙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燕守山握紧了拳头。
手边的锤子就在三步之外。
如果现在暴起发难,或许能杀了季孙狐,但外面还有几十个卫士,根本杀不出去。
而且,一旦动手,梁国谋反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必须想个办法,既能保住公孙迟,又能圆了这个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尊鼎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鼎口一直蔓延到了鼎足。
随着裂纹的出现,那股血腥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香气。
像是兰草,又像是陈年的祭酒。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就连季孙狐也松开了公孙迟,呆呆地看着那尊鼎。
只见那裂缝之中,隐隐透出一道金光。
不是铜的光泽,而是真正的黄金的光泽。
这这是
季孙狐瞪大了眼睛,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金镶玉?不,是金藏铜!
传说中,上古圣王铸鼎,会将黄金藏于铜骨之中,寓意金玉其内,败絮其外,以此来告诫子孙不可从外表判断事物。
难道这尊看似不祥的鼎,竟然是一件上古圣物?
季孙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能得到这件宝物献给天子,那可是不世之功!
至于什么梁国的罪名,什么规制,在绝世重宝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贪婪地伸出手,想要去掰开那道裂缝,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黄金。
就在季孙狐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抹金光的瞬间,燕守山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卑微,而是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
大人,这金子,摸不得。
季孙狐动作一顿,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为何摸不得?难道这也是诅咒?
燕守山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精光四射,宛如出鞘的利剑。
因为那不是金子。
那是为了掩盖这鼎真正材质的封印。
一旦封印破了,大人看到的将不是祥瑞,而是足以让整个周朝礼崩乐坏的真相。
季孙狐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你你在说什么疯话?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燕守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光越过季孙狐,落在那尊看似尊贵、实则荒谬的礼器上,轻声吐出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那是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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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人骨?
季孙狐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虽然是权倾朝野的特使,手里沾过不少血,但那是杀人的血,和这铸在器物里的死人骨头是两码事。
老东西,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季孙狐退到卫士身后,厉声喝道,自古铸鼎,或用牛羊祭祀,或以朱砂开炉,从未听说过往鼎里填人骨的!
你这是在污蔑祥瑞,罪加一等!
燕守山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而是缓缓站起身。
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此刻竟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风雪中不倒的铁枪。
大人身居庙堂,自然只知钟鸣鼎食的风光,不知这铜臭背后的腥臊。
燕守山指着那裂缝中透出的金光,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金光,不是黄金,是磷火。
是把活人封在两层铜壁之间,皮肉烂尽后,骨髓里的磷气被铜汁封死,千年不散。
一旦见了天日,遇风即燃,那是冤魂在点灯啊。
季孙狐听得头皮发麻,但眼中的贪婪却并未完全消退。
我不信!来人,把这鼎给我撬开!
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藏的是金子,还是你编的鬼话!
两名卫士壮着胆子,拔出佩刀,就要上前去撬那道裂缝。
别动!
公孙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
那是千人祭!是绝户计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传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燕师刚才说了,这是二十年前的孽障
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梁国先祖想要以此镇压国运,却导致国内瘟疫横行,死了半城人的那尊鬼鼎?
燕守山回头看了公孙迟一眼,眼神复杂。
你倒是读过几本野史。
不错,这鼎名为万骨枯。
当年的铸剑师,为了追求器鸣如雷的效果,听信了方士的谗言。
说是只有将极阴的人骨封入极阳的铜壁,阴阳相激,才能发出震慑天下的龙吟。
燕守山说着,目光猛地刺向季孙狐。
大人刚才听到的那声怪响,便是因为这外层的铜皮被蚀骨散腐蚀,压不住里面的怨气了。
若是强行撬开,磷火喷涌,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季孙狐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那道裂缝,那里面透出的光确实不像黄金那般沉稳,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跳动感。
像是有一只只眼睛在往外窥探。
哼,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季孙狐眼珠一转,阴恻恻地说道,这鼎既然如此邪门,那更是留不得。
私铸妖器,诅咒天子,这罪名比僭越规制还要大!
