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通知是在我茶杯底下压着的。
周四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去茶水间倒水,回来就看见桌子上多了张纸条。白纸,黑字,打印的,连个抬头都没有。就一行:
“周五下午四点,小会议室。只放一把椅子。”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还是那十几个字。
旁边老周伸脑袋过来瞅了一眼,嘿嘿笑了:“老陈,你这是要升啊,还是要走啊?”
我说啥意思?
他说:“这还不明白?一把椅子,一个人谈话。不是好事就是坏事,反正没跑。”
我没接茬,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老周还在那儿嘀咕:“要我说,八成是坏事。好事的话,通知就不是这样了,起码得有个‘请’字,有个‘研究研究’的意思。你看这,冷冰冰的,就一行字,连谁发的都不写——肯定是办公室小孙打的,那丫头打字从来不加标点。”
我没吭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的。
我在这个单位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说起来跟一辈子似的。大学毕业分配进来,那时候还叫“纺织工业局”,后来改叫“纺织工业总公司”,再后来变成“轻纺集团”,前年又改成“产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牌子换了四五回,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我跟老周这批老家伙还在。
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五楼,又从五楼搬到二楼,去年又搬回三楼。搬来搬去,我那张办公桌一直没换,榉木面的,四条腿稳当,就是右边抽屉的滑轨坏了,一拉就歪,得用膝盖顶着才能关上。
桌子没换,椅子也没换。那把椅子跟着我二十三年,皮面磨得发亮,扶手包浆了都。中间塌下去一个坑,正好兜着屁股,坐上去比新椅子还舒服。
我那把椅子,是当初从老科长手里接过来的。老科长退休那天,拍着我肩膀说:“小陈,这把椅子跟了我十五年,好椅子,你接着坐。”我说好。他就真把椅子留给我了,自己拎着个帆布包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椅子是他当年从上一任手里接过来的。上一任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老科长说过,那人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坐了三年,调走了。
一把椅子,坐了四代人。
可明天下午四点,会议室里只放一把椅子。
不是我的那把。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事儿。想不出来是要干啥。升职?我都五十二了,升哪儿去?再升也是副科级,再熬几年退休拉倒。降职?我这岗位还有啥可降的?我现在就是个“业务协调员”,说白了就是哪儿缺人手往哪儿塞,打杂的。
裁员?这倒是可能。集团去年就开始喊“优化人员结构”,今年三月份走了七八个,都是年轻的,拿钱走人那种。我们这些老家伙,倒是一直没动。有人说是因为动我们成本太高,辞退补偿金得给一大笔,集团舍不得。也有人说是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有“历史遗留问题”,档案里有些东西说不清,动起来麻烦。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种。反正就搁这儿搁着,一天天混到下班。
回到家,老伴正在厨房忙活。我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那儿发呆。
老伴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咋了?脸色不对。”
我说没事,单位有点事儿。
她说啥事儿?
我说明天下午有个会,不知道啥意思。
她说啥会不知道啥意思?
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给她看。她擦了擦手,接过去,念出声:“周五下午四点,小会议室。只放一把椅子。”
念完她抬头看我:“就这?”
我说就这。
她把纸条还给我,盛饭去了。盛好饭坐下来,扒了两口,突然说:“一把椅子,那就是只有一个人能坐呗。”
我说废话。
她说:“不是废话。你想想,为啥只放一把椅子?说明去的人不用自己带椅子,说明那个会议室里就只有那把椅子。那去的人呢?站着的?还是坐那把椅子的?”
我愣了愣,还真没想这么细。
她又说:“要是站着,那就是去听训的。要是坐着——坐着的那个人,就是被谈话的。那对面是谁?没椅子,那就站着?不可能。那就只能是——外面进来的人,不坐,或者坐别的地方。”
我说你能不能别绕了,直接说。
她说:“我估摸着,是有人要找你谈话。那个人,可能是上面的,也可能是人事的。他不坐,你坐。或者他坐,你站。就这两种。”
我说那到底是哪种?
她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们单位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洗着洗着,她又喊了一嗓子:“老陈,那把椅子是啥样的?”
