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姐,我把谢烨打了。”
1993年10月8日,新西兰激流岛的一栋破木屋里,顾乡接到了弟弟顾城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发毛,一点也不像刚动过手的人。顾乡心头猛地一跳,赶紧往弟弟家跑。
可等她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著名的朦胧派大诗人顾城,已经在一棵大树上吊死了,身体随着海风晃晃悠悠。而不远处的草丛里,他的妻子谢烨满头是血,早就没了意识。虽然直升机火速赶来把人拉去了医院,但几个小时后,谢烨还是走了。
这事儿一出,整个华人圈子都炸了锅。大家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写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的天才诗人,怎么会变成一个拿斧头砍杀发妻的恶魔?
而在这一地鸡毛和血腥背后,还有一个最无辜的人,那就是他们年仅5岁的儿子——桑木耳。
那天,小木耳正在岛上的一户人家里玩耍,压根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他的亲爹亲妈,一个杀人,一个被杀,双双把命留在了那个他们曾经幻想的“世外桃源”。
要说这悲剧的根源,还真就得从这个孩子出生说起。按理说,三十多岁得了大胖小子,当爹的怎么也得乐得合不拢嘴吧?可顾城这人,脑回路跟正常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1988年,小木耳降生了。顾城看到儿子的第一眼,脸就黑了。原因简单得让人想骂街:是个带把的。
顾城这人有个极度偏执的毛病,他觉得自己是贾宝玉转世,必须活在一个纯净的“女儿国”里,身边只能有女性。这儿子一来,在他看来就是个“脏东西”,把他的“意境”全给破坏了。
更离谱的是,小孩子嘛,吃喝拉撒哭闹是天性。可顾城觉得这哭声简直就是噪音,严重影响他写诗,影响他思考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他看着摇篮里的儿子,眼神里没一点父爱,全是厌恶。他甚至跟谢烨抱怨,说这孩子是“毒菌”,是来破坏他们二人世界的。
为了能让自己清净,顾城干了一件让谢烨心碎、让旁人惊掉下巴的事。他逼着妻子把还没断奶的孩子送走。
你能想象吗?亲爹亲妈就住在岛上,却要把亲生骨肉送给别人养。谢烨拗不过这个偏执狂,或者说她已经被顾城精神控制太久了,只能含着泪把木耳送到了岛上一个酋长家里寄养。
这就出现了一个极度荒诞的画面:顾城在家里写着歌颂爱与光明的诗句,而他的亲生儿子却在几公里外的别人家里,过着像孤儿一样的生活。
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02
在激流岛的那几年,顾城过得那叫一个“神仙日子”。
他不光有谢烨这个既当老婆又当保姆的贤内助,后来还把情人英儿接到了岛上,过起了“一妻一妾”的荒唐生活。他穿着自己缝制的中山装,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高帽子,在岛上养鸡、画画、写诗,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皇帝。
可苦了小木耳。
因为被寄养在当地人家里,那户人家讲的是英语和毛利语。而顾城呢,哪怕在国外待了好几年,英语依旧烂得一塌糊涂,除了基本的你好谢谢,几乎无法交流。他拒绝学习英语,觉得那是对中文诗歌意境的破坏。
这导致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小木耳在酋长家,天天听的是英语,没几年就把娘胎里带的一点中文全忘光了。
每次谢烨偷偷跑去看儿子,母子俩还能连比划带猜地亲热一会儿。偶尔顾城心血来潮跟着去,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一个说着听不懂的中文,一个说着听不懂的英文,大眼瞪小眼,比陌生人还陌生。
那个时候的顾城,看着对自己毫无感情的儿子,心里甚至还觉得挺得意。他觉得这正如他所愿,孩子不亲他,就不会缠着他,他就能继续在他的“女儿国”里做梦。
有一次,顾城试图把自己做的春卷喂给木耳吃。小家伙看着这个戴怪帽子的男人,吓得直躲,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英文拒绝。顾城当场就生气了,把盘子一摔,转身就走。在他眼里,这儿子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小洋鬼子”。
但他从来没想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这种畸形的日子,终究是长久不了的。英儿受不了岛上清苦寂寞的生活,趁着顾城夫妇去德国讲学的时候,跟一个教武术的洋老头跑了。
这对顾城来说,简直是天塌了。他的“女儿国”缺了一角,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开始发疯一样地写书,写那本《英儿》,还要逼着谢烨给他打字。
这就好比拿刀子在谢烨心口上割肉,还得让谢烨自己数着割了几刀。
谢烨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这么多年,她像带孩子一样照顾顾城,容忍他的坏脾气,容忍他的出轨,甚至容忍他把亲生儿子送走。但这一次,她真的累了。
在德国的时候,谢烨认识了一个叫大鱼的德国留学生。大鱼是个正常人,给了谢烨久违的尊重和温暖。谢烨动摇了,她想离婚,想带着儿子离开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这在顾城看来,就是彻底的背叛。
03
