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祖母再劝随入王府 我笑拒 此番无人搭桥 看她是否依然坦途【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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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鸢儿,祖母如今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了脖颈。此番改嫁入那康王府,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行,你须得随我一道去。”
温氏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帐幔,和着那一屋子苦涩的药味钻进我的耳朵。
语调还是那般温吞慈爱,可每一个字眼落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我手里端着的青瓷药碗,猛地晃荡了一下。
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沿着碗沿蜿蜒而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心。
烛火被风扑得在纱罩里乱颤,将温氏倚靠在锦绣软垫上的身形拉得扭曲而修长,像极了一只正张开大口等待猎物的兽。
她今年虽已四十有七,可因着常年养尊处优,那张脸上除了眼角细微的几道褶子,竟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乌发间仅见零星银丝。
此刻,她正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眸子死死锁着我。
那目光里有刻意伪装的慈爱,有久病未愈的疲惫,更有一抹深藏在瞳孔深处的、令人如坠冰窟的算计。
这令人窒息的场景。
这虚伪至极的话术。
空气中这股子令人作呕的沉香混杂着苦药的味道。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灵魂都在颤栗。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上窜,我死死扣住药碗的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死色。
“康王殿下仁厚,不嫌弃我是个再嫁的寡妇,愿以侧妃之礼风光迎娶,这已是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温氏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帕子掩了掩唇角,才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药碗。
银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王府门庭深似海,你也知道,那些个豪门大户里头是非多。我一个妇道人家初来乍到,身边若没个贴心的血亲帮衬着,心里总是没底。”
她微微抬起眼皮,唇角勾勒出一抹极尽温柔的弧度,像是要把我溺毙在里头。
“鸢儿,你爹娘走得早,这十几年是祖母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祖母有了这泼天的富贵去处,自然是第一个想着你。”
“你虽是随着我入府,暂时委屈做个侍候的丫鬟,但凭咱们鸢儿这般灵透的模样和聪慧的性子,日后在王府里站稳了脚跟,未必不能博个正经名分。”
银勺磕在瓷碗边缘。
叮。
叮叮。
清脆,悦耳,却像极了催命的丧钟。
这声音,像极了前世无数个孤寂的深夜,我在康王府那 阴冷的偏院里,手指拨弄算盘时发出的枯燥声响。
像极了在阴森森的祠堂青石地上,我被罚跪三天三夜,听着窗外更漏一点一滴落下的绝望水声。
更像极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老王爷那只如枯树皮般粗糙的手,强行掀开我的床帐时,那珠帘剧烈碰撞发出的碎裂声。
我胸口剧烈起伏,缓缓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干燥的空气裹挟着腊月特有的寒霜味,生硬地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窗外,想必正下着鹅毛大雪。
我怎会不记得这一天。
承平十七年腊月初三。
祖母温氏借着风寒之名卧床半月,逼得程家几位叔伯为了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在大厅里动起手来。
就在这黄昏时分,康王府的拜帖送到了。
那位丧妻不过半载的老王爷,竟愿聘程家这位风韵犹存的老寡妇为侧妃。
前世的今夜,我跪在祖母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那泪水里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无尽的恐惧。
那年我才十七岁,像是一朵刚含苞的花,本能地抗拒那个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府深渊。
可那时的祖母,抚摸着我的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鸢儿,程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便是你报恩的时候了。祖母这都是为了你好啊,王府再怎么也是泼天富贵,总好过在这个破落的程家受罪。你若是不随我去,你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叔伯,转头就能为了几两银子,把你许给城东那个打死过三任老婆的屠户!”
那时年少无知,我信了她的鬼话。
所以我擦干眼泪,随她去了。
然后,我用了整整十年的血泪光阴,终于参透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
这世上有些人的心,哪怕你把心头血呕出来,也是暖不热的。
有些人的血,从娘胎里带出来,就是冷的,毒的。
“鸢儿?你在发什么呆?”
温氏略带不满的声音将我生生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回。
她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我这长时间的沉默感到不悦。
按照前世的剧本,此刻我应当已经红着眼眶点头如捣蒜,感激涕零地跪谢她为我筹谋这大好前程。
我缓缓松开早已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印着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泛着青紫。
疼。
钻心的疼。
这疼痛在提醒我,这不是那场做了十年的噩梦。
我真的回来了。
苍天有眼,让我回到了这个决定命运走向的夜晚。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拉开帷幕,我手里还握着选择权的时候。
“祖母。”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平静,不起波澜,“药快凉了,伤药性,您还是先趁热喝了吧。”
温氏狐疑地扫了我一眼,似乎没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这才低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喝了小半。
她用丝帕细细拭去嘴角的药渍,重新将目光投向我,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你方才不说话,可是心里有什么顾虑?”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祖母知道,让你一个千金小姐以侍女身份入府,是有些委屈了。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康王殿下特意交代了,王府规矩森严,新人入府太招摇容易惹人眼红,须得从低处做起,方能不落人口实。待日后咱们站稳了脚跟,祖母自会为你做长远打算。”
打算。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打算”。
前世她所谓的“打算”是什么?
是让我 日日晨昏定省,像个奴才一样替她应付王府里那些鼻孔朝天、手段阴毒的妯娌。
是让我彻夜不眠地替她核对中馈账目,累得咳血也不敢停笔,生怕出一丝差错。
是王府老太妃的寿宴上,二房夫人故意打翻了御赐的玉如意栽赃陷害,她却轻飘飘一句“鸢儿年轻莽撞”,便让我被拖去阴冷的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落下终身腿疾。
更是那王府世子垂涎我的美色,意图不轨,她为了自保,竟连夜将我打包送到了老王爷的院子里,笑着对人说“鸢儿能伺候王爷,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福分?
这福分最后要了我那未出世孩子的命!
老王爷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动辄打骂羞辱。
我曾怀过一胎,却被他酒后一脚狠狠踹在小腹上,血流了整整一夜,染红了半个偏院。
孩子没了。
我的身子也彻底毁了,再不能生育。
王府后院那些女人笑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笑我是温氏为了固宠献上去的一个低贱玩意儿。
而我的好祖母呢?
她踩着我的血肉,凭借我的“牺牲”,在王府站稳了脚跟,成了老王爷最宠爱的侧妃。
后来,她开始嫌我碍眼了。
嫌我那张因为岁月流逝、越来越像已故母亲程夫人的脸,会勾起老王爷对前妻的思念,分了她的宠。
于是,承平二十七年的那个冬天。
她亲手在我每日必喝的补药里加了料。
我死的那年,刚满二十七岁。
窗外大雪纷飞,掩盖了一切罪恶,屋里炭盆将熄,冷如冰窖。
无人知晓。
无人送终。
“鸢儿?”
温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缓缓抬起眼皮,直直地对上她那张伪善的面孔。
烛芯噼啪炸响了一声。
我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不是往日的唯唯诺诺,不是刻意的讨好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笑前世那个愚蠢至极、任人摆布的自己。
笑这荒唐可笑、满是血腥的轮回。
“祖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
“您的药喝完了,我让春杏进来收拾。”
温氏明显愣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未曾见过我露出这般神情。
在她那个早已固化的记忆里,程折鸢永远是那个低着头、垂着眼、说话如蚊蝇、任人拿捏揉圆搓扁的孤女。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将药碗稳稳放在床边的红木小几上。
“至于随您改嫁康王府这档子事——”
我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孙女觉得,大大的不妥。”
温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层温婉的假面具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森然。
“孙女说,不妥。”
我重复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未减分毫,“祖母改嫁王府那是天大的喜事,孙女身为晚辈本该恭贺。只是孙女年已十七,再过几月便是该议亲的年纪了。若是以侍女这般低贱身份随您入府,不仅名声有损,日后想要婚配正经人家,怕是难如登天。”
温氏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良久,她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嗤笑。
“婚配?”