我说我哪知道,又没看见。
她说:“你明天早点去,瞅一眼。要是把好椅子,那就是好事。要是把破椅子,那就是坏事。”
我说你这都哪儿来的歪理?
她说:“你不懂。椅子这东西,最能看出态度。你去信访办看看那椅子,硬的,凉的,坐上去屁股疼,那就是让你坐不住,赶紧走。你去领导办公室看看那椅子,软的,皮的,带扶手的,那就是让你好好坐着,慢慢聊。”
我说行行行,明天我早点去。
晚上躺床上睡不着。老伴睡着了,打呼噜,轻轻的。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把椅子。
椅子是啥样的?木头的那种,还是皮的那种?带扶手还是不带?新的还是旧的?
要是带扶手的皮椅子,那就是让我坐着谈,谈的事儿应该不小。要是不带扶手的那种硬板凳,那就是让我坐一会儿就走,事儿不大。
要是——要是连椅子都没有呢?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只放一把椅子”,万一我去了一看,空的呢?
那更麻烦。没椅子,那就是让我站着等。站着等谁?等多久?等来了站哪儿?
越想越睡不着。后来不知啥时候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对面站着个人,看不清脸。那人一直不说话,我就一直坐着。坐着坐着,椅子突然塌了,我一屁股坐地上,醒了。
醒了一看,五点半。
天还黑着,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我躺着没动,眼睛睁着看窗户外面慢慢亮起来。
到单位才七点四十。平时我都是八点半左右到,今天早了快一个小时。
办公楼里没什么人,就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拖地。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往小会议室走。
小会议室在三楼东头,挨着领导办公室。平时不怎么用,开党组会或者接待上级才用。门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看不见里头。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有点快。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为把椅子紧张,说出来都丢人。
我推开门。
里头就一张会议桌,长条的,棕红色,擦得锃亮。桌子四周空空的,一把椅子都没有。只在桌子的一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椅子。
就一把。
木头椅子,硬板的,没扶手,深棕色,看着有些年头了。椅背是直的,坐板是平的,典型的会议室备用椅——那种平时摞在角落里,开会不够用了才拿出来凑数的椅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就这?
就是这把椅子?
我走过去,摸了摸椅背。木头凉的,有点潮,早上刚擦过。坐板上有几个划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椅子腿有一点点晃,轻轻一推,咯吱一声。
我站那儿,想着老伴的话——好椅子还是破椅子?软的还是硬的?
这他妈是破的。
我又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赶紧出来了。迎面碰上办公室主任老刘,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老陈?这么早?”
我说啊,早点来,有事儿。
他说啥事儿?
我说没啥,就——下午有个会。
他说哦,那还早呢,先去办公室坐着吧。
我说好。
擦肩过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会议室的门。磨砂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一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的。
手上的活儿干不进去,报表看了三遍没看明白,接了俩电话,人家说什么我都嗯嗯嗯,挂了就想不起来谁打的。
老周凑过来好几回,问我咋回事。我说没事。他嘿嘿笑,说别装了,那张纸条的事儿,全办公室都知道了。我说知道了就知道了呗。他说那你到底想没想明白是啥事?我说没想明白。他说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说不用。
他说真不用?
我说真不用。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老周这人,嘴碎,但心不坏。跟我同一年进单位,二十三年了,从青工到老周,从满头黑发到头顶没剩几根。我们这批人,走一个少一个。他大概是怕我真出啥事。
可我真不知道是啥事。
不是装的。
上午十点多,我去上厕所,路过小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在打扫。我瞟了一眼,那把椅子还在那儿,孤零零的,对着空荡荡的会议桌。
打扫的是个小姑娘,新来的,不知道叫啥。她拿着抹布在擦桌子,擦到那把椅子的时候,顺手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咯吱一声,听着刺耳。
我站那儿看了几秒,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又低头接着擦。
我赶紧走了。
回到办公室坐下,老周又凑过来:“看见没?”
我说看见啥?
他说:“那把椅子。”
我说看见了。
他说:“啥样的?”
