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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伦
之一:岁岁年关,母爱如灯(序言)
之二:过年,母亲备好了丰富的干菜
之三:过年,母亲为家人缝制了新衣新鞋
之四:过年,母亲磨好了各色面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豫东平原的乡村,年味是从家家户户厨房土灶的烟火里冒出来的。腊月的风,虽然带着料峭的寒,可家里的厨房,却早早暖了起来。是母亲的一双手,揉进了麦香、枣甜,捏合了岁月的温软,把王家堂的年,蒸得热火朝天,香飘满院。那时物资紧巴,计划票证牵着日子的衣角,年货从无现成的精致,唯有母亲的巧手,将寻常的麦面杂粮面,变成过年最珍贵的滋味,而那些各式各样的蒸制面食,便是年节里最厚重的底色,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最暖的家的味道。
从腊月二十五起,母亲便开始为蒸过年的面食忙前忙后,这一忙,就忙到腊月二十八,灶上的蒸笼,白雾腾腾地漫出灶台,绕着屋梁,把冰冷的土墩房,烘得满是烟火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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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儿时的年里,最浓的年味,不是鞭炮,不是新衣,而是母亲守着一盆面,从清冷冬夜,等到热气腾腾的清晨。腊月的后几天,天寒地冻的冬日,面是最娇气的,稍不留神就僵在盆里,不肯醒过来。于是这几天的夜里,母亲总是多了一桩心事。
当晨光漫过土院墙时,母亲会在案板上揉一块面团,那面团是活的,像裹着晨露的气浪,在她掌心起伏成温柔的弧度。母亲将案板上的面团轻轻托起,这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乡村,发面用的酵母,是时光里最朴素的精灵——“面引子”。
母亲做面食是行家里手,做发面的“面引子”,更是她的强项(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都找母亲分享)。“面引子”,村里人叫它“老面”或“酵头”,是上一次蒸蒸馍时留下的面团。它蜷缩在陶盆里,像一枚温润的琥珀,裹着岁月的菌丝。母亲说,这“面引子”要“活”着,才能唤醒新面。
腊月二十四晚饭后,土灶里的炭火把厨房烤得暖暖的,煤油灯的灯光晃动着,母亲便开始发面。发面的盆是父亲买的、里红外白、大大的粗陶瓷盆,边缘磨得光滑。母亲从面袋里舀起白面,一瓢一瓢地把面轻轻倒在面盆里,她将“面引子”揉碎,用水调匀,撒进面里,再一点点加温水,水珠在面上滚动,像晨露滑过麦穗,渐渐渗入每一寸面的肌理。母亲用双手把面揉得筋道光滑,盆光、手光、面光,才肯罢手。那团白白的面,裹着一家人的年味儿,静静的卧在陶瓷盆里。
冬夜太冷,冷得水缸都结了薄冰,母亲拿起用高粱葶子做的盖子,盖好面盆,再覆盖上厚实的棉被,最后抱来干燥的麦秸,厚厚地包围在棉被四周,像护着襁褓里的孩子,把一盆面严严实实地捂在温暖里。她又蹲在灶台前,用小火棍拨弄着灶里的炭火,让微弱的热气舔舐面盆四周。“麦秸、棉被是活的,能透气。”母亲说,“面要呼吸,才能活过来,发起来。”我蹲在旁边,看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暖得让人想流泪。
夜深了,母亲轻手轻脚地到厨房,她掀开棉被和盖子,用指尖蘸水轻触面团。“还行,没冻僵。”她低声说,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蜷在被窝里,听见她从堂屋到厨房,再从厨房到堂屋,来回走动的窸窣声。梦里,面盆成了巨大的摇篮,面团在黑暗中悄然膨胀,带着母亲的体温,缓缓地,缓缓地,将寒冬撑开一道缝隙。
天未亮透,母亲已披衣起身,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母亲走向厨房,她扒开麦秸,掀开棉被,轻轻挪开盆盖,“发得好!”我听到母亲自言自语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我掀开被子一角,看见她回到堂屋,站在窗前,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给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想着那白白的面团在黑暗里是怎样的呼吸,菌丝在温暖中是怎样的苏醒,它们又是怎样的织成细密的网,才将麦香慢慢酿成呢?当母亲打开面盆盖,只见面盆里,面团已涨得圆润饱满,像一轮初升的月亮,泛着柔和的光泽。母亲轻轻戳一戳面团,那蜂窝般松软的气孔,带着微微的甜香散放出来,那是生命绽放的印记。看着这一大陶瓷盆白白胖胖的发面,母亲脸上浮出一层浅浅的、满足的笑,那笑容,比初升的朝阳还要暖人,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柔。
