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361年。
应天府的大殿上,朱元璋面前跪着个女人。
这女人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满身尘土,怀里紧紧搂着个才一岁大的男婴。
女人名叫孙氏,身份是个侍妾;那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叫花炜,是猛将花云留下的独苗。
为了这一跪,这对母子用双脚丈量了整整一年的逃亡路。
回想最绝望的那会儿,孙氏撞上了陈友谅的溃兵。
那些杀红了眼的兵痞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江里。
谁能想到,她死死抱着一截漂浮的断木,顺水漂进了芦苇荡。
在那片不见人影的荒滩上,整整七个昼夜,粒米未进。
她硬是靠着那股子狠劲,把莲蓬里的生果实嚼烂了,一口口喂进孩子嘴里,硬生生从阎王殿门口把两条命给拽了回来。
平日里那个杀人不眨眼、心肠比铁还硬的朱元璋,盯着眼前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子,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把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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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将孩子抱到膝盖上,在那儿感叹:“这是真正带兵打仗的人留下的种啊!”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得揪心。
可要是咱们把视线拉高,把日历往回翻个一年,你会明白,朱元璋掉这几滴眼泪,心里头不仅仅是感动。
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庆幸花云豁出去一家老小的性命,替他把一笔关乎大明朝生死的账,给算得清清楚楚。
这笔账的结算日子,定格在至正二十年(1360年)的闰五月。
那会儿,陈友谅正处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老天爷似乎都在帮他,梅雨季让长江水位猛涨,他那支号称“混江龙”的巨型舰队,直接开到了太平府(就是今天的安徽当涂)城墙底下。
那船队一艘挨着一艘,连起来简直就是筑在水上的一道长城。
陈友谅手底下有多少人马?
整整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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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府里有多少兵?
满打满算三千。
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按照一般的剧本,守城的将领无非就两条路:要么学张士诚手下那些“聪明人”,开城门投降,保住荣华富贵;要么丢下城池突围,保住手里的兵力。
可偏偏花云选了第三条死路:硬扛。
为啥这么想不开?
因为花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明白,眼下的太平府,不仅仅是一座城池,它是朱元璋大本营应天(南京)最后的一道防盗门。
一旦太平府这道门被人一脚踹开,陈友谅的大军顺着江水冲下来,朱元璋那边连调兵遣将的功夫都没有。
花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手里这三千条命,换的不是地盘,是时间。
为了死死拖住陈友谅,花云把这场仗打得惨烈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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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被对面的火油弹砸穿了,他就让人把老百姓家里的房梁拆下来堵窟窿;箭射光了,他就让人把这一带最让人胆寒的玩意儿——金汁(烧开的粪便和金属熔液),一桶桶搬上城头,照着底下人的脑袋浇下去。
《国朝献徵录》里头有记载,花云“三天没脱过盔甲,亲手砍翻了一百多号人”。
这哪是单纯的拼命,这分明是在打心理战。
他就是要让陈友谅感到疼、感到怕,让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不敢小瞧这区区三千人。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在暴雨把城墙西南角冲垮的那一刻。
按常理,墙都塌了,这仗也就该结束了。
谁知道花云带着两百个不怕死的兄弟,像钉子一样直接钉在了缺口上。
对面冲过来的是汉军先锋张必先,这人可是陈友谅头号打手张定边的亲弟弟。
花云一句废话没有,手里的长枪一抖,直接把张必先从马上挑了下来。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甚至让陈友谅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块骨头太难啃了,要不先绕过去算了?
遗憾的是,两边实力差得实在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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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的那一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悲剧的味道。
花云被抓后,被人押上了陈友谅的旗舰。
那会儿他其实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可绳子刚稍微松了一点,他突然暴起,抢过一把刀连着砍翻了七个人。
这时候,花云冲着陈友谅吼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贼非吾主敌,盍趣降!”
(你们这帮贼寇根本不是我主公的对手,还不赶紧投降!)
陈友谅估计觉得这人脑子坏掉了。
你都被我包了饺子,孤家寡人一个,还敢劝我投降?