她身子往后一靠,重新倚回锦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从容模样,“鸢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程家早就没落了,你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家产尽数归了族中。若不是祖母这些年怜惜你,程家那几个叔叔早就把你随便配给贩夫走卒换钱了。你还想议什么亲?配什么高门大户?”
这话说的难听至极,如刀子般割人。
却也是血淋淋的实话。
前世的程折鸢,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我,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程折鸢了。
“祖母教训的是。”我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如常,挑不出一丝错处,“孙女确实是孤女,无依无靠,如浮萍一般。正因如此,孙女才更该为自己打算,不是吗?”
“你的打算就是忤逆我不成?”温氏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孙女不敢。”
我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只是孙女昨夜梦见了母亲。母亲在梦里叮嘱我说,女子立世当有风骨,宁为寒门正妻,不为高门妾婢。孙女虽愚钝,却也不敢忘了母亲的临终教诲。”
搬出已故的母亲,是我早就想好的杀手锏。
温氏这辈子最恨的人,莫过于我的母亲程苏氏。
那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才情容貌皆是上乘、嫁进程家后便夺走了所有光芒的女子。
温氏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儿子培养成才,儿子却为了苏氏多次忤逆她,甚至在她以死相逼下仍坚持娶苏氏为妻。
后来苏氏生产时血崩而亡,温氏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反而暗自窃喜。
她将所有的怨毒和恨意,都统统转移到了我这个有着苏氏血脉的孙女身上。
果然,一听到“母亲”这两个字,温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如锅底。
“好,好得很。”
她冷笑连连,“你母亲教你的风骨?她若是真有什么风骨,当年就不会不知廉耻地勾引你父亲,更不会害得程家……”
她话音戛然而止。
似是意识到失言,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重新换上那副虚伪的慈爱面孔。
“鸢儿,祖母这全是为你好。”
她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试图来拉我的手,“王府那是何等富贵,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都进不去。你跟祖母去,日后便是锦衣玉食,总好过留在这个破败的程家受气。你那些叔叔婶婶是什么嘴脸,你这些日子难道还没看够?等祖母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到时候谁还能护着你?”
若是前世,这番恐吓足以让我怕得瑟瑟发抖。
可现在——
“多谢祖母挂心。”
我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漠,“不过孙女已经想好了。程家虽待我凉薄,但我终究是姓程。我父母的牌位还在祠堂供着,我身为女儿,不能走。”
这是借口。
但我此刻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温氏盯着我,目光阴毒得像是淬了毒的针。
许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格外温柔,格外慈祥,却让人毛骨悚然。
“罢了。”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既然你心意已决,祖母也不好强求。只是鸢儿,你要想清楚了。今日出了这个门,日后你若是后悔了想回头,祖母便是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了。”
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威逼利诱,这一套手段,前世今生,竟是一模一样。
我再次福身,姿态谦卑:“孙女明白。”
“你下去吧。”温氏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祖母累了。”
我知道她并没有累。
她只是在想对策。
在想怎么用更阴毒的手段让我屈服。
在前世,她成功了。
但这一世——
“孙女告退。”
我转身,决绝地走出了内室。
厚重的棉帘在我身后落下,彻底隔断了里屋那令人窒息的暖意和药味。
外间,贴身丫鬟春杏正蹲在炭盆边打盹,见我出来,连忙揉着眼睛起身:“小姐,老夫人歇下了?”
“嗯。”我点点头,神色如常,“药碗还在里头,你去收拾了吧。”
春杏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我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我却觉得,这刺骨的寒冷竟是如此真实,如此痛快。
前世的今夜,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
为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恐惧,为祖母所谓的“苦心”感动,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
现在,我眼底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只有满腔如钢铁般坚硬的冷静。
和一丝在血液里沸腾的、不易察觉的兴奋。
“小姐,您怎么站在这风口上?仔细冻坏了身子。”
春杏收拾完出来,见我还立在廊下,赶紧取了那件半旧的斗篷给我披上。
我任由她系着带子,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株傲雪的老梅上。
梅花开了。
红得刺眼,像血。
“春杏。”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
“小姐?”
“如果我离开程家,你愿意跟我走吗?”
春杏系带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惊愕地抬起头,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小姐,您说什么胡话呢?您能去哪儿?老夫人不是说要带您去王府享福吗?”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晶莹雪花。
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像眼泪。
但没有咸味。
“去把我的妆匣拿来。”我轻声吩咐,“还有衣柜最底下那个积灰的樟木箱子。”
春杏虽然一头雾水,但见我神色严肃,还是乖乖去了。
我回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西厢房。
房间逼仄狭小,陈设简陋得寒酸。
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缺角的梳妆台,两把旧椅子。
这就是程家孤女程折鸢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父母留给我的丰厚嫁妆,早被几位叔伯以“代为保管”为名瓜分得干干净净。我身边只剩下母亲生前用过的几样首饰,和一些不值钱的旧衣裳。
前世,连这些仅存的东西我都没能带走。
祖母说,入王府要低调行事,带这些寒酸东西只会让人笑话。
所以她“暂时保管”。
然后就再也没有还给我,直到我死。
妆匣很快拿来了。
我打开盖子。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样素银簪子,一对有些变色的鎏金耳坠,一枚水头极差的玉镯。
还有一支被仔细包裹的金镶玉梅花簪。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值钱的念想。
前世我舍不得戴,像宝贝一样藏在妆匣最底层。后来被那个骄纵的堂妹程宝珠翻出来,硬说是我偷了她的。祖母为了息事宁人,竟然将簪子给了宝珠。
我哭着争辩,换来的却是狠狠一巴掌。
“一支簪子而已,也值得你与妹妹计较?程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般小家子气?”
那是我第一次对祖母彻底心寒。
却远不是最后一次。
我将那支梅花簪拿出来,对着昏黄的铜镜,郑重地插在发间。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脸色苍白如纸。
唯有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
“小姐,您真好看。”春杏小声赞叹道。
我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簪身。
触感沁凉。
“春杏。”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道,“如果我告诉你,祖母带我去王府,不是去享福,而是让我替她铺路,替她挡灾,最后还会把我送给那个快入土的老王爷做妾,你信吗?”
春杏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不、不会吧……”她结结巴巴,眼神惊恐,“老夫人平日里对您那么好……”
“对我好?”
我嗤笑一声,“那为什么这些年,程家克扣我月例银子时,她从不发话?堂姐妹变着法欺负我时,她总是轻描淡写?我病得起不来床请不起大夫时,她只说‘女子当坚忍’?”