来人,把这老铁匠和公孙迟拿下,就地正法!
至于这尊鼎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既然是梁国的祥瑞,那就抬回梁国大殿,当着他们国君的面,把这磷火点着,让他们君臣好好暖和暖和!
卫士们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公孙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仅梁国保不住,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就在刀锋即将架在燕守山脖子上的瞬间,老铁匠突然动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而是猛地从怀里掏出那瓶剩下的蚀骨散,仰头就往嘴里倒。
你干什么?!
季孙狐大惊,以为他要服毒自尽。
但燕守山并没有吞下去。
他鼓起腮帮子,含着那满口的剧毒药粉,对着那尊滚烫的青铜鼎,猛地喷了出去!
绿色的药粉混杂着唾液,化作一阵毒雾,瞬间笼罩了鼎身。
紧接着,燕守山抓起手边的铁锤,用尽毕生力气,对着鼎身上那条最大的裂纹,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锤,不再是为了修补。
而是为了毁灭。
既是妖孽,那便碎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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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鬼哭,也不是清脆的金石之音。
而是一种类似于瓷器崩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退后!快退后!
卫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纷纷后退。
只见那尊青铜鼎,在蚀骨散和重锤的双重打击下,竟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严丝合缝的鼎身,开始像剥落的墙皮一样,层层脱落。
那些精美繁复、僭越天子规制的云雷纹和残存的九龙纹,竟然是一层原本并不属于这尊鼎的外衣。
随着铜皮的剥落,一股刺鼻的白烟喷涌而出。
那白烟中夹杂着蓝幽幽的火星,正是燕守山所说的磷火。
着了!真的着了!
有人惊恐地大叫。
但那火并没有烧向众人,而是顺着鼎身的裂缝,向着内部疯狂燃烧。
高温瞬间将鼎内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这就是你们要的天子气象!
燕守山扔掉锤子,此时他的嘴唇已经被残余的药粉腐蚀得一片焦黑,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在这个世道,要想成龙,就得披上一层吃人的皮!
你们看清楚了,这皮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季孙狐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但他顾不上擦拭,死死盯着那尊正在蜕皮的鼎。
外层的青铜在高温和磷火的灼烧下,迅速软化、坍塌,化作一滩滩废铜烂铁流淌在地上。
而当那层象征着权力和欲望的外壳彻底剥落后,露出了里面的真身。
那是一个小了一整圈的、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的内胆。
没有龙纹,没有饕餮,甚至连最普通的云纹都没有。
它粗糙、笨重,表面布满了像伤疤一样的坑洼。
这哪里是什么礼器。
这分明就是乡野村夫用来煮大锅饭的土灶!
这这是
季孙狐愣住了,他指着那个黑疙瘩,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燕守山喘着粗气,靠在墙角,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二十年前,我师父铸造它时,并非为了以此邀宠,更不是为了什么诅咒。
他是为了给当年遭受饥荒的流民,铸一口能煮粥施舍的大锅。
所谓的九龙缠耳,是后来那个昏庸的诸侯强行让人套上去的模具。
所谓的人骨,是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没地儿埋,师父便将他们的骨灰混入铜中,想着让他们死后能有个安身之所,受一点香火供奉。
燕守山看着那个丑陋的黑鼎,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温情。
礼器?哼。
能让百姓吃上一口热饭,那就是最大的礼!
在这个世上,究竟是这口能救命的黑锅是重器,还是那层雕着龙、却要吃人的铜皮是重器?
季孙大人,您是通晓周礼的大儒,您来评评这个理!
