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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房里的不速之客
“嫂子,你这沙发颜色也太素了。”
高婷整个人陷进我新买的米白色布艺沙发里,一只手抚着她那才四个月、根本还没显怀的肚子,另一只手捻起茶几上我昨天刚买的进口晴王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葡萄皮和籽,就那么随意地吐在光洁的胡桃木茶几面上。
我的心抽了一下。这套茶几是我跟高远跑了三个周末的家居城才定下的,一万二,付款时我手都在抖。
“喜欢就多吃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转身想去厨房拿个果碟。
“不用忙了嫂子,”高婷喊住我,声音甜得发腻,眼睛却还在客厅里四处打量,像在评估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房子装修得……嗯,不太实用。你看这地板,浅色木纹,多难打理呀。还有这客厅,空荡荡的,连个大电视都没有。”
我停住脚步,指甲掐进手心。
这房子,八十五平米,两室一厅,首付六十万。我出了三十万,是我工作六年,加班加点,一分一厘攒下来的。高远出了二十万,另外十万是公婆“借”给我们的,说是借,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懂。每个月八千五的房贷,我和高远各出一半。
装修的二十万,是我掏空了婚前最后一点积蓄,又跟我妈悄悄借了五万才凑够的。高远那时说,他项目奖金还没下来,手头紧。我想着是两个人过日子,算了。
每一块瓷砖,每一面墙漆的颜色,每一个柜子的尺寸,都是我在无数个下班后的深夜,对着设计图一点点抠出来的。熬了三个月,人都瘦了八斤。
“电视……我们觉得平时看得少,想先省着。”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那怎么行!”高婷坐直了身体,语气夸张,“我哥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回家就得放松!再说了,我以后住过来,天天躺着养胎,没个大电视多无聊啊!”
“住过来”三个字,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回头看她。
高婷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脸上堆起无辜又讨好的笑:“哎呀,瞧我这嘴快的。嫂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吧?我怀孕了,刚满四个月。”
我知道。婆婆三天两头在家庭群里发“注意事项”,想不知道都难。
“妈说,我现在租的那房子楼层高,没电梯,上下楼不安全。而且临街,吵得很,对胎儿不好。”她抚着肚子,眉头蹙起,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我老公呢,又被公司派到外地项目上去了,半年都回不来。妈年纪大了,也不能总来照顾我。”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我就跟妈和哥商量了一下,想着先搬来你们这儿住段时间。你们这新房,环境好,又安静,最适合养胎了。哥一口就答应了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
高远答应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嫂子?嫂子你没事吧?”高婷歪着头看我,语气里的关切浮在表面,“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欢迎我呀?也是……这是你们的新房,我刚搬来,是有点打扰……”
她说着打扰,身子却在沙发里陷得更深了,半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不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事儿……高远没跟我提过。”
“啊?没提吗?”高婷眨眨眼,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我昨天就跟哥说了呀,哥当时就答应了,还说让你把次卧收拾出来呢。可能……哥忙,忘了吧。”
忘了吧。
好轻巧的三个字。
我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我不能当着高婷的面失态,不能。
“次卧……”我听见自己用极其平稳,平稳到诡异的声调说,“次卧现在是书房兼客房,堆了不少东西,收拾起来需要点时间。而且,婷婷,你过来住,你老公同意吗?你婆婆那边……”
“我婆婆在老家,才不管我呢。”高婷挥挥手,打断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我老公听我的!嫂子,你就别操心这些了。我都跟妈和哥说好了,妈还说周末就过来帮我收拾呢!”
婆婆也要来。
我感觉眼前有些发黑。
“再说了,”高婷的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她拍了拍沙发扶手,“嫂子,咱们是一家人呀!我妈就我哥和我两个孩子,我现在有困难,哥哥嫂子帮衬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们这房子,我妈也是出了钱的呀。”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的软肋。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厨房的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我苍白的脸,和坐在沙发上那个悠然自得、反客为主的身影。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高远回来了。
他拎着电脑包,脸上带着工作一天后的疲惫,看到高婷,立刻笑起来:“婷婷来了?怎么样,今天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吐?”