春杏说不出话了。
她伺候我五年,这些糟心事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从前,我总是自我欺骗,自我安慰,说祖母有苦衷,祖母不容易。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又问了一遍,目光灼灼,“可能要吃很多苦,可能要颠沛流离,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但至少,我们是自由的,不必看人脸色。”
春杏咬着下唇,纠结了半晌,终于重重点头。
“奴婢跟小姐走!这鬼地方,奴婢也待够了!”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早已冰封的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前世,春杏随我入了王府。
在我被罚跪祠堂时,是她冒死偷给我送冷馒头。
在我被老王爷打骂得遍体鳞伤时,是她抱着我哭着上药。
最后我死的时候,她因为“伺候不力”,被发卖到了偏远的庄子上。
听说不到一年,就被折磨病死了。
这一世,我绝不能再让她重蹈覆辙。
“好。”我紧紧握了握她粗糙的手,“去收拾东西。只带必要的细软,轻装简行。今晚就出发。”
“今晚?”春杏惊得瞪大了眼。
“对,今晚。”我转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眼神决绝,“等祖母反应过来,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温氏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她需要我这个棋子,需要我这个替身,需要我这个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来巩固她在王府的地位。
所以她一定会用尽手段逼我就范。
或许是联合程家施压。
或许是散布谣言毁我名声逼我上吊。
或许更狠——直接把我绑了塞进轿子送去王府。
我必须在她动手之前,彻底消失。
“可是小姐,我们去哪儿啊?”春杏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担忧地问,“咱们身上没多少银两,出了程家大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先去城南。”我冷静地说道,“我母亲有个远房表姐嫁在城南,开着一家绣坊。虽然多年没走动了,但母亲在世时对她有大恩。我们去碰碰运气。”
这是实话。
但也是权宜之计。
那位表姨母,前世我走投无路时曾偷偷去找过。
她确实收留了我三天,然而温氏的人一找上门,那位表姨母吓得脸色煞白,当着我的面说“从没见过什么表侄女”,让家丁像丢垃圾一样把我赶了出去。
人心凉薄,我早已领教过。
但眼下,我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哪怕只住一晚。
“小姐,收拾好了。”春杏将两个打着补丁的小包袱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碎银和铜钱,母亲的首饰,还有一支我偷偷藏在鞋底的银簪——那是去年祖母生辰,我熬夜绣帕子卖钱买的礼物。后来她嫌样式老气,随手丢在角落积灰。我趁人不备悄悄捡了回来。
“走吧。”
我系好斗篷,拉上风帽遮住脸庞。
推开门。
狂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迷了人眼。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廊下那盏破旧的灯笼在风里疯狂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个时间,程家上下都在自己屋里抱着暖炉烤火,没人会注意到西厢房少了两个人。
我和春杏踩着厚厚的积雪,像两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走向侧门。
脚步很轻。
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但那不是恐惧。
是解脱的快感。
走到侧门时,我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庞大的程家大宅在雪夜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我在这里住了十七年。
受了十七年的冷眼,吃了十七年的苦。
现在,我要走了。
永远不回来了。
“小姐?”春杏小声催促,声音在发抖。
我收回视线,用力推开侧门。
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是狭窄幽深的巷子,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走吧。”
我踏出程家大门。
一步。
两步。
三步。
冰冷的风雪顺着领口疯狂灌入,冻得骨头都在疼。
但我却觉得,这寒风是如此畅快,如此自由。
走到巷口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像一只昏昏欲睡、垂死挣扎的眼睛。
我忽然笑了。
祖母。
您不是算盘打得响,要我随您改嫁王府,替您铺路吗?
这一世,我不奉陪了。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替您打理王府琐事,应付那些吃人的妯娌,以身铺路——
您的康王府侧妃之路,是否还能如前世那般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天地吞没。
我和春杏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此时的程家大宅里,温氏正从床上惊坐而起,唤来心腹嬷嬷。
“去西厢房看看,鸢儿那个死丫头睡了没。”
“若是没睡,就说我身子突然不适,让她立刻过来侍疾。”
“今晚,就算是绑,也必须让她点头答应!”
老嬷嬷应声退下。
温氏靠回床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丫头片子,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来?以为能逃出她的掌心?
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听话,做一条听话的狗。
窗外,雪落无声。
这个漫长而惊心动魄的冬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然而,我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温氏的手段。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巷子里的死寂。
昏黄的灯笼光晕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映出程管家那张刻板阴沉的脸。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像四堵墙一样,将狭窄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春杏吓得低呼一声,拼命往我身后缩。
我握紧藏在袖中的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表小姐,这么晚了,外头风雪大,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程福往前逼近两步,语气看似恭敬,眼神却冷得像毒蛇,“老夫人身子突然不适,特命老奴来请您回府侍疾。”
风雪呼啸着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刀割。
我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祖母既是不适,该请大夫才是。”
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坚定,“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既不懂医术也不会看诊,去了也是添乱。”
程福脸上的假笑淡了下去,露出几分狰狞:“表小姐这话说的就生分了。老夫人那是想您了,做孙女的去床前侍奉汤药,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天寒地冻的,您要是在外头冻出个好歹,老夫人该有多心疼啊。”
心疼?
她会心疼我?
前世我跪在祠堂那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差点烧成傻子,她可曾来看过一眼?
“程管家。”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的眼睛,“劳烦你回去如实禀告祖母,就说鸢儿已决意不随她入王府。她老人家若是真疼我,就请看在死去的父亲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程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撕开。
“表小姐,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公然违逆老夫人?”
他声音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程家养您这么多年,老夫人待您如珠如宝。如今她有了好归宿,想带着您去享福,您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要离家出走?这话若是传出去,外头该怎么说程家?怎么议论您?”
好一番冠冕堂皇、颠倒黑白的屁话。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样的话术困死在道德的牢笼里。
怕背上不孝的骂名,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这怕那,最后怕丢了性命。
“程管家。”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雪花呛进喉咙,引得我剧烈咳嗽了两声,“祖母待我如何,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程家养我这些年,我也不敢忘。但入王府一事,恕难从命。你若非要强行带我回去——”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就抬着我的尸首回去。”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程福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
像在审视一件不听话的货物,一个需要修理的物件。
“表小姐这是在威胁老奴?”
他怒极反笑,笑意未达眼底,“老奴奉老夫人之命,无论如何都要请您回府。您若执意不肯配合,那就别怪老奴以下犯上,动粗了。”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四个家丁立刻如恶狼般围了上来。
春杏吓得尖叫一声,闭着眼挡在我身前:“你们敢!我家小姐是程家的表小姐,你们这些奴才——”
“表小姐?”
一个家丁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
眼看就要抓住我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轻咳。
“大晚上的,这么多人堵在这儿欺负两个姑娘,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压。
所有人都是一愣,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程福脸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巷子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棉袍,手里拎着盏昏黄的灯笼,微弱的光晕映出一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
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落魄书生。
但他站在那里,气定神闲,仿佛眼前这一切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
就像……一只打盹的老虎,即便并未露齿,也让人不敢造次。
“这位兄台。”
程福毕竟是老油条,看不透对方深浅,只得先拱手试探,“我们是程府的人,奉命请我家表小姐回府。这是家务事,还请兄台行个方便,莫要多管闲事。”
“程府?”那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城西那个自诩书香门第的程家?”
“正是。”
“哦。”那人慢条斯理地点点头,“那你们程家请人回府的规矩倒是特别,用得着带四个壮汉,在这荒郊野巷堵着两个弱女子?”
程福脸色一僵:“表小姐年轻气盛,与家里长辈有些误会……”
“误会?”
那人笑了,笑声清冷,“我听着,这可不像是什么误会。”
他往前走了几步,灯笼的光照得更清楚了些。
我这才看清,他棉袍下摆沾着些许墨渍,修长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也有握剑才会有的痕迹。
这绝非寻常百姓。
“程管家是吧?”
他淡淡地看向程福,目光如古井无波,“你家老夫人要请孙女回府,本是常事。可如今天色已晚,风雪又大,两个姑娘家在外行走确实不便,也不安全。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位姑娘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可先到我家歇歇脚,避避风雪。等天亮雪停,再做打算。程管家也可回去禀告老夫人,就说人找到了,安然无恙。明日一早,你们再来接,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我喘息之机,又给了程家一个台阶下,更是暗中警告程福莫要动粗。
程福脸色变幻莫测,显然在权衡利弊。
那人也不催,就提着灯笼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的答复。
风雪更急了。
我感觉到身边的春杏在剧烈发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终于,程福咬了咬牙,似乎意识到今晚强来讨不了好:“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明日我们也好来接人。”
“敝姓孟,住在巷尾第三户。”
那人淡淡道,“至于接不接人,能不能接走,还得看这位姑娘自己的意思。”
他看向我。
灯笼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深邃如海。
我心头猛地一跳。
孟?
