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发朋友圈，因为骑完的样子真的很丑

我不是看了后台数据才知道的。我是那个在队伍最后面，喘成狗，眼睁睁看着前面那抹荧光绿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点，然后拐个弯，彻底没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三十二岁，女，广告公司文案，干了七年，去年夏天花七千块买了辆入门公路车。不是富婆，不是什么退役运动员，更不是那种穿得漂漂亮亮骑两公里停下来拍八百张照片的小姐姐——我也想当，但我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狰狞。

我想聊的是另一件事。

刚入坑那会儿，我也信了“休闲骑”的鬼话。

微信群有人喊：周末环湖，休闲骑，均速25，欢迎新人。

均速25是什么概念？说出来不怕你笑，我那会儿连均速20都保不住。但我还是去了。我想，休闲嘛，总有人会等我的。

那天去了二十几个人。发车后第一个红绿灯，我还挤在队伍中间。第二个红绿灯，我就在队尾了。第三个，我没看到红绿灯，我只看到前面那群人像退潮一样，哗一下，没影了。

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路口停下来，手机地图显示离集合点还有十七公里。我没有叫货拉拉。我就那么慢慢蹬，蹬了快两个小时。中途还爆胎了。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发了个骑行记录，有人回：小姐姐体力不错啊，下次一起。

我没有回复。

第一次被拉爆，是三月一个阴天。

不是那种大太阳，也不是那种暴雨，就是那种，你说不出哪里不好，但整个人就是提不起劲的天气。

群里说休闲骑。我真的信了。

出门前还特意给链条上了油，擦干净车架，带了相机，想着拍点湖边的柳树。第一脚起步，心率就干到160。平路，人家挂小盘，踏频轻轻松松。我挂大盘，咬着牙，膝盖开始隐隐发酸。

没有人催我。但也没有人等我。

他们只是越来越远，远到我看不清谁穿了什么颜色的骑行服。那段路有十五公里是顶风。我一个人弓着背，速度不到20。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力气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想，我他妈到底在干嘛。

骑行圈有一句话，没有拉爆过别人，也没被别人拉爆过，是不完整的。我现在完整了。完整他妈的真疼。

后来我看那个报告，说公路骑行热门文章里，女性参与内容占比80%。

但我也看了另一组数据。男性创作者产出文章占比57%，女的只有四成多。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女的在骑，但我们不太写，或者说，写了也没什么人看。

你打开那些爆款文章，封面是洱海，是雪山，是蜿蜒的柏油路，是一个穿白色骑行服的女孩回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当然美。可是你见过我骑完八十公里的脸吗？整张脸红得像刚出锅的龙虾，头发从头盔边缘汗湿成一绺一绺，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泪。鼻梁上晒出的眼镜印，戴墨镜也遮不住。

美吗？不美。

但那是我。

我也有过一次高光时刻。去年秋天，一个人骑去郊区看稻田。去的时候顶风，回程顺风，太阳刚好下山，整条路是金色的。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圈辐条闪得像银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车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我用腿蹬出来的。

我没有拍照。

我把它记在脑子里了。

网上有人说，女骑是骑行大众化的“橱窗”。

意思是，风景好看，人也好看，路过的人愿意探头看一眼，门槛没那么高了。

可我不想当橱窗。

我不想每次参加活动，都被问：你骑得动吗？你车多少钱？你男朋友陪你来的吗？

不，我自己来的。

我自己换的胎。自己研究的手变怎么调。自己刷的链条。自己一个人在凌晨五点的江边，看过最薄的雾，撞过最顶的风，也蹲在路边哭过——不是因为爬坡累，是因为下坡太快，快到我突然想明白一些事。

广告文案这行我干了七年。写过爆款，拿过奖，也被甲方改过一百零八遍。我以为我能掌控很多东西。直到我发现我掌控不了选题会，掌控不了加班，掌控不了那个永远不回消息的人。

但我能掌控这辆车。

蹬一圈，是一圈。爬一个坡，是一个坡。

今年过年我没回老家。

三十那天下午，路上没人，车都返乡了。我骑了四十公里，路过平时堵成狗的大桥，一路绿灯。耳机里放的是老歌，朴树的《平凡之路》。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被拉爆的下午。

其实我恨的不是被拉爆。我恨的是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现在我觉得，够不够好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打分。

我均速还是只有23。我爬坡依然会站起来摇车，依然会被大爷们从身边嗖一下超过。我依然不敢压弯，依然会在下坡捏刹车捏到手酸。

但我还在骑。

今年冬天那会儿，凌晨五点半出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整个公园就我一个人。车轮压过落叶，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我的自由。

它不贵，不要命，不靠任何人给。

所以如果你问我，作为女的，骑行到底难在哪。

不是爬坡。不是装备。不是那些口口声声“休闲骑”然后出门就40+的谎话精。

是我们要花很久很久，才能相信——

即使我是队伍里最慢的那个，我依然有资格骑在这条路上。

是，那篇报告说，骑行最火的关键词是“自由”和“治愈”。

但没人告诉我，自由不是找到的。

自由是蹬出来的。一下，一下。汗滴进眼睛里，辣辣的。

擦干了，继续蹬。

前面没有尾灯了。整个湖面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