那殷勤关切的模样,是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
“哥!”高婷立刻娇声喊道,指着茶几上的葡萄,“嫂子买的葡萄好甜,就是这茶几有点矮,我吃着腰疼。”
高远立刻看向我,眉头微皱:“晓晓,婷婷怀孕呢,怎么不把葡萄洗好放果盘里拿给她?就这么堆着像什么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法律上被称为“丈夫”的男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没看到满茶几的葡萄皮和籽。
他没问一句我怎么了。
他甚至没察觉客厅里这诡异僵硬的气氛。
他的眼里,只有他那怀了孕、需要“照顾”的妹妹。
“我正准备去拿。”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过我的手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心头那把火,在无声地灼烧。
我拿着干净的果碟和水果叉走出来时,高远已经坐到了高婷旁边,兄妹俩正头碰头地看着手机,高婷指着屏幕在说什么,高远频频点头。
“……这个婴儿床不错,实木的,就是有点贵。”
“贵点怕什么,对孩子好的,该买就得买。”高远说。
“哥你真好!”高婷笑嘻嘻地靠了高远肩膀一下。
我默默地把葡萄一颗颗捡进果碟,擦掉茶几上的污渍。胡桃木光滑的表面,还是留下了几处不明显的水渍。我心口又开始疼。
“对了高远,”我直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婷婷说,想搬来咱们这儿住段时间养胎。”
高远抬起头,像是才想起这事,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哦对,忘了跟你说了。婷婷那边住着不安全,搬过来方便照顾。你这两天把次卧收拾一下吧,那些书啊杂物啊,先堆到阳台储物柜去。”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没有商量。
没有询问。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歉或解释。
忘了跟你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共度一生、互相尊重扶持的男人。我们恋爱三年,结婚半年。我们一起攒钱,一起看房,一起规划未来。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是这个新家的共同主人。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在这个家里,在他心里,我的意见,我的感受,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妹妹的需要,是他母亲的要求。
“次卧我放了很多专业书和重要资料,阳台储物柜潮湿,不适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冷静地陈述,“而且,家里突然多一个人常住,生活习惯需要协调,是不是应该……”
“哎呀嫂子!”高婷再次打断我,声音带了点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呀?我就住几个月,等生完孩子坐完月子,说不定我老公就调回来了,我就搬走了。不会麻烦你们太久的。”
“晓晓,”高远沉下脸,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婷婷是我亲妹妹,现在有困难,我们当哥哥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次卧的书你先找个纸箱装起来放床底下,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我的书房,我熬夜加班、学习充电的小天地,在他眼里,就是“多大点事”,可以为了他妹妹随时牺牲掉。
“就是嘛哥,”高婷接口,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我,“嫂子,你要是不愿意收拾,也没关系。妈周末过来,让她帮我收拾就行。你该上班上班,不用操心。”
婆婆来收拾?
让她进我的书房,随意处置我的东西?
我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我那些精心分类的书籍、工作笔记、私人物品,会被她像对待废品一样胡乱塞进纸箱,扔到床底积灰。
“不用麻烦妈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我自己收拾。”
“那太好了!”高婷立刻笑了,转头对高远说,“哥,还是嫂子明事理。对了,我大概后天搬过来,行吗?我那租房合同正好到期。”
后天?
这么快?
我猛地看向高远。
高远点点头:“行啊,反正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你东西多吗?要不要我去帮你搬?”
“不多不多,就一些衣服和日常用的。谢谢哥!”高婷甜甜地说,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嫂子,我听妈说,你做饭特别好吃。我最近胃口不太好,医生说要营养均衡,以后……可能要辛苦嫂子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擦茶几的湿抹布,水迹沿着我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那浅色的、被她批评“难打理”的木纹上。
高远还在和他妹妹讨论婴儿床的牌子。
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没有人记得,今天是我和高远搬进新房的第七天。我们甚至还没好好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二人世界。
我默默转身,走向厨房,准备晚饭。
洗菜的时候,水很冷。切菜的时候,刀很重。
外面客厅里,不时传来高婷咯咯的笑声和高远附和的说话声。那声音穿透玻璃门,钻进我的耳朵,像针扎一样。
饭桌上,高婷挑剔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嫂子,这油是不是放多了?我最近吃不了太油腻的。医生说了,要清淡。”
高远立刻说:“晓晓,明天记得少放点油。婷婷现在是特殊时期。”
我低头吃着饭,嗯了一声。
“这鱼有点腥。”高婷又皱了皱眉。
“明天我去买新鲜的。”高远接话接得无比自然。
一顿饭,我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兄妹对话,听着高婷对我辛苦一下午做出的饭菜挑三拣四,听着高远无条件的附和和对我隐晦的指责。
吃完饭,高婷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哥,嫂子,我有点困了。今天跑来跑去累着了。我先回去了,后天再过来。”
“路上小心点。”高远起身送她到门口,殷勤叮嘱,“到家发个信息。”
门关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机械地收拾着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水声哗哗,掩盖了我有些急促的呼吸。
高远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晓晓,”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婷婷的事,我知道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她毕竟是我妹,现在怀孕了,一个人在外面住,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咱们家反正有空房间,让她住几个月,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你就别绷着个脸了。”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高远,”我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家。让一个人住进来,长期住,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
高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质问。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一家人,有必要分那么清吗?我妈也出了十万块钱呢!让婷婷来住几个月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那十万是借的!说好了要还的!”我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借的借的!你还真打算还啊?”高远也有些不耐烦了,“那是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的钱将来不都是我们的?你现在非要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烦躁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跟他算清楚?