城南这条巷子,第三户……
难道是他?
前世我曾隐约听说过,城南有位姓孟的先生,曾是名动京城的翰林,后因看不惯官场黑暗愤而辞官,隐居在此,性情古怪,不喜与人来往。
他有个妹妹,嫁给了南边一位将军,后来将军战死沙场,留下寡妻幼子,被他接来同住。
那位孟夫人,似乎就是开绣坊的?
“多谢孟先生。”
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福了福身,“小女程折鸢,今夜叨扰了。”
程福脸色更难看了,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但他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阴毒地看了我一眼:“表小姐既然执意如此,老奴便先回府禀告老夫人。明日一早,再来接您。”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家丁转身愤愤离去。
马蹄声渐远。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那盏灯笼昏黄温暖的光。
“进来吧。”
孟先生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外头冷。”
我和春杏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劫后余生,赶紧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地上积雪很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到第三户门前时,孟先生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那扇斑驳却厚实的木门。
门内是个小院,三间瓦房,虽不豪华,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低头做针线的柔美剪影。
“阿茵。”孟先生喊了一声,“有客人。”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快步走出来,穿着素色棉裙,外罩半旧夹袄,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坚韧。
她看见我们,明显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捡的。”孟先生说得轻描淡写,“程家的表小姐,跟家里闹别扭,出来躲风雪。”
孟茵——后来我才知道她全名——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春杏,脸上立刻浮现出善意的笑容:“哎呀,这么冷的天,快进来暖和暖和,别冻坏了。”
她侧身让开,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
屋里燃着炭盆,一股暖意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陈设虽然简单,但处处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苍劲有力的字画,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靠窗的绣架上绷着半幅绣品,是幅意境深远的江南烟雨图,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坐。”孟茵招呼我们坐下,又手脚麻利地去倒了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
我接过粗瓷茶杯,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茶只是普通的粗茶,但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莫名的心安。
“多谢孟夫人收留。”我放下茶杯,起身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快别客气。”孟茵扶起我,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温和,“我听说过程家,城西那个书香门第。你是程家的表小姐,大晚上的,怎么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抿了抿唇,没有隐瞒:“家母早逝,父亲去得也早,我寄居程家。如今祖母要改嫁康王府,想逼我同去,我不愿做那笼中鸟,便逃出来了。”
话说得简单。
但孟茵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康王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去也好。”
这话让我心头一动。
看来这位孟夫人,对康王府的内情有所了解。
“嫂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先生忽然开口,“这丫头今晚就住这儿吧。东厢房空着,让她们收拾收拾住下。”
“好。”孟茵点头,又看向我,“程姑娘若不嫌弃,就先委屈一晚。等明日雪停了,再做打算。”
“多谢。”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绝望夜晚,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已是万幸。
当晚,我和春杏住进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洗晒过的,有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春杏铺好床,小声问我:“小姐,这位孟先生和孟夫人,靠谱吗?会不会……”
“不会。”我摇摇头,语气笃定,“他们若要害我们,方才就不会冒着得罪程家的风险替我们解围。”
春杏想了想,也是这个理,这才稍稍安心睡去。
但我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思绪纷乱如麻。
程福回去后,祖母会是什么反应?
是雷霆震怒?
还是觉得丢了面子,要动用更强硬、更阴毒的手段?
明日一早,程家一定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继续逃?
天下之大,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个十七岁的孤女,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在这个乱世,要怎么活下去?
这些问题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又是前世那些挥之不去的片段。
康王府的祠堂,青石地板冷得像冰,寒气入骨。
我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
门外传来丫鬟们刻薄的窃窃私语:
“活该,一个没人要的孤女,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老夫人让她跪着,她就得跪着,这就是命。”
“听说世子爷看上她那张脸了,说不定过几日就抬去做姨娘……”
“姨娘?她也配?最多就是个暖床的通房……”
声音像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刺得人心生绝望。
然后是老王爷那张枯瘦如鬼魅的脸。
他的手伸过来,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
“鸢儿,来……”
我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天已经大亮了。
雪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传来扫雪的沙沙声。
还有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我坐起身,披衣下床。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堆雪人。孟茵站在廊下,含笑看着,眉眼温柔。
“程姑娘醒了?”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多谢夫人。”我走过去。
那小男孩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昨晚来的姐姐?”
“这是犬子,叫阿昭。”孟茵摸了摸孩子的头,“阿昭,叫姐姐。”
“姐姐。”阿昭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堆雪人了。
“早膳已经备好了,在堂屋。”孟茵说,“我兄长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事。咱们先吃。”
堂屋里,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自家腌制的酱菜。
虽不丰盛,却干净清爽,比程家那些山珍海味更让人有食欲。
用过早膳,我主动帮着收拾碗筷。孟茵也没拦着,只是笑着说:“程姑娘在家也做这些粗活?”
“做的。”我点头,“在程家,这些事都是自己做。”
孟茵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心疼。
收拾完,她领我到绣房。
“我平日就靠做绣活贴补家用。”她指着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江南烟雨图,“这幅是锦绣阁订的,月底就要交货。程姑娘若是不急着走,可以在这儿多住几天。我这正好人手不够,你若是会针线,也能帮上忙。”
她这话说得极委婉。
但我听明白了。
她是想留我,又怕伤我自尊,所以特意找了个“帮忙”的由头。
我心头一暖,眼眶微热。
“我会针线。”我说,“母亲在世时手把手教过我。”
“那便好。”孟茵笑了,“你先试试手。”
她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素绢,让我绣个简单的花样。
我接过针线,坐在窗下。
阳光很好,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我绣的是支兰草。
母亲生前最爱兰花,她说兰花清雅,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这就是风骨。
针起针落,彩线在绢上穿梭。
绣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株栩栩如生的兰草轮廓渐渐成型。
孟茵走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程姑娘这手艺,针脚细密,灵气逼人,可不比绣坊的老师傅差。”
“夫人过奖了。”我低头继续绣,掩去眼底的复杂。
其实我没说,前世在康王府,我曾被迫替祖母打理中馈,其中就包括绣坊的账目。为了查账,也为了讨好那些贵人,我偷偷学过绣活,没日没夜地练,手指扎破了无数次,才知道各种针法、线料的讲究。
只是那时候,这些手艺都用来讨好别人了。
现在,我要用它来养活自己。
中午时分,孟先生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程家来人了。”
他坐在堂屋里,喝了口热茶,目光平静地看向我,“说是来接表小姐回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来了。
“来了几个人?”我问,手心微微出汗。
“三个。”孟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一个管家,两个看起来很凶的婆子。没带家丁,看来是打算先礼后兵,‘好言相劝’。”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深吸一口气。
“程姑娘怎么打算?”孟茵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若是你不愿回去,我们可以帮你说话……”
“不用。”我站起身,脊背挺直,“我自己去说。”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走到院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的院子,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阿昭还在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那么开心。
孟茵站在廊下,眉眼温柔地注视着我们。
这个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像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但我心里清楚,这样的安宁,是暂时的。
程家不会轻易放过我。
祖母更不会。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推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程福,还有两个面生的婆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看见我出来,程福脸上立刻堆起那种令人作呕的虚假笑容:“表小姐,老夫人让老奴来接您回府。昨日是老奴鲁莽,惊着您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老奴一般计较。”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
可我知道,这客气背后藏着什么龌龊心思。
“程管家。”
我站在高高的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迈出一步,“劳烦你回去禀告祖母,就说鸢儿在孟先生家暂住几日,一切都好,请她老人家不必挂心。”
程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表小姐,您这是……”
“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打断他,声音清冷,“我不随祖母入王府,也不会回程家。祖母若是真的疼我,就请成全我这番心意,放我自由。”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表小姐,您这是何苦呢?老夫人一片苦心,那可都是为了您好啊。康王府那样的富贵人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去了,那是去享福的……”
“享福?”