2
腊月二十五,早饭后,厨房里便热闹起来。案板一拍,擀面杖一滚,这年味,便从母亲洗净双手,揉开第一团白面开始了。
蒸蒸馍(馒头)的工序最是郑重。揉蒸馍是个力气活,也是年里最虔诚的仪式。母亲俯身坐在案板前,手臂用力,面团在手中按压、起伏、翻转,她将面团揉得光润如玉,指尖在面团上轻轻点按,仿佛在给大地问安。面团在她掌心翻飞,时而如云卷云舒,时而似浪起浪落,粗糙的手掌揉过光滑的面,每一下都扎实有力。面要揉到筋道,蒸出来才暄软香甜,她从不说累,额角渗出汗珠,嘴角却含着笑。那面团越揉越白,越揉越润,仿佛把一整年的辛劳、期盼,都揉进这沉甸甸的麦面香里。
蒸馍的时刻,是整个村子最香甜的时刻。厨房里的风箱呱嗒呱嗒响起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作响,热气蒸腾而上,将厨房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水开了,母亲将揉好的蒸馍(馒头)一一码放在两层篦子上,盖上锅簰子,用湿布封住缝隙。“再烧小半个时辰,就可以出锅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笃定。我守在灶台前,看水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带着面香在屋内游走。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用火棍拨弄着土灶里的炭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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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笼揭开时,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母亲先拿起三个蒸馍(馒头)让父亲端到祖先牌位前供上。用筷子挑起一个蒸馍给父亲,又拿起一个,轻轻吹凉,递到我嘴边。“慢点吃,烫。”她说,声音里带着温柔。我咬一口,面团松软香甜,带着老酵母(“面引子”)的醇厚和麦香,像一口咬住了整个冬天的温暖。
每年母亲都蒸一锅纯麦面蒸馍(馒头)留着待客,还蒸两锅包红薯丁的蒸馍(馒头)自家人吃。
做大馍,是年里的硬气。大馍,是走亲戚送给老人的礼品。圆圆的大馍,象征着团圆饱满和对长辈的敬重尊重。母亲做大馍,把面团狠狠揉透,团成沉甸甸的圆团,摆在篦子上,像一轮轮小太阳。蒸大馍要烧大火,旺火急蒸,锅簰子边缘冒起白气,香气漫满整个小院。
做枣山,是年里的吉祥。母亲揪一块面团,搓成长条,一条一条盘成山的形状,再把一颗颗红亮的枣,密密地嵌在枣山上,红枣配白面,艳得喜人。枣山要摆在供桌上,敬天敬地敬先人,也寓意着来年日子红火、步步高升。母亲捏枣山时格外仔细,每一颗枣都摆得端正,像是在安放一家人的心愿。
最精巧的,是花馍。母亲的手仿佛有灵气,面团在她手里,转眼就变成了花瓣、小鸟、蝴蝶。她用剪刀剪出花瓣,用豆子点做眼睛,用小梳子压出纹路,一朵朵面花盛开在案板上,朴素却生动。那不是什么精致手艺,却是乡村里最温柔的浪漫,是母亲把对生活的热爱,一点点雕进面里。
锅簰子一揭,白气蒸腾,麦香、枣香、柴火香扑面而来,大馍圆润,枣山红艳,花馍玲珑,冒着热气,暖着屋子,也暖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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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时的年,不奢华,却沉实。母亲备年包子,是顶郑重的事。拌馅,是年味儿最浓的时刻。包子馅的调制,是母亲的独门秘艺。
红薯粉条是母亲早早就泡上的,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变得柔软筋道,捞出来切碎,银丝光亮而绵长。豆腐是用大豆在小商贩那儿换来的,嫩白温润,先在锅里炕到微黄,再切成细碎的丁,一遇热,豆香就飘满了小屋。