这房子的首付,我出了大头。装修,我几乎掏空了自己。房贷,我一分没少出。
现在,他的妹妹要未经我同意就住进来,他的母亲要随时过来“帮忙收拾”,他还觉得是我在计较?
“好,”我点点头,极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就算不说钱。高远,这是我们的生活空间。多一个人,而且是孕妇,生活习惯,作息时间,家里的开销,方方面面都会受影响。这些你考虑过吗?”
“能有什么影响?”高远不以为然,“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吗?开销能多多少?晓晓,我发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这么冷漠了?那是我亲妹妹!小时候家里穷,有什么好吃的她都让给我这个哥哥,现在我条件好了,帮帮她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斤斤计较?
我冷漠?
体谅?
谁体谅我?
体谅我辛苦工作攒钱买房?体谅我费心费力装修布置?体谅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小家的心情?
看着高远那一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闷得我发疼。
我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是争吵。而在这件事上,他早已和他母亲、妹妹站在了一起,我是那个“不懂事”、“不近人情”的外人。
“随你吧。”我听见自己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三个字,然后绕过他,走出了厨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高远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的电话。
我听见他接起来,语气是那种面对父母时才有的、刻意放松的调子:“喂,妈……嗯,婷婷刚走……跟晓晓说了,她没意见……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后天就搬过来……您周末过来?行啊,正好帮忙看看还缺什么……哎呀,知道知道,我会跟晓晓说的,让她多上心……您就放心吧,自己女儿我能不照顾好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我已经冰冷的心脏上。
没意见。
都安排好了。
让她多上心。
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这就是我满心期待、辛苦构筑的新家吗?
这才第七天。
次卧里,还堆放着一些没来得及完全归位的书籍和纸箱。那原本是我计划中的书房,放着我珍视的过往和奋斗的见证。
后天,它们就会被清空,塞进床底,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然后,那个空间,会住进另一个人。一个理直气壮要求我“照顾”,挑剔我饭菜,觊觎我主卧,并且背后有着丈夫和婆婆全力支持的人。
而我,在这个我自己出了大半钱、耗费无数心血的“家”里,好像正在一点点失去立足之地。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挣扎着站起来。
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温暖的家,或许也有各自的鸡毛蒜皮。
但此刻,我只感到无边的孤独和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凉意。
高远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脱衣服准备洗澡。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上班呢。对了,婷婷后天搬来,你明天早点下班,把次卧彻底收拾一下。床单被套换套新的,她孕妇,皮肤敏感。”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是看着窗外。
后天。
我默默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从公司带回来、一直没打开的文件夹上。封面上印着一行德文和中文的小字:“国际项目部——德国慕尼黑驻地人员选拔通知”。
截止报名日期,是五天前。
我记得,我当时匆匆瞥了一眼就放下了。因为我觉得不可能。我和高远刚买房,刚安定下来,怎么可能去国外常驻?
可现在……
一个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念头,像初春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悄然浮现在我脑海深处。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个文件夹,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窗外,夜色正浓。
而属于我的这个“新家”的夜晚,似乎也刚刚开始,以一种完全出乎我预料的方式。
(第一章完,约7800字)
第一章悬念结尾:苏晓在极度憋屈和心寒中,发现了那份已被她遗忘的德国外派选拔通知。丈夫高远则理所当然地催促她为小姑子的入住做准备。她拿着文件夹,站在深夜的窗前,内心开始悄然发生变化。接下来,她会怎么做?那份通知,会成为一个转机吗?高婷的入住,又会给这个新家带来怎样更大的风波?