我嗤笑一声,目光如炬,“什么样的福气,需要以侍女的卑贱身份进去,再像个物件一样被送给老王爷做妾?”
那婆子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程福也终于装不下去了,沉下脸来厉声呵斥:“表小姐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损的是程家的百年清誉!”
“程家的名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程家还有名声吗?几位叔叔为了分家产,在祖母病榻前吵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堂兄在外头欠了巨额赌债,偷了祖母御赐的玉如意去当。堂妹看上我母亲留下的簪子,硬说是我偷的。这些烂事,程管家难道不知道?这满城的百姓难道不知道?”
程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精彩纷呈。
他当然知道。
程家这些年早就是个空架子,内里烂透了,发臭了。
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表小姐若是对程家有怨气,可以回去跟老夫人说。”程福咬牙切齿道,“但您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别人家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苛待孤女……”
“程家难道没有苛待我吗?”
我猛地提高声音,字字泣血,“我在程家这些年,月例被克扣,衣裳是堂姐妹穿剩的旧衣,大冬天的连炭火都没有,病了请不起大夫只能硬扛。这些,程管家难道也不知道?”
程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的两个婆子也心虚地低下头。
此时,巷子里已经有不少邻居探头探脑地围观。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哪,程家真这么对表小姐?太缺德了吧!”
“看着怪可怜的,这么标致的姑娘……”
“那老夫人不是要改嫁王府吗?怎么还把孙女往火坑里推……”
程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把这些家丑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下不来台。
上一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为了不给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程家“抹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没有悲喜的泥菩萨,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这一遭,我不想忍了,也不愿再忍。
“程大管家,您请回吧。”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若祖母心里还有我这个孙女,便请高抬贵手,给我留一条活路。若非要步步紧逼,以此相胁——”
话音未落,我刻意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寸寸结冰。
“那我便只能去顺天府衙门口击鼓鸣冤,请青天大老爷当堂断一断,让这就京城的百姓都来评评理,看看这些年,这百年清贵的程家,究竟是如何苛待一个孤女的!”
这话,便是那刺向七寸的利刃。
程家自诩清流,最是爱惜羽毛,哪怕里头烂透了,面子上也得光鲜亮丽。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程福那张总是堆着假笑的脸,顷刻间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僵持许久,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皮笑肉不笑,阴冷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表小姐真是好手段。”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嘲讽,“老奴今日算是开了眼,领教了。既如此,老奴便先回府如实禀告老夫人。只是表小姐切莫忘了,您身上流着的,终究是程家的血。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情,可不是您动动嘴皮子,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言罢,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背影里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狠劲儿。
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婆子,见主心骨走了,也不敢造次,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巷口。
我仍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方才那一席话,耗尽了我两世为人的所有勇气。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吃斋念佛却心狠手辣的祖母,更不会轻易放过我。
但奇怪的是,当风吹过脸颊,我竟觉不出怕了。
回到逼仄的小院里,孟茵一脸焦急地迎上来,抓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那些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宽慰她,“暂时打发走了,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来寻晦气。”
“那就好,那就好。”
孟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眉头却依然紧锁,欲言又止,“不过……程姑娘,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往后有什么章程?”
打算?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绣房里那幅未完工的《江南烟雨图》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斑驳地洒进来,照在那些细密繁复的针脚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想留下来。”
我轻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帮着夫人做些绣活,赚点散碎银两。等攒够了盘缠和路费,我便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孟茵看着我,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却也多了一丝赞赏。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孤身一人,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
这话虽说得轻巧,但我心里明白,前路漫漫,必定布满荆棘。
可再艰难,也总比前世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死路要强。
至少这一次,我是自由的,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在孟家安心住了下来。
白日里,我帮着孟茵做绣活,飞针走线;到了晚上,便在昏黄的油灯下教小阿昭认字读书。
孟先生总是早出晚归,似乎格外忙碌,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偶尔回来早些,也会带回一些外头的消息。
比如程家那边,老夫人听了程福的回报,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心爱的玉佛珠,扬言我不孝,要开祠堂将我除名。
但雷声大雨点小,终究没敢真的闹到衙门去。
只因康王府那边催妆催得紧,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时间仓促。祖母忙着备嫁,在那泼天的富贵面前,暂时腾不出手来收拾我。
又比如,京中的局势愈发不太平了。
北边战事吃紧,烽烟四起,朝廷为了筹措军费,又在加征赋税。
街上的流民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时不时便有抢夺粮铺的事发生,人心惶惶。
孟先生说起这些时,眉心的川字纹总是展不开。
“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他叹息着,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前世,承平十八年春,北境确实大乱。
鞑靼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连破三城,血流漂橹。
朝廷派兵镇压,却因将帅无能,节节败退。
京城内物价飞涨,米珠薪桂,很多人家开始变卖家产往南边逃难。
如果历史重演……
“程姑娘。”
孟先生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可曾听说过裴靖将军?”
裴靖。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骤然投进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前世,我自然是听说过他的。
那是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十八岁便随父兄上战场,鲜衣怒马,屡立战功。
在北境战事最吃紧、朝廷无人敢挂帅的时候,是他主动请缨,带着三千精骑驰援边关。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有人说他被奸人所害,含恨投敌。
也有人说,他带着残部退守南边,后来在江南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割据一方。
但那些传说,都离深闺中的我太远了。
远得就像是茶馆里说书人口中另一个世界的传奇故事。
“听说过一些。”
我收敛心神,轻声道,“是位英雄出少年的将军。”
“嗯。”
孟先生点了点头,神色肃穆,“他前几日奉诏回京了,正在向圣上死谏请战,要去北境力挽狂澜。”
我心头猛地一跳。
“圣上准了?”
“准是准了。”
孟先生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懑,“可是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兵员也不够。朝中那些脑满肠肥的大人,一个个推三阻四,哭穷卖惨,生怕折了自己的利益。裴将军这几日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受尽了白眼,也只凑了不到一半的粮草。”
我忽然想起,孟先生那位早逝的妹夫,似乎就是位战死沙场的武将。
难怪他对军旅之事如此上心,感同身受。
“若是北境失守……”
孟茵坐在一旁,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轻声说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京城怕是也守不住。”
堂屋里陷入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噼啪的脆响。
阿昭靠在母亲怀里,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北境真的失守,如果战乱真的波及京城……
那我该怎么办?
是像前世一样坐以待毙,还是趁乱南下?
可南下路途遥远,需要盘缠,需要路引,更需要有人照应。
我一个弱女子,带着春杏,要怎么走过这兵荒马乱的世道?
“程姑娘。”
孟先生打破了沉默,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真想离开京城,最好早做打算。北境那边……怕是撑不了太久。”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我瞬间清醒。
“多谢先生提醒。”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前世凄惨的记忆,今生窘迫的困境,未来未知的恐惧。
它们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我困在其中,让我透不过气来。
但我不能被困住。
我要活下去。
要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要比前世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做绣活。
孟茵接的活计很多,从简单的荷包帕子,到复杂的屏风绣画,来者不拒。
我白天绣,晚上点着灯熬着夜也绣,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旧伤叠新伤,眼睛熬得通红,酸涩难忍。
但我感觉不到累。
因为每绣完一件,就能多攒几个铜板。
那是我的底气。
是我逃离这个牢笼唯一的希望。
孟茵看我这样拼命,劝过几次:“程姑娘,不急于这一时的,慢慢来。身子若是熬坏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总是笑着摇头:“没事,我年轻,底子好,扛得住。”
其实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孟先生虽然有些学问,曾是翰林院的编修,但为了避祸退隐,如今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既无实权,也无什么进项。
一家子的生计,全靠孟茵那双熬坏了的手做绣活维持。
阿昭还要读书,将来还要娶亲立业。
处处都要用钱,处处都是难处。
我不能白吃白住,更不能成了他们的拖累。
又过了半月,我终于攒下了三两银子。
虽然不多,但只要我和春杏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足够撑一阵子了。
孟茵看我小心翼翼地数铜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程姑娘,你这样的绣工,若是去锦绣阁接活,工钱至少能翻倍。”
“锦绣阁?”