母亲在盆里拌馅,先把切碎的生姜细细碾过,辛香清冽,祛了寒,也醒了味。大葱是窖里藏了一冬的,葱白肥厚,葱绿鲜亮,切出来满屋子都是冲鼻却亲切的香。五香粉的辛香、盐粒的晶莹、香油的金黄,都在母亲腕底流转的小勺里融成琥珀色的琼浆。母亲拌馅的手势极美,像在调和一幅水墨丹青,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勺,把五香粉轻轻撒进去,那是朴素日子里难得的调味,一撒,就有了年的仪式感。最勾人的是猪大油,凝白如脂,在锅里温一温便化开,浇进粉条豆腐里,瞬间裹住所有食材,油润而不腻。最后淋上几滴香油,金亮闪闪,落进盆中,香气猛地一涌,缠缠绕绕,绕出门槛,绕进风里,满院子香飘。
母亲不急不躁,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拌。指尖沾着面香与油香,手臂轻缓起落,仿佛把一整年的辛劳、牵挂、期盼,都一圈圈搅进这盆馅里。没有山珍,没有海味,只有最寻常的红薯粉条、老豆腐、葱姜与油香,却被她拌得绵密醇厚,每一口都是踏实的欢喜。她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眉眼温柔,灶火映在她鬓角,也映在她沉静的神情里,那是一种把日子过暖、把清贫过香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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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包子的时刻最是赏心悦目。面是提前发好的,暄软微甜。母亲捏包子的手灵巧飞快,她指尖捏着面皮,如捻着一片皎洁的月光。面剂子在她掌中匀称如珠,擀出的皮子薄透均匀,边缘泛着细密的蕾丝。她将馅料妥帖地放进皮心,指腹轻收,褶子便如花瓣般层层绽开,十八道棱线分明如刀刻,又柔韧如柳叶,包子圆润饱满,一个个码在高粱葶子盖上,列队等候上锅。
上锅一蒸,白气袅袅升起。蒸笼揭开时,白雾裹着麦香馅香腾空而起,篦子上排列的包子宛如玉雕的莲花,莹白透亮,油润生光。每一笼揭盖,都像捧出一匣温润的珠玉,蒸汽氤氲中,母亲眼角的细纹漾开笑意,那笑容比蒸腾的热气更暖,比新年的窗花更亮。
包子暄软蓬松,咬开一角,粉条滑、豆腐嫩,葱姜提鲜,油香裹香,一口下去,暖从心口散开,甜在眉眼间。那时的快乐简单至极,一家人围在桌边,你一个,我一个,吃得鼻尖冒汗。母亲总舍不得多吃,只是笑着看我们,把最大最暄的一个个递到老人和孩子手里。邻里之间,也端着热腾腾的包子互相赠送,你尝我家的香,我品你家的味,几句寒暄,几声笑语,朴素的温情在村子里流转。
4
那时的日子虽是紧巴清苦,粗茶淡饭裹着岁月的薄寒。可一到年关,寒风吹不散灶间的暖,母亲总会蒸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糖三角,那可是贫瘠岁月里,最甜软的年俗,最朴素的吉兆。
那时的年,没有琳琅的糕点,没有精致的甜品,母亲蒸的糖三角,便是童年里最珍贵的甜。她总说,这三角模样,藏着过日子的道理。三角稳家,稳稳当当,便是全家最大的福气;三角团圆,三边相牵,连着一家人的心;三角迎祥,正应了三阳开泰,盼着新一年事事顺遂。
调馅的手艺,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细心。红糖与面粉、或白糖与面粉,按三比一拌匀,少许面粉不是多余,是为了锁住甜蜜,不让福气流走。就像日子再清苦,母亲也总用心守着家的温暖,把细碎的幸福牢牢攥在手心。
发好的面团分成小巧的剂子,擀成圆圆的面皮,舀上一勺红糖馅、或一勺白糖馅,母亲的手指灵巧翻飞,三边向中间轻轻收拢、紧紧捏合,一个棱角分明的糖三角便成型了。每一次捏合,都藏着她对家人的牵挂;每一个三角,都裹着她对来年的期盼。
蒸锅水开上汽,大火催开热气,中火慢蒸十五分钟,关火后再焖三分钟,方能开盖出锅。掀盖的瞬间,白雾升腾,麦香混着红糖、白糖的甜香,飘满小小的屋子,那是年最动人的味道。蒸蒸日上,日子红火,朴素的祝愿,都在这一蒸一焖里。
那锅糖三角,蒸的不是面点,是母亲的温柔,是乡村的年俗,是苦日子里熬出的甜。三角稳家,甜馅纳福,蒸蒸日上,阖家团圆,母亲把稳、甜、旺、圆,全都蒸进了小小的糖三角里,蒸进了岁岁年年的年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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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年,不是锦衣玉食,是灶膛里的火,是母亲手里的面,是一锅玉米面团子,蒸得满院子飘香。