第二章:步步紧逼的亲情绑架
高婷搬进来那天,是个周六。
我终究还是提前下了班,花了一整个周五晚上和一个上午,把我的书、资料、还有那些记录着我青春和梦想的小物件,分门别类装进十几个大纸箱。书太多,床底下塞不下,大部分只能暂时堆在阳台的角落,用防雨布草草盖着。
阳台原本就窄小,这一堆,连晾衣服都得侧着身子。
高远看着阳台的“壮观”景象,只是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多东西?先凑合吧,等婷婷生了孩子搬走就好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我的书房、我的空间、我的心血,只是暂时“凑合”一下就能过去的事。
高婷是下午两点到的,阵仗不小。
婆婆刘秀英也跟着一起来了,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笑开了花,一进门就指挥开了:“远啊,快帮婷婷搬东西!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炖锅,孕妇要补营养,得自己炖汤!晓晓,你去把次卧再擦一遍,柜子里里外外都要擦,孕妇不能碰灰尘!”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母子三人忙进忙出,把高婷的那些行李——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四五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零零碎碎的几个纸箱——一点点填进我那间已经清空、擦洗得发亮的次卧。
那房间,昨天还飘着淡淡的书香和我的气息。今天,已经被陌生的、带着些许樟脑丸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占领。
“嫂子,我那梳妆台放这边好不好?这边光线好。”高婷站在房间中央,颐指气使。
那梳妆台是旧的,漆面有些斑驳,和她那些行李的风格很搭。
“随你。”我说。
“这窗帘颜色我不喜欢,太暗了。”她又指着窗户,“嫂子,改天有空你陪我去挑个新的吧?要那种粉嫩的,看着心情好。”
那是亚麻色的遮光帘,是我特意选的,简洁雅致。
“再说吧。”我转身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哎,晓晓,”婆婆叫住我,手里拿着块抹布,“这窗台缝里还有灰呢,你过来再擦擦。婷婷现在金贵,一点马虎不得。”
我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看着高婷那副等待伺候的模样,看着门外高远正满头大汗地搬着一个看起来死沉的纸箱,对我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我接过抹布,蹲下身,用力地擦拭着那几乎看不见灰尘的窗台缝隙。指甲缝里塞进了污垢,膝盖硌在冰冷的地板上,很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晚上,婆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说是给高婷“温锅”,也是庆祝她搬过来。
饭桌上,中心自然是高婷。
“婷婷,多吃点鱼,聪明!”
“婷婷,喝碗鸡汤,补身体!”
“远啊,给婷婷夹那块排骨,瘦的,她不爱吃肥的。”
高远乐呵呵地照做,把菜堆满了高婷的碗。
我的碗里,空空如也。
当然,也没人在意。
婆婆一边给高婷夹菜,一边絮絮叨叨:“以后啊,晓晓你就多费心。婷婷想吃什么,你就给她做。孕妇口味叼,有时候半夜突然想吃什么,你也别嫌麻烦。远啊,你也是,多顾着点你妹妹,她现在是两个人,娇气点正常。”
高远点头:“妈,我知道。晓晓手艺好,肯定把婷婷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我低着头,数着碗里的饭粒。
“对了,晓晓,”婆婆忽然转向我,“我听婷婷说,你每个月工资不少吧?有一万好几?”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高远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我的收入,比高远略高一些。这是结婚前我们就清楚的。高远当时还说,娶了个能干的老婆,是他的福气。
现在,这话从婆婆嘴里问出来,味道全变了。
“妈,问这个干嘛。”高远打了个哈哈。
“问问怎么了?一家人。”婆婆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又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是想着,婷婷现在没工作,养胎花费大。她老公那边工资也不高,还得还房贷。你们当哥嫂的,条件好,得多帮衬点。以后啊,家里的生活费,买菜买水果什么的,晓晓你就多担待点。远啊的工资,就存起来,将来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高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望着他的妹妹,最后,目光闪烁地落到我脸上,含糊地说:“妈说得……也有道理。晓晓,反正咱们都是一起吃饭,你的工资……就先负责日常开销吧。我的钱,存着应急。”
我的工资,负责日常开销。
他的钱,存起来。
负责日常开销,包括他妹妹那份日益增长、挑剔讲究的营养需求吗?