最后,气急败坏的陈友谅让人把花云绑在桅杆上,下令乱箭穿心。
史书上写着,这个三十九岁的汉子“骂贼不少变,至死声犹壮”,一直骂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花云人是没了。
但这笔“生意”,他做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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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大了。
他在太平府死磕出来的这几天(再加上陈友谅休整的时间),成了大明王朝的一根救命稻草。
就是靠着这金子般的七天,徐达才有功夫在应天布置防线,常遇春才有时间从外地赶回来支援龙湾。
后来的事儿大伙都清楚,那个牛气冲天的陈友谅在龙湾栽了个大跟头,最后在鄱阳湖把天下都给输没了。
就像太平城遗址那块碑上刻的字一样:“孤城三日血,换得九州同。”
这三天的血,流得太值了。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
花云这人是个狠角色,这种狠劲不光是冲着敌人,对自己人也是一样。
就在城破前的那个黄昏,花云的妻子郜氏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把才三岁的儿子花炜托付给了侍妾孙氏,然后转身跳进了井里。
她留下的那句话,冷静得让人害怕:“城破了,我丈夫肯定活不成,我也不能为了苟活坏了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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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花家不能绝后,你们好好把孩子养大。”
这话咱们翻译一下就是:我必须得死,因为我是正妻,我要保全名声,不能成了逃亡路上的累赘;你必须得活,因为你得给花家留个根。
这种近乎残忍的理智,贯穿了花云两口子的一生。
再回头看看花云的发家史,你会发现他一直是个顶级的“投机者”——当然,这儿的投机是夸他,说他善于在绝境里找活路。
1353年,他在临濠投奔朱元璋。
那会儿朱元璋还只是郭子兴手底下的一个小头目,名不见经传。
花云凭啥能看上他?
就因为在校场上,当花云单手抡起六十斤的大刀劈开木桩的时候,他瞅见了朱元璋眼睛里冒出来的那种光。
等到至正十五年(1355年)的横涧山之战,他更是把这种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对手缪大亨手里有两万兵马,占着好地势。
朱元璋就给了花云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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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对两万,这仗怎么打?
花云专门挑了个暴雨倾盆的黑夜。
他让士兵嘴里咬着木片子(省得发出动静),用浸透了鱼油的草绳,硬是从绝壁上爬了上去。
当火光在敌人的大营里亮起来,映出花云挥舞双刀砍断寨门的身影时,缪大亨彻底崩了。
他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其实只不过是碰上了一个敢把命压在赌桌上的赌徒。
那一仗,朱元璋就躲在树林子里看着。
后来他在《皇明宝训》里回忆说:“花云就像饿虎扑羊一样,血溅了三尺远还在喊着杀敌,真是个万人敌啊。”
这种“把命交给你”的信任,就是在那一个个雨夜和悬崖峭壁上建立起来的。
可偏偏,历史的结尾总透着那么一股子凉薄。
花云这一家子,那是满门忠烈。
丈夫战死沙场,正妻跳井殉节,侍妾在那艘破渔船上,面对陈友谅追兵的搜捕,后来又被扔进江里九死一生,硬是靠着七天七夜吃莲蓬把命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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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咋样呢?
到了明世宗嘉靖年间,花云的五世孙花时请求朝廷给个封号。
皇帝大笔一挥,写了“满门忠烈”四个字。
花云的妻子郜氏被追封为“贞烈夫人”,这是一品夫人的头衔,给得没毛病。
但是,那位在芦苇荡里死去活来、真正把花家香火延续下来的孙氏,最后只落了个“安人”的封号。
在明朝那套官场制度里,“安人”仅仅是六品官员老婆的封号。
跟那七个日夜的惊心动魄比起来,跟那句“义不独存”的决绝比起来,这个六品的封号,怎么看都觉得轻飘飘的。
也许在老朱家那个庞大的帝国机器眼里,忠诚和牺牲,早就被换算成了冷冰冰的等级和品阶。
人都死了两百多年了,连个追封都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这也算是老朱家一贯“刻薄寡恩”的一个缩影吧。
但这并不妨碍花云成为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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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那个喝莲蓬汁长大的婴儿花炜,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宝剑,单枪匹马砍下了北元酋长的脑袋。
历史在那一瞬间,画完了一个既残酷又壮丽的圆圈。
如今,当我们站在安徽当涂的古城墙遗址前,看着那些深深卡在砖缝里的箭头时,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雨夜有多惨烈。
花云没能亲眼看见大明开国的那一天。
但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诠释了乱世里武人的宿命:
在这个巨大的赌局里,他不是那个下棋的人,但他是一颗最硬的棋子。
他用自己的粉身碎骨,替棋手赢得了一步定乾坤的先手。
这就够了。
信息来源:
《明太祖实录》 《明史·花云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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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明宝训》 《明史纪事本末》 《国朝献徵录》 太平城遗址明代碑刻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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