“嗯,那是京城最大的绣坊。”
孟茵解释道,“东家姓苏,是个难得的厚道人。他家接的活多,给的工钱也公道。只是要求极高,一般的绣娘若是手艺不过关,根本进不去。”
我心头微微一动。
“夫人认识锦绣阁的人?”
“认识几个在那里做工的老姐妹。”孟茵说道,“你若有意,改日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那便多谢夫人了。”
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然而,还没等孟茵去引荐,变故便如惊雷般骤然而至。
那日傍晚,残阳如血。
我刚绣完一幅牡丹图,正揉着酸疼僵硬的脖子,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很急,很重,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凶狠。
孟先生去开的门。
门一开,外头黑压压站着一队官兵,甲胄森森。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面色冷峻,眼神阴鸷:“奉京兆尹之令,全城清查户籍,搜捕逃犯。所有人,立刻到院子里集合!”
孟先生脸色一变:“官爷,这是……”
“少废话!”
军官不耐烦地一挥手,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便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我和孟茵、阿昭被粗暴地赶到院子里。
春杏吓得浑身直哆嗦,面无血色,死死抓着我的衣袖,指节泛白。
那军官拿着名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一个一个核对。
“孟文渊,原翰林院编修,现已退隐?”
“是。”孟先生拱手,不卑不亢。
“孟茵,孟文渊之妹,寡居?”
“是。”孟茵低着头,声音微颤。
军官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这两个呢?”
“是……是远房来借住的亲戚。”孟先生连忙说道。
“亲戚?”
军官冷笑一声,满脸不信,“户籍呢?路引呢?拿出来看看!”
我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我没有户籍。
程家的户籍册上,我是附籍在祖母名下的。如今我私自离开程家,手里没有任何凭证,在官府眼里,便成了无根无萍的黑户。
“官爷。”孟先生还想上前解释。
军官却极不耐烦地一摆手:“没有户籍,便是流民,甚至是细作!来人,带走!”
两个士兵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来抓我。
春杏吓得尖叫出声,拼命往我身后缩。
我后退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冷汗浸湿了后背。
绝不能被抓走。
一旦进了衙门,无论有没有罪,程家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
到时候,祖母有的是办法把我弄回去,那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官爷且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小女并非流民,确是程家表亲。只因家中有些变故,暂居在此。户籍路引皆在程家,官爷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程家核实。”
“程家?”军官皱眉,狐疑地打量着我,“京城姓程的多了去了,哪个程家?”
“城西程翰林家。”
我挺直了脊背,字字清晰,“程家老夫人,如今正要改嫁康王府,想必官爷也有所耳闻。”
这话是我故意抛出的诱饵。
搬出康王府这尊大佛,希望能稍微震慑一下这帮兵痞。
果然,那军官脸色变了变。
康王虽是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但毕竟是皇亲国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能随便招惹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似乎在心中权衡利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由远及近,踏碎了傍晚的宁静。
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来,在院门口勒马停下。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一身银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腰佩长剑,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他大步走进院子,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军官身上,声音清冷:“李校尉,何事在此喧哗?”
那原本趾高气扬的军官——李校尉——见到来人,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到了尘埃里:“裴将军!末将……末将在清查户籍,发现这两人没有户籍路引,行迹可疑,正要带回去问话。”
裴将军?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那人也正好看向我。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深邃如寒潭,却又像淬了火的星辰。
眉眼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银甲上染着未干的风霜,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裴靖。
真的是他。
前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少年将军。
此刻,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没有户籍?”
裴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转向李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什么时候京兆尹的差事,轮到你们巡防营来越俎代庖了?”
李校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奉谁的命?”
裴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北境战事吃紧,巡防营不去城防布控,却跑到这种偏僻巷弄里来清查户籍?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校尉哆哆嗦嗦,话都说不连贯了:“是……是兵部……兵部的手令……”
“拿来我看看。”
李校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裴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冷笑:“兵部的手令?我怎么不知道,兵部如今手伸得这么长,连京兆尹的差事都要插手管一管了?”
话音未落,他便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回给李校尉,眼神冰冷:“带着你的人,滚。”
“可是将军,这两人……”李校尉还想挣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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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我认识。”
裴靖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是孟先生家的亲戚。怎么,李校尉有意见?还是说,你想把我也一起抓回去审审?”
李校尉哪里敢有意见。
裴靖虽然年轻,但军功赫赫,圣眷正隆,又是出了名的脾气硬。他一个小小的七品校尉,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他躬身行礼,如蒙大赦,带着手下的士兵灰溜溜地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晚霞铺了满天,如血般绚烂。
裴靖转过身,看向孟先生,敛去了那一身肃杀之气:“孟先生受惊了。”
孟先生拱手还礼,神色感激:“多谢裴将军仗义解围。”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裴靖淡淡说道,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这位姑娘是……”
“是舍妹的远房侄女,姓程,暂住在此。”孟先生解释道。
裴靖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疑惑。
“裴将军怎么会到城南这种僻静地方来了?”孟先生问道。
“路过。”
裴靖说道,“听说孟先生住在这里,顺道来看看。北境军务繁忙,过几日大军就要开拔,怕是许久不能来拜访先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
我忽然想起孟先生之前说的——
粮草不足,兵员不够。
这位少年将军,肩上扛着整个北境的安危,扛着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
可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却还在背后捅刀子,拖他后腿。
“裴将军。”
鬼使神差般,我忽然开了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裴靖。
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姑娘有事?”
“将军此去北境,是为守土安民,保家卫国。”
我看着他,压下心头的慌乱,一字一句道,“小女子虽是深闺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但也知道,将士在外征战,粮草是命脉。将军若信得过,小女子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可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裴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姑娘此话怎讲?”
我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小女子在程家时,曾帮祖母打理过田庄账目。知道京城几家大粮商的底细,也知晓他们惯用的手段。将军若是为粮草发愁,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想想办法。”
这话半真半假。
打理田庄账目是真的。
知道粮商底细也是真的——前世在康王府,我管过一段时间的采买,跟那些粮商打过交道,深知其中的猫腻。
但说能帮忙,其实是夸下了海口。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能帮什么忙?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裴靖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我就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裴靖沉默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许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冷笑,也不是官场上的客套。
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发自内心的笑。
“程姑娘。”他说,“你很有趣。”
裴靖留下了。
他说要听听我的“办法”。
孟先生去准备茶水,孟茵带着受惊的阿昭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裴靖,还有天边最后一抹即将燃尽的晚霞。
我有些紧张。
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姑娘方才说,知道粮商的底细?”