存起来应急,是应谁的急?是他妹妹生孩子,还是将来他父母生病?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但我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我吃饱了。”我说,声音干涩。
“怎么就吃这么点?”婆婆挑剔地看了看我的碗,“浪费粮食。你这当嫂子的,得给婷婷做个榜样,多吃点,身体好才能照顾好孕妇。”
高婷在一旁,小口喝着鸡汤,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含蓄的得意。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早上六点,我必须起床准备早餐。高婷说外面的早餐不干净,孕妇要吃家里做的。高远喜欢吃中式,高婷要吃西式,婆婆要求必须有粥养胃。
于是,我的早晨开始在厨房里打仗:煮粥,煎蛋,烤面包,热牛奶,拌小菜……像一个陀螺。
他们三人,则可以睡到七点半,悠闲地起床,享受现成的早餐。
高远会抹抹嘴,夸一句:“老婆辛苦了。”然后拎包上班。
婆婆则会指点江山:“晓晓,明天粥里别放红薯了,婷婷说吃了胃胀气。”“这煎蛋有点老,婷婷喜欢吃溏心的。”
高婷呢?她会挑剔牛奶的温度,面包的软硬,然后说:“嫂子,明天我想吃小馄饨,记得买新鲜的肉馅哦。”
中午我在公司,经常接到高婷的电话或微信。
“嫂子,我饿了,想吃城西那家的酸辣粉,你下班能绕路去买吗?要特辣,多加香菜和花生。”
“嫂子,我突然好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排骨,晚上做吧?”
“嫂子,妈说晚上炖猪脚黄豆,你记得早点回来帮忙处理猪脚,妈眼神不好,弄不干净。”
有时候是婆婆直接打来,语气永远是命令式的:“晓晓,下班去超市买点土鸡蛋,婷婷说现在的鸡蛋没味儿。再买条鲈鱼,要活的,清蒸。对了,顺便把我干洗店的衣服取回来。”
我的下班时间,从原本的六点,硬生生被拖到了七八点。因为要去这里那里买东西,要取东西,要赶回家做饭。
回到家,迎接我的,常常是堆在水池里的、中午用过的碗碟,和摊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电视的姑嫂二人。
“晓晓回来啦?快做饭吧,婷婷饿了。”婆婆眼睛盯着电视,头也不回。
“嫂子,今天能快点吗?我中午没吃饱,现在有点心慌。”高婷摸着肚子,语气娇弱。
高远通常回来得比我晚一点。他回家后,会象征性地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但往往不等我回答,高婷或者婆婆就会说:“不用不用,让你嫂子弄就行,你上班累一天了,歇着吧。”“男人进什么厨房,去陪你妹妹说说话。”
然后高远就会心安理得地坐下,加入她们。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油烟,手忙脚乱。
饭菜上桌,评分开始。
“这个青菜炒老了。”
“鱼蒸得时间有点长,肉不够嫩。”
“汤咸了,孕妇不能吃太咸。”
而我,往往累得没了胃口,只能默默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
家务活也成了我的“分内事”。婆婆只负责“指导”和“陪护”高婷。高远眼里永远“没活儿”。高婷是“重点保护对象”。
于是,拖地,擦灰,洗衣服(包括高婷换下来的、有时沾着不明污渍的孕妇装),收拾房间……全都落在我肩上。
我提过一次,说能不能分担一些。
高远眉头一皱:“不就多做点家务吗?婷婷是孕妇,妈年纪大了,我不也上班养家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婆婆更是直接拉下脸:“晓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婷婷怀的可是我们高家的孙子!金贵着呢!你做嫂子的,多干点活怎么了?这么点事都计较,还有没有点当嫂子的样子?”
高婷则眼圈一红,对着高远和婆婆:“妈,哥,你们别怪嫂子,是我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吧……” 虽然她屁股在沙发上挪都没挪一下。
高远立刻急了,狠狠瞪我一眼:“你看你!把婷婷都说哭了!她情绪不能激动你不知道吗?”
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经济上的压力也开始显现。
家里的日常开销,买菜水果肉蛋奶,水电燃气物业费,全都从我的工资卡里划走。以前我和高远各付一部分,现在变成了我全权负责。而高婷那些“突然想吃的”特色小吃、昂贵水果、进口零食,也统统成了“日常开销”的一部分。
我的工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更让我心寒的是,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备用金信封,里面有两千块现金,是我妈上次来看我时硬塞给我,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那天,高婷说她想吃附近一家很贵的私房菜馆的佛跳墙,外卖送上门要五百多。婆婆说好,吃!对孩子好!
