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读书笔记5：创业者的流氓血统

汉高祖刘邦要杀蒯通的时候，蒯通大呼冤枉。

刘邦说：你小子唆使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的？

蒯通说：当时天下群雄逐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就看谁的手脚更快一些。披坚执锐干陛下所干的事情，天下大有人在，这些人你想杀，杀得光吗？

刘邦一想，蒯通说得确实也没错，就赦免了他。

01.群雄逐鹿的世界

陈胜吴广起义时，就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自古以来，中国人想当皇帝的，确实也很多。

然而，想要跻身皇帝这个工作岗位，可不简单。必须拿得出一些非常手段，常见的手段有3个：让、篡、抢。

虽说手段有三，但实质并无区别。只是前者通常包装得更为文明。

尧、舜、禹的时候都是禅让，三国时期汉到魏、魏到晋，也都是禅让，“让”显得比“篡”友好，而“篡”又显得比“抢”更友好。

纵观历史，隋文帝杨坚、宋太祖赵匡胤这些军阀，用的通常是“篡”。而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这些流氓，用的通常是“抢”。前者是朝堂内的自己人，以下犯上，用“篡”更准确。后者是朝堂外的平民，泥腿子造反，用“抢”更形象。

02.泥腿子造反

“流氓”这个词，在上古时期，原本不是一个贬义词。“流”指的是本地人去了外地，“氓”指的是外地人来了本地。例如《诗经》中的《氓》，讲述的就是一个外地小伙子的故事。他假装买丝，常来此地，为的是追求这里的漂亮女孩子。

相似的情况，还有“无赖”一词。

“无赖”的“赖”，在甲骨文里，左边表示一个口袋，右边是上下两个宝贝的“贝”。所以，“赖”字最初的含义，表示获取利益。比如“依赖”这个词，意思是“生活依靠”“赖以谋生的经济手段”。所以，“无赖”这个词，最初的意思是指，没有生计来源的人，没有稳定营生的人。

03.“无赖”和“流氓”

未央宫落成时，刘邦大宴群臣。在端起酒杯给刘太公敬酒时，刘邦说了一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

刘邦这句话里的“无赖”，就是指没有营生。

刘邦得意扬扬地质问老头子：你经常说我没本事，没有手艺没有产业，比不上二哥。现在再看看，我和二哥比，挣下的家业谁更多呀？

在古代，既不做官也不种田的人，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会受到社会的歧视。于是，“无赖”的含义也越来越下层，逐渐出现了贬义。

像“无赖”和“流氓”，这两个词语的本义，并不是用来形容道德不检点、行为乖张的人。原本都只是中性词，随着使用的演变，才让这些词语“越变越坏”。

然而，为什么恰恰是这些流氓，成为辉煌帝业的开创者？流氓的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04.流氓的“高贵品质”？

刘邦刚起事时，沛县原来的地方官萧何、曹参等，在乡里都颇有声望，都有希望坐上带头大哥的位置。但他们却极力推辞，心里打的算盘是：事成则已，若事败，满门抄斩的祸，能避则避。

毛主席发明了两个成语，“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这种“领导与下属风险不同”的理念，在中国法制史上古已有之。

曹操挥师南下、兵临江东之时，所有人都主张投降算了，只有鲁肃，跟孙权推心置腹地说：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

我可以投降曹操，但你不能啊！为什么呢？因为我投降曹操，即使曹操不给我官做，我回到乡里，从基层开始干起，凭借现有的人脉关系，还是能做到省市级干部。但如果将军你投降，曹操会怎么安排呢？

鲁肃说这番话，完全站在老板的立场上考虑，所以鲁肃才深受孙权信赖啊。

道理很简单，底下的人，都有机会重新找工作，只有大老板，如果创业失败，便是倾家荡产的下场。

所以，所有创业者，都必须像流氓一样，胆子大。

05.胆大妄为的流氓

流氓通常都有赌性。

赌博的人，要么一无所有，要么颇有家资。所以，造反的不是流氓就是军阀，流氓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输得起。军阀是因为家底殷实，有跟别人豪赌的资本。

而流氓没有资本，有的只剩下胆量。因为没有家产，所以不怕破产；因为没有做官，所以不怕罢官；因为没有身份，所以不怕丢人；因为没有文化，所以不怕说错话。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即使没能把皇帝拉下马，也能让皇帝受一受惊吓，对于一个流氓来说，也不枉此生了。