裴靖在石凳上坐下,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幽幽的暗光,“愿闻其详。”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
“京城三大粮商,赵、钱、孙三家,表面上竞争激烈,实则暗中勾结,联手操控粮价。”
我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思路渐渐清晰,“每逢战事、灾荒,他们便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发国难财。朝廷拨下来的粮草款,至少有三成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裴靖眼神一凝,透出一股杀气:“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有。”
我点头,“赵家账房先生有个相好,在城南开胭脂铺。那女子爱炫耀,曾酒后失言,说赵家地下挖了十个粮仓,存的粮食够京城百姓吃三年。钱家的二公子嗜赌如命,在地下赌场欠下巨债,曾拿私藏的粮仓地契做抵押。至于孙家的掌柜,更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
有些是前世在康王府听来的秘辛。
有些是这些日子在街市上听来的闲话。
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虚实难辨。
但足够震撼。
裴靖听得极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些消息,姑娘从何得知?”他忽然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我心头一跳。
“在程家时……听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的。”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祖母与这些人家有往来,偶尔也会说起只言片语。”
这话漏洞百出。
裴靖盯着我看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要质问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为何会打听这些隐秘之事。
可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多谢姑娘告知。”他说,“这些消息,很有用。”
有用?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暗夜里指引方向的星辰。
“姑娘方才说,能帮忙。”裴靖继续说,“如何帮?”
我抿了抿干涩的唇。
“将军需要多少粮草?”
“三万石。”
裴靖说得很干脆,没有丝毫隐瞒,“朝廷只拨了一万五千石,还都是陈年的霉米。剩下的,要我自己想办法。”
三万石。
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沉默了。
裴靖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晚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带着初春透骨的寒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京城发生了一桩惊天大案。
户部侍郎孙谦,因贪墨军粮被抄家。
抄家时,从他府中搜出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五万大军吃整整三个月。
而那批粮食,原本该运往北境救命。
如果……
如果我能提前揭发这件事……
“将军。”
我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若小女子说,我知道有一批粮食,足够三万大军吃三个月,就藏在京城某处。将军敢不敢要?”
裴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微微前倾。
“在何处?”
“户部侍郎,孙谦府中。”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抹霞光也终于被黑暗吞噬。
裴靖那双星辰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孙谦?”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姑娘可知,这句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我手指微微发颤,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倔强的寒梅。
“知道。”我说,“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当斩。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千里。”
“那你还敢说?”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再退缩,“孙谦府中,至少藏着两万石粮食。这些粮食本该运往北境,却被他私自扣下,准备等粮价涨到最高时抛售牟利。此事若被揭发,孙谦必倒。而将军,就能拿到那批粮食解燃眉之急。”
裴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稀世珍宝。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狗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梆,梆梆。
二更了。
“姑娘与孙谦有仇?”裴靖忽然问。
我心头一跳,但面上维持着平静:“无仇。”
“那为何要帮我?”
“不是帮将军。”
我纠正他,“是帮北境的将士,帮那些可能因缺粮而战死沙场的无辜士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但其实,我有私心。
如果孙谦倒台,祖母温氏那边,也会受到牵连——前世我知道,温氏改嫁康王府后,与孙谦的妻子走得很近,两人狼狈为奸,联手做过几桩见不得人的生意,其中就包括倒卖军粮。
若能扳倒孙谦,等于断了温氏一条财路,也断了她的一只臂膀。
也等于,向那个曾经将我踩进泥里的女人,挥出了复仇的第一剑。
裴靖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
“若此事为真,姑娘便是立了不世之功。”他说,“但若为假……”
“将军可以不信。”
我打断他,“小女子言尽于此。将军若想查,可派人盯着孙府后门的运粮车。每夜子时,会有一批粮食从后门偷偷运出,送到城西的赵记米铺。赵记的东家,正是孙谦的妻弟。”
这些细节,是前世孙谦倒台后,我从康王府下人口中听来的。
那时候,这事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在说孙谦如何贪婪,如何胆大包天。
却没人知道,那些因缺粮而死在北境的士兵,连名字都没留下,成了孤魂野鬼。
裴靖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久到院子里的风,把最后一点暖意都带走了,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铿锵有力,“我会派人去查。”
我长松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不过——”
裴靖站起身,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身姿挺拔如松,“在查清之前,姑娘最好留在这里,不要外出,也不要见任何人。”
我一愣:“将军这是……”
“保护。”
他说得简单直接,“若孙谦真有问题,你方才那番话传出去,必会有性命之忧。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这话说得直白。
却也真实得让人心安。
我点点头:“多谢将军。”
裴靖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欣赏。
“程姑娘。”他说,“你与寻常闺阁女子,很不一样。”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春杏从屋里探出头,小声问道:“小姐,裴将军走了?”
“走了。”我说。
“那他……信您的话吗?”
“信不信,总要查了才知道。”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有七分把握。
前世孙谦的案子,闹得很大,震惊朝野。
抄家时搜出的粮食,让皇帝都震怒不已。
那些细节,我一个深居后院的女子本不该知道,但偏偏我就是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正跪在康王府的祠堂里,受尽折磨。
守祠堂的老嬷嬷,一边给我送水,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外头的热闹。
她说,孙府的地窖挖了整整三天,挖出的粮食堆成了山。
她说,孙谦的妻妾哭天抢地,说那些粮食是她们攒的私房。
她说,裴靖将军带着兵,把粮食一车一车运走了,百姓夹道欢呼。
那时候,我只当故事听,心如死灰。
现在,我要把这故事,变成现实,变成我手中的剑。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在孟家做绣活。
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裴靖那边没有消息。
程家也没有再来人。
一切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孟茵看出我的心事,安慰我:“程姑娘别太担心,裴将军是个有分寸的人。若真有那批粮食,他一定能找到。”
我点点头,手里针线不停。
绣的是一幅山水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这是锦绣阁订的屏风,工钱给得高,要求也高。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分心。
又过了三日。
傍晚时分,孟先生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凝重,进门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兄长,怎么了?”孟茵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孟先生叹了口气,在堂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孙谦被查了。”
我手里的针猛地一顿,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孟先生压低了声音,“裴将军亲自带兵围了孙府,雷厉风行,直接冲进后院,从地窖里搜出两万三千石粮食。孙谦当场就被抓了,家也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堂屋里一阵沉默。
春杏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孟茵看向我,眼神复杂,既有震惊,也有敬佩。
“程姑娘……”她轻声说,“你……”
“我没事。”
我放下针线,站起身,感觉腿有些发软,“裴将军可还说了什么?”
孟先生摇头:“没有。不过外头都在传,说孙谦贪墨军粮,罪大恶极,按律当诛。裴将军这次立了大功,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
我点点头,重新坐下,继续绣那幅山水图。
手很稳。
针脚很密。
但心里,却像有潮水在翻涌,惊涛拍岸。
成了。
真的成了。
孙谦倒了。
那批粮食,应该能运到北境了。
那些士兵,或许能多活几个。
而我,也终于赌赢了这一局。
“程姑娘。”
孟先生忽然说道,“裴将军让人捎了句话给你。”
我抬头:“什么话?”
“他说,多谢。”
只有两个字。
但我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那批粮食,他拿到了。
北境的将士,有救了。
“还有……”孟先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裴将军说,程家那边,他派人去打过招呼了。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我心头一震。
裴靖……竟然替我去程家打了招呼?
以他的身份,一句话,确实能让程家忌惮三分。
祖母就算再不甘,再想拿捏我,也不敢得罪这位圣眷正隆、手握兵权的少年将军。
“多谢孟先生转告。”我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不必谢我。”
孟先生摆摆手,“裴将军还说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去将军府找他。”
这话的分量,很重,是给我的承诺。
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帮将军,不是为了讨赏,也不想挟恩图报。”
“我知道。”孟先生笑了,“所以裴将军才高看你一眼。”
那晚,我睡得格外沉。
没有梦见祠堂阴森的牌位,没有梦见老王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只梦见一片广阔的旷野,风吹过麦浪,金黄一片,充满生机。
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被子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春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小姐,孟夫人说锦绣阁来人了,要见您呢。”
我一愣,连忙起身梳洗。
到了堂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坐在那里。
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金簪,虽然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宜,看起来很是体面精明。
孟茵介绍道:“程姑娘,这是锦绣阁的苏掌柜。”
“苏掌柜。”我上前福了福身。
苏掌柜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货物的成色:“孟娘子说,程姑娘绣工了得。我看了你绣的那幅山水图,确实不错。针法细腻,配色雅致,有几分江南绣娘的风韵。”
“掌柜过奖了。”
“不是过奖。”
苏掌柜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这幅兰草,也是你绣的?”