做玉米面团子的面,是母亲在头天晚饭后发上的,第二天一大早,金灿灿的玉米面就膨胀满盆。
做玉米面团子,母亲要做两种馅,一甜一咸,她想把一年的滋味,都包在里面。
甜馅最简单,却是孩子们最盼的。红薯是秋后窖里藏的,红皮黄心,甜得绵密。母亲洗净削皮,切成菱形的小丁,不用多调味,只靠本身的甜香。那甜,是土地给的,是太阳烘的,是一整年辛劳换来的甜。
咸馅,则要细细拌。红薯粉条提前泡软,在温水里慢慢舒展,捞出来切得细碎,黄亮筋道。胡萝卜擦成丝,红艳艳;白萝卜也擦成丝,白嫩嫩,两种丝在锅里轻轻焯过,挤干水分,清鲜爽利。再切上一块生姜,细细碎碎,辛香醒味;几颗大葱是一冬的藏货,葱白肥厚,一刀下去,香气直冲脑门。五香粉轻轻一撒,朴素的香气立刻散开。猪大油凝白如脂,在锅里温化,浇进菜丝粉条里,一拌就油润发亮,裹住所有鲜气。最后淋上几滴香油,香气猛地涌上来,缠缠绕绕。母亲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慢慢拌,手臂轻缓,神情安宁,不一会儿,母亲就把馅拌好了。
包团子时,母亲手法熟稔。揪一块玉米面,在掌心按扁,甜馅就放上红薯丁,轻轻收拢,团成圆润的一团;咸馅就舀上一勺菜丝粉条,边缘捏紧,再滚一滚,敦实饱满。金黄的面裹着红红白白的馅,一个个码在篦子上,整整齐齐。
上锅,大火蒸。白气从锅盖边袅袅升起,玉米面的香、红薯的甜、菜丝的清、大油的润,混在一起,飘满小屋,飘出院墙,把整个村庄都烘得暖烘烘的。
出锅那一刻,是一年里最亮的欢喜。
团子金黄暄腾,烫得人手直颠。咬开甜馅,红薯丁软糯流甜,一口下去,暖从舌尖直抵心口;咬开咸馅,粉条滑、萝卜嫩、葱姜香,油润不腻,鲜得人眯起眼睛。一家人围在桌边,热气糊了眉眼,简单的滋味,却是最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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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时候的年,没有丰饶的肉食,却有一种味道,扎根在泥土与烟火里,沉在岁月深处,一想起,心就软成一片温软的念想,那就是母亲包的杂面野菜角子(角,方言念 jio)。
杂面野菜角子最能见母亲的巧思。母亲取来粗瓷盆,将高粱面、豆面、红薯干面按比例细细掺在一起。高粱面红褐朴拙,带着田野的粗粝;豆面微黄,藏着一丝淡淡的豆香;红薯干面甜糯绵软,中和着面的干涩。三种面在母亲手里,像揉着一整个秋天的收成,温水缓缓注入,手掌一圈圈按压、揉搓、翻卷,母亲的掌心抚过软软的面,面团渐渐变得柔韧光滑,卧在盆里,不粘不散,那是日子被揉得妥帖安稳的模样。
母亲从不着急,一边和面,一边同我聊天,说哪年的红薯干晒得最甜,哪一年的高粱最饱满,哪回的豆面磨得最香。她的身影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暖黄,鬓角垂着几缕碎发,沾了点点面粉,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调野菜馅,是年香最浓的时刻。干芝麻叶蜷曲如翡翠雕成的云纹,干白萝卜叶泛着银白,干红薯叶如木耳,三种干菜按比例搭配,用温水一泡,便慢慢舒展,洗净挤干,切碎后清香醇厚;胡萝卜丝金灿灿的,白萝卜丝则像月光织就的细纱,擦得细细的,水灵清甜,再添上少量粉条,泡软切段,滑润筋道。几样寻常菜蔬,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是贫瘠岁月里,最丰盛的铺陈。母亲用刀细细切着剁着野菜馅,刀刃与案板相撞的声响,是冬日里最清脆的乐章。
母亲切姜末、葱末,刀起刀落,清脆有声,辛香立刻弥漫开来。五香粉轻轻一撒,便是人间至味;猪大油是一年省下的零星荤腥,烧热淋下,“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母亲用筷子慢慢搅拌,菜与菜相融,佐料与主料在陶瓷盆中旋舞,香与香纠缠,那股香气不似荤腥的浓烈,却如初春的草芽般清冽,丝丝缕缕钻进鼻子,勾得人喉头微动。母亲每一下搅拌,都轻缓认真,仿佛拌进去的,不是馅料,而是一整年的期盼、辛劳与温柔。
我总守在灶边,踮着脚看,鼻尖凑上前,深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钻进肺腑,连寒冷都变得温暖。母亲会笑着刮一下我的鼻尖,说:“别急,等蒸好,第一个给你。”那语气里,没有匮乏的窘迫,只有知足的安宁。在她心里,只要家人吃得暖、吃得香,便是过年最好的光景。