我说破的。
他咂了咂嘴:“那估计没啥好事。好事的话,怎么也得弄个好椅子,起码软和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说会不会是——”
说到一半不说了。
我问他会不会是啥?
他摇摇头,说算了,不瞎猜了,下午就知道了。
中午吃饭没胃口。食堂今天做红烧肉,平时我最爱吃的,今天打了半份,扒了两口就倒掉了。
老伴打电话来,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椅子看了没?我说看了。她说啥样的?我说破的,硬板,没扶手,腿还有点晃。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估计不是什么好事,你心里有个准备。
我说知道。
她说不管啥事,回来再说,别在单位发火。
我说知道。
她说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说随便。
挂了电话,我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挺好,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几个年轻人在抽烟,说说笑笑的。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点头,往办公楼走。
走到楼门口,碰见人事科的小孙。她拎着个文件袋,急匆匆的,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
擦肩过去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陈老师,下午见。”
我一愣,回头看她。她已经进楼了,只看见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下午见?
她是说下午开会的事儿?
她也要去?
那人就是她?
不对,她一个打字员,去干啥?
我站那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上楼。
下午三点五十,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是把桌上的杯子盖好,笔插进笔筒,文件摞整齐。这些事儿平时不做,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弄整齐点。
老周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弄完了,我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五。
站起来,往外走。
老周在后面说:“老陈。”
我回头。
他说:“不管啥事儿,回来咱们喝酒。”
我说好。
小会议室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头有人说:“请进。”
女的。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还是那张长条桌,还是那把椅子。桌子一边坐着两个人,另外一边站着一个人。
坐着的是党委书记老马,还有人事科长姓李的女的。站着的是小孙,那个打字员,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要做记录。
那把椅子放在桌子的一头,正对着老马他们。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
老马冲我点点头:“老陈,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那把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腿果然晃了一下,咯吱一声。
小孙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老马咳嗽了一声,开口了:“老陈,今天找你来,是有个事儿跟你说。”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说:“你在咱们单位,有二十三年了吧?”
我说:“二十三年整。八七年进来的。”
他说:“嗯,老同志了。这些年的工作,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踏实,肯干,从来不提要求。”
我听着,心里头有点发毛。这种话,一般都是开场白,后面跟的往往不是啥好话。
果然,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呢,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集团在搞优化,人员结构要调整。咱们这块,指标压得紧,没办法,只能——”
他停住了,看了一眼李科长。
李科长接过话头:“老陈,是这样。集团给了咱们一批‘内部退养’的名额,条件是工龄满二十年,或者年龄满五十周岁。你两个都够。退养之后,待遇按退休的百分之八十算,到正式退休年龄再转成正式退休。这个政策是自愿的,咱们也是先征求个人意见。”
我听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退养?
就是提前回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说啥。
李科长又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退。不退的话,岗位可能要调整一下。集团有个新成立的‘劳务输出中心’,专门安排富余人员。去那边的话,工资待遇不变,但是工作地点和内容可能会有变化。具体去哪儿,干什么,现在还不确定。”
我懂了。
要么自己走,拿百分之八十的工资回家待着。要么不走,但等着被发配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说是自愿,其实没得选。
老马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点:“老陈,这事儿你不用马上答复,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下周之前给个信就行。咱们也是没办法,上面压得紧,只能一个一个谈。你是个老同志,通情达理,应该能理解。”
我点点头,说:“理解。”
嗓子有点干,声音沙沙的。
李科长说:“那今天就到这儿?老陈你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或者马书记都行。”
我说好。
站起来,椅子腿又咯吱一声。
小孙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头都没抬。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老马又叫住我:“老陈。”
我回头。
他说:“那把椅子,是当年老科长留下的那个不?”
我一愣,看了看那把椅子。木头,硬板,没扶手,腿有点晃。
不是。我那把是皮的,软的,带扶手的。
我说:“不是。我那把在办公室。”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出来,把门带上。磨砂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办公室,老周正趴在桌上装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那把皮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好。屁股陷进那个坐了二十三年的坑里,软软的,正好兜着。
老周凑过来:“咋样?”