1993年的那个十月,激流岛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城回岛后,发现谢烨变了。她不再唯唯诺诺,开始收拾东西,开始规划离开后的生活。最让顾城受不了的是,谢烨要把木耳带走。
在顾城的逻辑里,谢烨是他的附属品,木耳虽然他不喜欢,但也是他的私有财产。现在这两个“物件”都要离他而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一会儿求谢烨别走,一会儿又暴跳如雷。他甚至去学了车,大概是想证明自己也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生活,但他骨子里的偏执根本改不掉。
10月8日那天,矛盾终于爆发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记录,因为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但从后来警方的勘察来看,顾城是动了杀心的。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斧头(也有说法是斧头样式的利器)。
面对那个陪伴了他十几年、为他洗衣做饭、整理诗稿、甚至帮他追情人的妻子,顾城没有一丝手软。他挥起斧头,重重地击打在谢烨的头部。
一下,两下……
那个才华横溢的女诗人,那个为了爱低到尘埃里的女人,就这样倒在了血泊里。
砍完人之后,顾城并没有马上逃跑或者施救。他去洗了手,然后给姐姐顾乡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姐,我把谢烨打了,我不行了,我要走了。”
顾乡当时就慌了,问他谢烨怎么样了。顾城冷冷地说:“她还在那儿。”
挂了电话,顾城找了一根绳子,走到房前的那棵大树下。他把绳子挂上去,脖子套进去,脚一蹬。
一代朦胧诗派的领军人物,就这么把自己挂在了异国他乡的树上。
等顾乡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两具身体。她疯了一样地给谢烨做人工呼吸,叫救护车。直升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激流岛的宁静,但一切都太迟了。
那天下午,5岁的桑木耳还在等着妈妈来看他。可他再也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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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惨案发生后,5岁的木耳成了孤儿。
这孩子命苦,爹不疼,现在妈也没了。顾乡看着这个可怜的侄子,心里五味杂陈。她决定把木耳留在新西兰,自己拉扯大。
但是,怎么跟孩子解释呢?难道说“你爸把你妈砍死了,然后自杀了”?这对一个5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于是,顾家上下达成了一个死规矩:绝对不能让木耳知道真相。
每当木耳眨巴着大眼睛问:“姑姑,爸爸妈妈去哪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顾乡只能强忍着眼泪编瞎话:“木耳乖,爸爸妈妈是大作家,他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写书了,工作特别忙,暂时回不来。”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因为那个地方没有电话呀。”
就在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编织的保护伞下,桑木耳在新西兰慢慢长大了。
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毕竟父母的基因在那摆着,但他那个性格,跟顾城简直是两个极端。顾城阴郁、敏感、神经质,一言不合就想死。可木耳呢?他是出了名的阳光、开朗,爱运动,爱笑,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对抗他父亲那股阴气而生的。
因为从小在英语环境里长大,木耳彻底成了一个“香蕉人”——黄皮肤,白人心。他不需要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诗句,也不用担心因为是个男孩子而被嫌弃。他在岛上游泳、钓鱼、打橄榄球,活得那叫一个哪怕撒野。
转眼到了上大学的年纪。
这要是按照一般的剧本,名人的后代怎么也得继承点衣钵吧?可木耳的选择,再次给了在天之灵的顾城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高中毕业成绩优异,考进了奥克兰大学。选专业的时候,他看都没看文学系一眼,直接选了工程学。
这一招太绝了。
你顾城不是喜欢虚无缥缈吗?我就搞最实在的物理结构。你顾城不是活在童话里连个钉子都不会钉吗?我就活在钢筋水泥的数据里,天天跟图纸、螺丝打交道。
大学毕业后,桑木耳成了一名专业的工程师。他讲着一口流利的地道英语,修空调、搞建筑、做预算,干得风生水起。除了那张亚洲人的面孔,他从里到外就是个标准的“新西兰土著”。
他甚至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但这反而成了他的保护色。那些关于他父亲的疯狂报道、那些文学圈的争议,因为语言的隔阂,全都被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05
当然,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随着木耳一天天长大,互联网也越来越发达。虽然家人一直瞒着,但他多少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为什么每次提到父母,家里人的表情都那么怪?为什么网上搜到父亲的名字,会有那么多血红色的关键词?