包角子的时候,母亲的手格外灵巧。揪一小块面团,揉圆、按扁、擀成薄薄的皮,舀上一勺鲜香的馅,轻轻对折,边缘一按一捏,压出整齐的褶子,母亲还会用右手大拇指,沿着野菜角子的边缘从右至左摁成花边,不大功夫,一个个半月形的杂面野菜角子,整齐地排在高粱葶子做成的盖上,朴素,却透着年的喜气。
水烧开了,热气腾腾往上涌,杂面野菜角子入锅,大火蒸着,水汽裹着面香、菜香、油香,从锅簰子缝隙里钻出来,飘满小院。邻居家的孩子闻香而来,母亲从不吝啬,掀开锅盖,热气中,一个个杂面野菜角子鼓胀饱满,她捡出几个的,分给左右孩童,自己却笑着站在一旁,看他们吃得香甜。
腊月二十八的黄昏,最后一锅杂面野菜角子出锅时,雪落了下来。一家人围坐灯下,灯光昏黄却明亮,捧着温热的杂面野菜角子,外皮筋道带着杂粮的甜,内馅鲜香裹着油润的醇,一口咬下去,是土地的馈赠,是母亲的心意,是年的味道。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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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如今想来,七十年代初豫东平原的乡村,日子虽苦,可年味却浓得化不开,那份浓,藏在母亲蒸的面食里,藏在土灶的烟火里,藏在母子俩围着案板忙碌的时光里。过年时,母亲做的面食,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它成了乡愁的载体,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章节。
过年时,母亲的一双手,揉的是面,更是日子;蒸的是馍,更是希望。她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却用一碗一筷,一馍一饭,教会我,日子再难,也要用心过,家人再亲,也要用心疼,人间的美好,从来都藏在这些烟火日常的细碎温暖里。
许多年过去,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许多精致的面食,却再也没有哪一种香,能比得上母亲在旧年里拌出的那一盆馅、蒸出的那一锅包子和野菜角子。那不是简单的食物,是岁月的暖,是母亲的爱,是豫东平原上,最柔软、最绵长、永远不会散去的年的味道。一想起,心就安稳,鼻间就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香,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乡村,回到了灶边,守着母亲,守着一笼即将出锅的、热气腾腾的欢喜。
那些陪着母亲备年的时光,那些母亲蒸的各式各样的面食,早已刻进我的血脉里,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母亲的爱,就像那蒸馍的热气,温温的,暖暖的,就像那甜丝丝的糖包,甜在嘴里,暖在心里,年年岁岁,不曾消散。原来,最好的年,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母亲蒸的蒸馍、包的包子、包的糖三角、做的团子、蒸的杂面野菜角子,聊着家常,灯火可亲,温暖相依。
这人间的大爱,从来都藏在这般朴素的烟火里,藏在母亲的各种面食里,藏在豫东平原乡土间那最醇厚、最温暖的人间情长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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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5日写于北京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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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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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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