我说:“退养。或者劳务输出。”
他愣了愣,没吭声。
我拿起杯子,想喝口水。杯子是空的,这才想起来,下午收拾的时候把水倒掉了。
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路过小会议室,门还关着,里头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接完水回来,老周还在那儿坐着。看见我,他说:“老陈,你想好了没?”
我说没有。
他说:“要我说,退了吧。百分之八十,也够花了。去那个啥劳务输出,指不定把你弄哪儿去,何苦呢。”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都五十二了,还折腾啥?回家带带孙子,钓钓鱼,多好。”
我说:“孙子还没影呢。我儿子连对象都没有。”
他嘿嘿笑了:“那就赶紧催啊。退了休天天催,催到他找着为止。”
我也笑了。
笑完了,坐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看样子要下雨。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个消息:晚上想吃啥?我做。
她回得很快:咋了?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想做饭。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那行,买条鱼吧,清蒸。
我说好。
五点整,下班。
我收拾东西,把那把皮椅子往里推了推。二十三年了,它一直在这儿,我天天坐在上面。以后可能就不坐了。
老周拎着包过来:“走不走?”
我说走。
一块儿下楼,走到大门口,他问我:“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
他说:“那晚上还喝酒不?”
我说今天不了,回家做饭。
他说行,那改天。
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嗓子:“老陈!想开点!”
我冲他摆摆手。
到家六点一刻。老伴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鱼在盆里泡着,葱姜蒜切好了摆在那儿。我换了鞋,洗了手,进厨房说我来。
她说你行不行?
我说清蒸鱼还能难倒我?
她白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站那儿,看着那条鱼。鳃还红着,眼珠清亮,挺新鲜的。拿起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塞进姜片,撒上葱丝,倒上料酒。
开火,上锅,蒸。
水汽升起来,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老伴在客厅喊:“到底啥事儿?”
我关了火,把鱼端出来。淋上蒸鱼豉油,浇上热油,滋啦一声响。
端到桌上,盛好饭,坐下来。
她看着我,等着。
我说:“退养。或者劳务输出。”
她愣了一下,没吭声。
夹了一筷子鱼,吃了,说:“咸了。”
我说:“还行吧?”
她说:“有点咸。下回少放点酱油。”
我说好。
她又夹了一筷子,说:“你想咋弄?”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退养的话,钱够花不?”
我说:“百分之八十,比现在少千把块。”
她算了算:“那也够。房贷还完了,儿子不用咱们管,就咱俩,够花。”
我说:“嗯。”
她说:“那就退呗。劳务输出,听着就不是啥好地方。万一给你整郊区去,天天坐俩小时班车,图啥。”
我没说话。
她又说:“退了也好,省得天天看你那张苦瓜脸。”
我说我啥时候苦瓜脸了?
她说就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苦瓜脸。
我摸摸脸,好像也没啥表情。
吃完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洗着洗着,她又喊了一嗓子:“老陈!”
我说咋了?
她说:“那把椅子,你最后坐了没?”
我说坐了。
她说:“啥感觉?”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
啥感觉?
硬。凉。有点晃。
坐上去的时候,咯吱一声,跟二十三年那声一模一样。
二十三年老科长退休那天,拍着我肩膀说“小陈,这把椅子跟了我十五年,好椅子,你接着坐”。然后他就走了,拎着个帆布包,头也没回。
我那会儿才二十九,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想,这椅子,我能坐多久?
现在知道了。二十三年。
洗完碗,擦干手,我进卧室翻了翻柜子,找出那张纸条。
白纸,黑字,打印的,连个抬头都没有。
就一行:
“周五下午四点,小会议室。只放一把椅子。”
我看了半天,把它叠好,放回柜子里。
老伴在客厅喊:“你干啥呢?”
我说没干啥。
出来,坐到沙发上,跟她一块儿看电视。一个什么家庭剧,里头的人在吵架,吵得挺凶。
她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退?”
我说退。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还在吵,吵得人脑仁疼。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新闻,说哪儿哪儿又出了什么事儿。
窗外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我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
二十三年的椅子,没带走。
那把木头椅子,下午坐了一回。
咯吱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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