06.心大的流氓

除了胆子大，流氓还有一大特点，心大。

文人通常不可能造反，因为大部分文人，骨子里胆小怕事，嘴巴上忠君爱国。

而心大的流氓，却没有任何忠孝负担。对家庭，他们不懂什么叫尽责。对国家，他们不懂什么叫尽忠。甚至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其手段也更是五花八门，因为流氓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

刘邦的竞争对手项羽，非常爱面子，而刘邦，恰恰最能放下面子。

鸿门宴上，49岁的刘邦，可以觍着脸给25岁的项羽，插科打诨赔笑脸。这样的举动，对好面子的老板而言，是绝无可能做到的。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如人家，想打打不过，又不小心犯了点错误，让项羽误会了，只好强行解释并赔礼道歉。面子？对于一个流氓来说，面子才值几个钱？

07.面子值几个钱？

韩信拿下齐国之后，派人跟刘邦说：齐国局势不稳，封我一个假王吧，方便震慑管理。

刘邦听了勃然大怒：老子困在这里，你却想着称王？

这时候，张良和陈平踩了刘邦的脚，窃窃私语一番，刘邦马上改口：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就做个真王，做什么假王啊？

这样的转折，其实很生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刘邦脸皮厚，也无所谓。古人讲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做皇帝的讲究君无戏言。而刘邦，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君子，说话出尔反尔，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08.气量大的流氓

除了心大之外，流氓还有一个特点，气量大。

有一次，刘邦正在跟戚夫人亲热，被突然闯进来的御史大夫周昌撞见，周昌扭头便走。刘邦连忙追上去，然后骑在周昌的脖子上。没有说错，刘邦骑在周昌的脖子上，司马迁就是这样写的。刘邦问：你说说看，我是个怎么样的皇帝？周昌仰着脖子说：你是夏桀、商纣一样的昏君。刘邦听了哈哈大笑，之后却更加敬畏周昌了。

其实周昌的工作汇报，正值刘邦的私人时间，也没在工作场合。

刘邦本就喜欢拿文人开涮。如果周昌被刘邦震慑住，然后唯唯诺诺的，刘邦反而就看不起他了。被比作夏桀、商纣那样的昏君，还能够一笑而过的皇帝，恐怕也只有刘邦了。

别说动嘴巴，即使动刀子，刘邦的气量，也能够原谅。

典型的例子就是季布，他是项羽手下的大将军，在战场上，曾经多次让刘邦狼狈不堪，刘邦对他恨之入骨。等到项羽被灭之后，刘邦满世界通缉季布。后来，有人托夏侯婴向刘邦求情，夏侯婴简单说了几句，季布就被赦免了，还让季布做了官。

09.流氓和小人

流氓和小人不是一个概念，小人唯利是图，很注重个人利益，流氓却过得很洒脱。在小人眼里，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流氓没有边界感和分寸感，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所以刘邦去赊酒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而请别人吃饭喝酒，也很大方。所以在沛县这个小地方，也能够聚起这么一大帮，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现在很多创业者，也是一样的性格。我们普通人，很难有这个魄力，弄几页啥都不是的PPT，去忽悠投资者出一大笔钱。要别人钱的时候，有心理负担。而需要花钱的时候，也不敢放开手脚。这就是普通人，很难成就大事的原因。

10.文明和流氓

流氓胆子大、心大、气量大，但每个家庭，都教育小孩，不要做流氓，要做一个文明人。国家也一样，目标都是成为文明国家，而不是流氓国家。然而，在历史上，像古罗马和中国的宋朝，这些高度文明的国家，恰恰是毁灭于流氓国家。

那么，我们都应该转身追求流氓气质吗？

孔子有句话说得好：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对，“文质彬彬”这个成语，就是孔子说的。现在的人，喜欢用这个成语来形容一个人很斯文。然而，孔子的本意，是“文”和“质”两者的平衡。“文”指的是文采或文雅，“质”指的是朴实野蛮的特质。所以，孔子的意思是说：质朴压倒文雅就会流于粗野，文雅压倒质朴就会流于虚浮，文雅和质朴，两者取一个平衡，才是君子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