终于有一天,他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那些关于斧头、关于上吊、关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的血腥往事,像重锤一样砸在这个理工男的心上。
大家都很担心,怕他承受不住,怕他像他爸一样精神崩溃。毕竟,家族遗传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但木耳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没疯,也没抑郁。他比所有人都冷静。
作为一个搞工程的理工男,他的思维是理性的。他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常人的淡然。对他来说,那个所谓的“天才诗人”父亲,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反面教材,一个 biological father(生物学父亲)而已。
2006年前后,木耳做了一个决定:回中国看看。
他辞了工作,带着新西兰的媳妇,飞回了北京。这是他出生的故土,也是他父母魂断之前的起点。
在北京,他见到了爷爷顾工。顾工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也是著名的诗人。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孙子,老人老泪纵横。
爷孙俩见面特别尴尬,语言不通啊。还得靠顾乡在中间当翻译。
“爷爷问你,在新西兰过得好不好?”
“Good, very good.”
顾工带着木耳去了北海公园,爬了白塔。木耳吃着地道的北京饺子,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东方大都市,眼里全是好奇。但他看不懂爷爷写的诗,也听不懂路人对他父亲的议论。
但是,这趟回乡之旅,有一个巨大的遗憾,或者说,一个残酷的断层。
木耳见到了爷爷,却没能去见一见外公外婆。
当年顾城那一斧头,不光砍死了谢烨,也把谢家人的心砍得稀碎。谢烨的母亲只要一听到“顾城”这俩字,浑身都发抖,那是恨进了骨子里的。
虽然木耳是无辜的,是谢烨唯一的骨肉,但谢家人实在无法面对顾家的人。再加上顾工这边也担心,万一见面了,老人控制不住情绪,说出什么难听的,或者让木耳卷入上一辈的仇恨漩涡里,那就不好了。
所以,直到木耳坐飞机离开中国,他也没能去谢家磕个头。这事儿,成了两家人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那把斧头留下的永久裂痕。
回到新西兰后,桑木耳继续过着他波澜不惊的日子。
他结婚了,生子了,每天朝九晚五,为了房贷和账单忙活。他没有写过一行诗,家里也没有摆放任何关于顾城的诗集。他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指挥施工的样子,比他在任何一首诗里都要真实。
有人觉得可惜,说顾城的才华怎么就没传下来一点半点,这可是文坛的损失啊。
但这恰恰是最好的结局。
你想想,如果木耳也像他爸那样,敏感、多疑、活在幻想里,那才是真的悲剧。现在的木耳,活得真实、粗糙、充满了烟火气。他不用去寻找什么“黑色的眼睛”,因为他早就看清了光明的样子。
当年,顾城用生命追求那个纯净、极致的“女儿国”,最后变成了一地鸡毛和鲜血。而那个被他视为“累赘”、“不纯净”的儿子,却用最世俗、最普通的方式,活出了真正的人样。
这大概就是生活给那位天才诗人,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能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活着,比当什么天才,要强上一万倍。
激流岛的风还在吹,顾城坟头的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而桑木耳呢,这会儿估计正开着皮卡车,吹着口哨,去给下一家客户修房子。
那把斧头砍断了过去,却没能砍断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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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的幸福和平庸,就是对那场悲剧最有力的回击,也是给那个自私的父亲,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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