燕守山的话,字字珠玑,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季孙狐的脸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卫士,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黑锅,手中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大多也是穷苦出身,若是当年能有这么一口锅施粥,或许家里的爹娘也就不会饿死了。
季孙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自己兴师动众而来,最后竟被一个打铁的匠人,用一口破锅给教训了。
若是这事传出去,他季孙狐不仅威严扫地,恐怕还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更重要的是,这鼎既然碎了,那谋反的证据也就没了。
那个丑陋的黑锅,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僭越。
谁会相信有人用一口煮粥的锅去谋夺天下?
巧言令色!简直是巧言令色!
季孙狐恼羞成怒,猛地一挥衣袖,将那根价值连城的试金杖狠狠摔在地上。
好个燕守山,好个梁国!
你们宁可毁了这祥瑞,也不肯献给天子,这就是大不敬!
虽然没有了僭越的罪证,但这欺君之罪,你们逃不掉!
他转过身,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公孙迟。
公孙大夫,这鼎毁了,梁国今年的贡赋,就得换个算法了。
我要梁国今年上缴的铜料增加三倍!粮食增加五倍!
若有一两短缺,我就奏明天子,发兵踏平你们梁国!
公孙迟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三倍铜料,五倍粮食
这哪里是贡赋,这是要逼死梁国所有的百姓啊!
大人!不可啊!
公孙迟跪行向前,抱住季孙狐的腿,梁国连年旱灾,百姓已经易子而食,若是再加赋税,那就是尸横遍野啊!
滚开!
季孙狐一脚将他踹开,眼中满是冷酷。
那你就去求这口锅啊!
这老铁匠不是说,这锅是最大的礼吗?
我看它能不能变出粮食来救你们!
说罢,季孙狐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他虽然没能拿到谋反的铁证,但这一笔巨额的敲诈,也足够他回去交差了。
至于梁国百姓的死活,与他何干?
慢着。
就在季孙狐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了燕守山的声音。
那个声音已经极其微弱,但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大人要的铜,梁国给不起。
但这口鼎里缺的那最后一样东西,我可以给。
06
季孙狐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
老东西,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这破锅都已经现了原形,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燕守山艰难地扶着墙站稳,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那堆还在燃烧的废铜烂铁。
他从那堆滚烫的残渣中,捡起了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带着龙鳞纹路的铜片。
那是刚才从鼎身上剥落下来的天子皮。
大人刚才说,礼器定尊卑。
诸侯之鼎,虽无九龙,却需有实。
刚才这鼎之所以声音空洞,是因为它有形无心。
燕守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丑陋的黑铁内胆。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生气似乎就消散一分。
这世间最大的规矩,不是刻在铜上的花纹,而是刻在人心里的称。
大人既然要拿走梁国的命脉,那老头子我也得给这口锅,补上最后一道工序。
让它真正成为一口能定得住乾坤的诸侯鼎。
说完,燕守山突然转身,冲向了那个早已熄灭,却依然有着余温的风箱。
他一把抓起风箱旁那个用来淬火的、装满污浊黑水的木桶。
那是铁匠铺里最不起眼的东西,里面沉淀着无数铁屑、铜渣,还有工匠的汗水。
你要干什么?季孙狐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燕守山没有回答。
他抱着那个木桶,踉跄着冲到了那个滚烫的黑铁内胆前。
此时的内胆,虽然外壳剥落,但因为刚才的磷火焚烧,整体温度已经极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
金火监终极一技血祭封灵!
燕守山大吼一声,但他并没有像话本里那样跳进炉子里。
他是个手艺人,他知道怎么让材料发挥最大的价值。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那个木桶里。
然后,他将那桶混杂着黑水、铁屑和鲜血的液体,对着那个通红的黑鼎,兜头浇了下去!
