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故事：一袋速冻水饺

杨舒刚走进电梯，就听见后面一个声音说，麻烦你等一下。

杨舒知道是让电梯等一下，但是这个声音她突然觉得是那么的熟悉，可瞬间她又否定了，不可能的，这个声音是那么的平顺柔滑，充满了请求、恳求以及商讨的意味。他的声调她太熟悉了，尖锐、刻薄以及那种不容置疑，尽管过去了五年。

但杨舒还是在电梯里按住了电梯的绿色箭头，这是三十二层高的住宅楼，电梯来回跑一趟的确要等很长时间，况且电梯里现在就她一个人，她也没有什么急事。

一个外卖小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两人一见面都愣了。

五年前的一天——那年黎闳三十五岁，妻子杨舒三十二岁，结婚刚好十年——他们大吵了一架。黎闳已经记不得他们是因为什么争吵了，反正这次争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杨舒气鼓鼓地说，能过就过，不能过，各人走各人的道。

黎闳一听这话，也是气不打一出来，丝毫没有退让地说，威胁我是吧？不就是想离婚吗？离，谁踏马不离谁是孙子。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两个人都是暴脾气，第二天就办了离婚手续。

孩子给了黎闳，房子就给了黎闳，家里的存款给了杨舒。房子的价值多于家里的存款。

杨舒说，我不让你补差价了，但我不再出孩子的抚养费，这样咱俩就再无瓜葛。

黎闳未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单位正好在一个更大的城市开了一家分公司，离了婚的杨舒主动要求去了这个城市。

黎闳和杨舒本来在一个单位，不一个部门，不过他们都是小职员。公司迅速扩张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实际利益。就在他们离婚后的第二年，公司发展遇到了困境，公司决定减人提效。

离婚后的黎闳情绪低落，对工作的热情自然要打折扣，可脾气一点没有改，相反更加火爆了，动辄就与班长组长呛，与其他职员呛，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减人提效第一批人员的名单上就有黎闳。

黎闳下岗了。

下岗后的黎闳在家闲了一个月，开始找工作，可看看一些公司、单位的招聘条件，他灰心了，人家都是要求要有本科学历。商场、超市还有一些小区的保安、清洁工倒是不要本科学历，身体健康就行，可工资待遇太低了，一个月一两千块钱，过去他抽烟一天一包烟，一包烟十五块钱，一个月就要四百五十块钱，这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又过了两个月，他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天天在大街上穿梭，穿着各色黄马甲或者以黄色为主调夹克的外卖小哥、快递小哥、配送小哥引起了他的注意。借故与一个外卖小哥聊了两句，干送外卖门槛低，收入吧怎么说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就是辛苦点。

黎闳决定干送外卖。他不想在本市干，这个城市太小了，熟人也多，遇到熟人他搁不下那脸。

他把孩子交给父母，自己只身一人去了那个更大一点的城市。

干啥知道啥难。这话一点不假。一开始黎闳因为路径不熟，说话语气重，送达晚了或者其它原因造成外卖受损，经常与顾客起摩擦，被投诉了几回，扣了几回钱，他才知道这送外卖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干，风里来雨里去不说，一些多层楼房没有电梯，哼哧哼哧爬上去，一看爬错楼梯了，又哼哧哼哧下来，再爬另一个楼梯。唉，干什么容易呢？

他与另一个外卖员合租了一间宿舍，两个人一大早出去，都是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宿舍。

一晃三年过去了，他觉得送外卖的这三年相当于他过去生活的十年。暴脾气没了，逮谁呛谁的语调没了。

今年——应该说是去年，阳历元旦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有两天就到春节了。春节是阴历年，而数据统计都是以阳历年画杆杆的。去年他的业绩如果不是因为儿子生病他不得不回去照顾几天，他就能进入前十名了，这对他一个新手来说——尽管他已经干了一年多，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新手，成绩是相当不错的了。

春节他不打算回去了，他知道春节点外卖的人会大幅减少，但同样同行也就是外卖员也会大幅减少，况且送外卖不光送吃的，药品甚至祝福卡片、鲜花之类他们也送。

由于外卖员减少，他们跑的范围就更大了，这个小区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但确实是很少来。

黎闳气喘吁吁进了电梯，刚想笑笑说句谢谢，一抬头，两人愣了片刻，几乎同时说话。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五年过去了，没有了怨恨，没有了火气，语调里都是平和。

你怎么跑到这儿送外卖了？杨舒疑惑地问道。

哦，公司不是裁员嘛，下岗了，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跑这儿送外卖了。你怎么到这个城市来了？黎闳说道。

我，哦，——公司不是开了个分公司嘛，我就调过来了。杨舒想说离婚以后就调过来了，但还是把离婚以后几个字省略了，看了黎闳明显瘦了很多的身体，又收回目光说，还好吧？儿子……

嗨，有什么好不好的，儿子跟着爷爷奶奶，他很听话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哦，你到几楼？

我到二十三楼。

真巧，我也是送到二十三楼的。

电梯开始运行。

马上就到春节了，你怎么……杨舒还是问了一句。

黎闳知道杨舒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说，变成送外卖的了，儿子也大了，就没想再成一个家……过段时间再说吧。你呢？

我，哦，我结婚了。杨舒说着低下头。

你住哪儿？

哦，和另一个送外卖的合租了一间房子，哦，春节他回家了。

两人一时又没有了话。

电梯停了，门打开了，外卖是杨舒对过门的。

黎闳把外卖递给对过门的主人，杨舒开了自家门。

杨舒说，进来坐坐吧。

黎闳笑了笑说，你……

杨舒说，哦，他今天在单位值班。

黎闳说，我就不进去坐了，还有单要送呢，节日快乐！拜个早年。

杨舒眼圈一时有些红，她赶忙转过脸，深呼吸了一口，用手擦擦眼角。

黎闳要进电梯了，杨舒突然说，你等一下。

说罢杨舒进了自己的家，黎闳站在电梯门口。

杨舒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食品塑料袋。

杨舒说，这是我包的饺子冻上的，过年了，回去下顿饺子吃吧。

黎闳接过那袋饺子，手却有点颤抖，然而他还是转过头，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