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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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是1972年入伍。
算1973年的兵,部队驻守在西北戈壁滩的边缘。
放眼望去,
尽是漫天黄沙与光秃秃的砾石,
风一吹,沙粒打在营房的土墙上,哗哗作响。
那时我们连一百二十多号人,大半都是从农村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
能把自己名字写得周正利索的,还不到一半,握锄头的手,拿起笔来比扛钢枪还要笨拙。
我好歹念完了初中,在连队里算是能写两笔字的文化人。
1974年,指导员一眼看中了我,把我安排成了连里的文书。
本以为文书的工作是写写材料、整理台账。
可真正让我犯难、让我记一辈子的,却是帮战友们代写家信。
那些朴素的牵挂、说不出口的思念,全都压在我的笔尖上,一笔一划,重若千斤。
第一个找我写信的,是四川来的战友张顺娃。
他比我大三岁,身形黑瘦干瘪,脸颊被戈壁的风沙吹得皲裂起皮,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憨厚。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掌心还有干活磨出的血痂旧痕,那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局促地站在我的桌前,两只大手不停地来回搓着,指尖都泛白了,憋了半天,才带着浓重的川音挤出一句话:
“文书,就帮我写,家里头都好吧,我在部队挺好的。”
我握着笔,抬头问他:“就这些?不再跟家里说说训练、说说伙食?”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茫然,想了许久,还是摇摇头:“没了,真没了,家里人知道我好,就放心了。”
那封信,
抬头、正文加落款,统共不到二十个字。
我帮他粘好信封,他双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摩挲着信封。
眼神里满是珍视,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揣进贴胸口的内衣兜里,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就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家。
1975年春节前一个月,连里统一组织集中寄信,这是戈壁军营里最暖心也最忙碌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天天忙到熄灯后,煤油灯的灯芯挑了又挑,昏黄的光晕映着简陋的木板桌。
总有战友轻手轻脚地摸到我的铺边,压低声音怯生生地问:
“文书睡了没?麻烦帮我写封家信呗。”
腊月十六的深夜,戈壁的寒风像狼嚎一样刮过营房,王铁柱找到了我。
铁柱是河南豫东人。
和我一批入伍,个头不算高,却长得敦实硬朗,方脸盘,浓眉毛。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肩膀宽厚有力。
扛圆木训练时,
别的战士两人抬一根都气喘吁吁,他一个人扛着就能大步跑。
连连长都总拍着他的肩膀夸:“铁柱这娃,实在,能吃苦,是个好兵!”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从不惜力,脏活累活总是冲在最前面,却从不吭声叫苦。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破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都磨得发毛,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微微泛白。
“文书,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点上煤油灯,将纸铺平在木板桌上,轻声问:“写给谁?”
“我娘。”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提笔落下:娘,亲启。而后停下笔,等着他诉说思念。
可他站在昏暗的灯影里,嘴唇微微颤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让掉下来。
“你慢慢想,不着急,夜深着呢。”我安慰道。
他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之间,宽厚的肩膀蜷缩起来,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沉默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闷出一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就写……儿在部队一切都好。”
我刚把这八个字工整地写在纸上,笔尖还未抬起,就听见了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被捂住了口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战友,可他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泪水浸透了裤腿。
我默默搁下笔,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
映在土墙上,看得人心头发酸。
过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用粗糙的军衣袖口使劲擦着脸,眼泪擦了又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文书,我娘不识字,你字写好看点,她好找村里先生念给她听。”
“中,我一定写得工工整整。”我重重点头。
他吸了吸鼻子,又哽咽着说:“再帮我加一句……今年过年不能回,明年一定回。”
我落笔写下这句话,再次问他:“还有想跟娘说的吗?说说家里的妹妹,说说娘的身体?”
他用力点点头,又拼命摇摇头,泪水再次涌了上来:“算了……就这些吧,说多了,娘更惦记。”
那天晚上铁柱走后,我独自坐在煤油灯前坐了很久,盯着那张只有两句话的信纸发呆。
我知道,王铁柱心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对母亲的愧疚、对家的思念。
可落到纸上,却只剩寥寥数语。
后来我从其他战友口中,拼凑出了他的苦衷:
铁柱爹早逝,母亲独自一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日子苦得揭不开锅。
他参军第二年,妹妹托人带信到连队,说母亲积劳成疾,腿脚瘫软,再也干不动重活。
家里的天,塌了。
铁柱急得红了眼,一次次找排长、连长请假。
可当时部队战备任务繁重,全员在岗,一个人都不能走,请假申请终究没批下来。
从那以后,他把每月的津贴一分不留,全部寄回家里,自己连一块糖都舍不得买,而每一次寄钱的单据,都是我帮他代写。
那年春节,连里组织文艺演出,台上的战友唱着歌、演着小品。
铁柱坐在台下,跟着大家鼓掌欢笑,看上去和旁人无异。
可散场后,我却看见他独自站在营房外的戈壁上,面朝东方。
那是豫东老家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戈壁的寒风呼啸着,吹得他的军大衣下摆疯狂翻飞,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尊望乡的雕像。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过来,没有点,只是轻轻夹在耳朵上,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我:“文书,你说……我娘收到信了吗?”
“肯定收到了,这会儿说不定正让村里先生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角却泛着泪光,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依旧望着东方,望了很久很久。
1976年夏天,我因工作调动去了营部,和铁柱渐渐断了往来,后来听老战友说,他服役期满,退伍回了豫东老家。
1985年。
我转业回到家乡,先是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后来赶上改革开放,自己做起了小生意。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高楼盖起来了,电话、手机普及了,再也不用靠书信传情。
可我心里,总记着戈壁滩上的那盏煤油灯,
记着那个蹲在墙角哭泣的汉子。
前几年,我特意回了一趟老部队,曾经的戈壁营房早已拆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楼房,柏油路笔直宽敞,再也不是当年漫天黄沙的模样。
我站在曾经老连队的门口,久久伫立。
那些代写家信的夜晚、那盏摇晃的煤油灯、王铁柱蜷缩在墙角的样子,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这辈子,我帮人写过无数封信,可最让我刻骨铭心的,始终是那句“儿在部队一切都好”。
后来我才彻底明白,这八个字从来不是简单的报喜,而是远方的儿女,拼尽全力给父母的一颗定心丸,是让家里人能睡个安稳觉的底气。
前不久,孙子趴在我腿上,仰着小脸问我:
“爷爷,你们当年当兵苦不苦?想家了怎么办呀?”
我摸了摸孙子的头,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方。
我想起了王铁柱那封三十多个字的信,薄薄的一张纸,从西北戈壁穿越两千里风沙。
寄到豫东的小农村,他不识字的母亲,还要颤巍巍地找村里人念信。
我总在想,那个念信的人,会不会告诉那位母亲,信纸上那几处淡淡的洇痕。
不是戈壁的风沙溅上的水渍,而是一个铁血军人,藏在笔尖里、没敢让母亲看见的,滚烫的眼泪。
如今通讯发达,视频通话一秒就能见到亲人。
可当年那封沉甸甸的家书,那份藏在朴素文字里的乡愁与牵挂,却成了我们这代人,最珍贵也最心酸的回忆。
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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