滋!!!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白色的水蒸气如同蘑菇云一般在狭小的屋内炸开。
这种急剧的冷却,对于青铜器来说是致命的。
通常情况下,鼎会直接炸裂。
但燕守山赌的,就是这口黑锅的命硬。
它是为了救民而生,它吃过人骨,它受过千锤百炼。
在那漫天的蒸汽中,传来了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那是金属在极度收缩时发出的呻吟。
季孙狐和卫士们被蒸汽逼得退出了屋外,一个个惊疑不定地看着屋内。
过了许久,蒸汽终于散去。
屋内一片狼藉。
燕守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在屋子中央,那个原本丑陋不堪的黑铁内胆,此刻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经过这极热到极冷的淬炼,原本粗糙的表面,竟然崩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人工雕琢,而是天工开物,自然形成。
它们像是一道道闪电,又像是干裂的大地,更像是一张张张开嘴、渴望食物的人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冰裂纹。
一种只有在极致的温差和特定的铜质下,才能偶然诞生的神迹。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尊鼎的颜色。
它不再是漆黑,也不再是青铜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肃穆的紫褐色。
那是血渗进铜里,又被火烧干后的颜色。
季孙狐瞪大了眼睛,他虽然贪婪,但眼力确实毒辣。
这种自然形成的紫金冰裂纹,在周朝的礼制中,被称为天裂。
寓意上天垂怜苍生疾苦,降下警示。
这种鼎,虽然没有龙纹,其地位却远超寻常的礼器。
它是德鼎。
只有真正有大德行的诸侯,才配拥有。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进屋内,吹过了那尊刚刚冷却的鼎。
一声低沉、浑厚、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嗡鸣声响起。
这声音不再是鬼哭,也不再是哑巴。
它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低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苦难。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屋墙,直直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连季孙狐那颗被权欲蒙蔽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到,那尊鼎的鼎口,正对着他。
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在那一瞬间,季孙狐突然觉得无比的恐惧。
他感觉如果自己真的敢把这尊鼎带走,或者真的敢逼死梁国的百姓,这尊鼎里积攒的气,真的会化作实质,将他吞噬。
大人
旁边的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鼎还要吗?这贡赋还加吗?
季孙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燕守山,又看了一眼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公孙迟。
最后,目光落在那尊紫金色的鼎上。
晦气。
季孙狐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这鼎乃不祥之物,带回朝歌只会冲撞了天子。
至于贡赋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在做一个极大的割舍。
梁国既然出了这等天裂异象,说明上天示警,不可过分逼迫。
传我令,梁国今年的贡赋照旧。
说完这句话,季孙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再看那尊鼎一眼,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走!回朝歌!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又迅速远去。
那支原本气势汹汹、要将梁国剥皮拆骨的特使队伍,就这样仓皇地逃离了这间破败的铁匠铺。
风雪依旧呼啸。
屋内,公孙迟手脚并用地爬到燕守山身边,扶起这位老人的头。
燕师!燕师!
燕守山艰难地睁开眼,他的双眼已经被毒烟熏瞎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但他那张满是烧伤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
走了?
走了他们走了公孙迟泣不成声,梁国保住了,百姓保住了。
那就好。
燕守山摸索着,抓住了公孙迟的手。
把这鼎抬回去吧。
别把它供在庙堂上,别让它吃香火。
把它放在城门口。
每逢灾年,就用它煮粥。
这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燕守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打造过无数兵器礼器的手,最终停留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雪霁镇的风停了,但那雪却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都掩埋干净。
公孙迟没有食言。那尊紫金色的冰裂鼎被安放在了梁国的城门口。
它没有成为权贵们把玩炫耀的礼器,也没有被深锁宫中。每逢冬日或灾年,那鼎下便会燃起熊熊大火,鼎内翻滚着救命的浓粥,香气飘散十里。
后世的史书里,少了一位名叫燕守山的铸剑大师,也少了一件名为九龙的祥瑞重器。但在梁国百姓的口耳相传中,却多了一位铁菩萨,和一口永远煮不干的万民锅。
世人都道周礼森严,钟鸣鼎食定尊卑。可到头来,真正能定夺天下的,从来不是那青铜铸就的死物,而是那在风雪中,为活人煮出的一口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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