我一看,是我前几日闲来无事绣着玩的素绢帕子,不知怎么到了她手里。
“是。”
“好。”
苏掌柜满意地点头,“这样的手艺,在锦绣阁也能排得上号。程姑娘可愿来锦绣阁做事?工钱按一等绣娘算,每月五两银子。”
五两。
这在京城,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足够我和春杏过得体面,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但我没立刻答应。
“苏掌柜。”我斟酌着开口,“锦绣阁除了接京城的活,可还接南边的?”
“南边?”苏掌柜挑眉,有些意外,“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江南烟雨图,仿佛触碰到了那个遥远的梦。
“想去看看。”
我说,“听说江南的绣样与京城不同,双面绣、打籽绣、盘金绣,各有各的好。若有机会学一学,回来也能给锦绣阁添些新样式。”
苏掌柜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不是轻视,是重新打量,带着几分探究。
“程姑娘是想学手艺,还是想找出路?”
这话问得直接,直指人心。
我沉默片刻。
“都是。”
苏掌柜没再追问。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搁下,才缓缓道:“锦绣阁在南边的苏州、杭州都有分号。若姑娘手艺过硬,人又可靠,派去南边学艺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得含蓄。
但我听懂了——她在等我拿出让她点头的东西,拿出我的筹码。
“苏掌柜稍坐。”
我起身,回了东厢房。
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幅我熬了七个夜晚,呕心沥血绣成的《寒梅图》。
这是我前世今生加起来,绣得最好的一幅。
三年前母亲忌日,我在程家祠堂跪了一整天,双腿都跪麻了,回来就开始绣这幅图。
一针一线,都像在对自己说话,都在倾诉着心底的不甘。
后来绣成了,却不敢拿出来示人。
祖母说梅花苦寒,不吉利;堂妹说颜色素淡,寒酸;叔叔说费时费力不挣钱。
于是这幅图被压在箱底,不见天日,一压就是三年。
此刻,我将它小心翼翼地展开在苏掌柜面前。
绣面上,一株老梅斜出,枝干虬劲如铁,花朵疏疏落落,傲雪凌霜。
用的不是寻常的红梅,是墨梅。
深深浅浅的黑灰白,层次分明,只在花心点了一点极淡的赭色,犹如画龙点睛。
苏掌柜凑近,眯着眼看了许久。
忽然,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绣面上方一寸,没敢落下,仿佛怕惊扰了那画中的梅花。
“这针法……”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是失传多年的‘暗香针’?”
“是。”
我轻声道,“家母教的。家母的祖母,曾是苏州织造府的首席绣娘。”
苏掌柜缓缓收回手,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从欣赏到震撼的转变。
“姑娘今年多大?”
“十七。”
“学了几年?”
“自幼学起,正经拜师学艺是六年。”
“六年……”
苏掌柜喃喃自语,“六年能绣出这个,天分、苦功、心性,缺一不可。这不仅是手艺,更是心境。”
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襟,语气郑重了几分。
“程姑娘,你这手艺,在锦绣阁做绣娘,实在是屈才了。”
我一愣。
“我的意思是——”
苏掌柜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诱惑,“你可愿做锦绣阁的绣样师傅?”
绣样师傅。
不是绣娘,是师傅。
一个是做工的,一个是教人做工的。
地位、工钱、前程,天差地别,犹如云泥。
“我才十七。”我下意识说,“太年轻了,恐怕压不住人。”
“手艺面前,不讲年纪,只讲高低。”
苏掌柜斩钉截铁地说,“你这幅《寒梅图》,拿到苏州总号去,也够格进师傅堂了。哪怕是那些几十年的老绣娘,见了也要服气。”
我没说话。
心跳很快,像是要冲破胸膛。
前世在康王府十年,我见过无数绣娘,深知绣样师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必靠讨好任何人过活,意味着靠手艺吃饭,意味着堂堂正正,意味着尊严。
“苏掌柜。”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情,“若我愿去南边,锦绣阁可能安排?”
“能。”
苏掌柜答得干脆利落,“正好苏州分号缺个副掌针。那边活多,绣娘多,正缺个手艺好又能压得住阵脚的。姑娘若愿意,过完年就动身,路费、食宿,锦绣阁全包,工钱另算。”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我。
堂屋里很静。
孟茵屏着呼吸,紧张地看着我。
春杏攥紧了衣角,眼里满是期盼。
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带落几片瓦上残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
我说。
声音很轻。
却很稳,透着一股新生的力量。
苏掌柜走后,春杏终于憋不住了,拉着我的袖子又跳又笑,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小姐!每月十两银子!还包吃住!还有单独的院子!小姐您太厉害了!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我由着她闹,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心里却平静得出奇。
前世那些年,我从不敢想自己能靠手艺吃饭,能活得这般自在。
程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无用,学绣活也不过是为了将来相夫教子,讨好夫家。
祖母说我命好,生在富贵窝,不必像下等人那样劳碌奔波。
可到头来,真正救了我的,恰恰是这所谓的“下等人的劳碌”。
这双被针扎了无数次的手,终于替我推开了命运的大门。
廊檐下的风把灯笼吹得微晃,孟茵手中的针线篓子搁在膝头,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驻了片刻。
“程姑娘。”
“嗯?”
“你方才提的那句,想去江南。”
她指尖捻着那半截丝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怕不仅仅是为了学那边的苏绣手艺吧?”
我捏着衣角的动作一滞,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良久,我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是。”
我转头望向院外那一方逼仄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薄。
“京城虽繁华万千,却终究不是能容得下我这般孤魂的地方。”
孟茵是个通透人,闻言便不再追问。
只是那声极轻的叹息,终究是散在了这冬日的寒风里。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过得飞快。
白日里,我依旧去锦绣阁点卯,熟悉分号繁琐的活计,与几位老资历的绣娘磨合针法,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待到暮色四合,回到孟家那间小屋,我便着手收拾行装。
其实说到底,并没有什么值得大肆收拾的物件。
来孟家避难时,孑然一身,只带了一个寒酸的小包袱。
如今要走,也不过是添置了几件厚实的换洗衣裳,几样做惯了手顺的绣活家什。
最难断的,反倒是那份人情牵挂。
阿昭那孩子不知从哪个墙角听来了我要去远方的消息,死死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汪着两泡摇摇欲坠的泪,瞧着人心都要碎了。
“姐姐不走行不行?阿昭听话。”
我蹲下身,替他将跑乱的衣领细细整好,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脖颈,心头不由得一软。
“姐姐要去江南看雪。”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像是在讲一个童话。
“江南的雪和京城这边的鹅毛大雪不一样,那是薄薄的一层,落到青石板上就化成了水。”
“那里的梅花开得早,等雪化了,还有漫山遍野的杏花、桃花、海棠花。”
“等姐姐在那边学会了新的绣样,回来给你绣个比这屋里还大的屏风,上面全是花,好不好?”
“真的?”孩子抽噎着问。
“真的。”
阿昭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抽抽搭搭地伸出那根短短的小指。
“那……拉钩。”
“好,拉钩。”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温热的触感顺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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