高远那天没带钱包,手机支付额度好像出了点问题。婆婆说她的钱都存了定期。
然后,高婷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我:“嫂子,你先垫一下吧?回头让我哥还你。”
我看着他们三人理所当然的眼神,默默地去卧室拿出了那个信封,抽出了五张一百的。
第二天,我没提,高远也好像忘了这件事。
那剩下的钱,在一个星期后,再次因为高婷想吃空运来的车厘子而减少了三张。
我甚至开始害怕听到高婷说“我想吃……”。
工作上,我也开始力不从心。
因为要早起准备早餐,晚上要操持家务到很晚,我睡眠严重不足,白天精神萎靡。因为经常要提前下班或者请假去处理高婷那些突发奇想的需求,我错过了两次部门会议,一次重要的客户对接。
上司已经找我谈过话,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警告:“苏晓,你最近状态很不对。私事要处理好,不能影响工作。公司不养闲人,尤其你们市场部,竞争多激烈你不是不知道。”
我低着头,一遍遍道歉,保证会调整。
可我能怎么调整?我能拒绝高婷那些“合理”的要求吗?我能让婆婆别来“指导”我吗?我能让高远站出来,说一句“这是我老婆,不是你们保姆”吗?
不能。
在这个家里,我孤立无援。
压抑和委屈,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我的口鼻,让我无法呼吸。
爆发,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我临时加班,赶一个方案,到家已经快九点。又累又饿,头晕眼花。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油渍滴到了地毯上。沙发上扔着高婷的外套和婆婆的围巾。地板上似乎有打翻的什么液体,黏糊糊的。
高婷和婆婆靠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高远在书房打游戏,音效震天响。
厨房水槽里,堆满了中午和晚上用过的碗盘,甚至还有早上煎蛋的锅。
没有人为我留一口饭。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没有人觉得这一片狼藉需要收拾。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冰箱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半根蔫了的黄瓜和几个鸡蛋。昨天我买的牛奶、面包、水果,全都不见了。
“哦,晓晓回来啦?”婆婆终于注意到了我,瞥了一眼,“婷婷下午饿了,把牛奶面包吃了。水果她也爱吃,我就都洗给她了。你没吃晚饭啊?自己煮个面吧。”
自己煮个面。
我看着水槽里那些肮脏的碗碟,看着空荡荡的冰箱,看着客厅里那刺眼的欢声笑语。
累积了数周的疲惫、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猛地转身,走到客厅,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妈,婷婷,水池里的碗,是不是该洗一下?还有客厅,能不能稍微收拾收拾?”
笑声戛然而止。
高婷和婆婆同时转过头看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愕和不悦。
“你什么意思?”婆婆先发制人,脸拉了下来,“我伺候婷婷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让你洗几个碗怎么了?你这当媳妇的,一回来就挑刺?”
“就是啊嫂子,”高婷撇撇嘴,抚着肚子,“我身子重,妈年纪大,哥工作累。就你回来晚,洗个碗还要说?这家务活,难道不是谁有空谁做吗?”
“我有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利起来,指着墙上的钟,“我九点才下班!我也有工作!我也累!”
“你喊什么喊!”高远从书房冲出来,一脸怒气,“一回来就吵吵!吓着婷婷怎么办?”
他关心的,永远是吓着他妹妹。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说爱我、要护我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看仇人一样瞪着我。
“高远,”我浑身都在抖,“这个家,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需要工作,需要做家务,需要伺候你们所有人?我是你老婆,还是你们家的保姆?”
“苏晓!你越说越过分了!”高远脸色铁青,“不就是让你洗个碗吗?多大点事?妈和婷婷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又是体谅。
体谅。体谅。体谅。
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
我的书房没了,我的时间没了,我的工资没了,我的私人空间没了,我的尊严,也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我不体谅!”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凭什么要体谅?这是我的家!是我辛辛苦苦挣钱买的家!不是你们高家的旅馆和食堂!”
“你的家?”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这房子我家出了十万!没有那十万,你们拿什么买?啊?现在翅膀硬了,敢说这不是我们家了?婷婷是我女儿,是高的亲妹妹!住哥哥嫂子家天经地义!让你干点活你就叽叽歪歪,还有没有点教养!”
高婷也开始抹眼泪,抽抽噎噎:“哥,妈,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就不该来……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作势要起身,被婆婆一把按住。
高远气得胸膛起伏,指着我:“苏晓,你给我妈和妹妹道歉!立刻!马上!”
道歉?
我看着他们三人同仇敌忾的嘴脸,看着这满地狼藉却仿佛是我无理取闹的现场,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那么可笑。
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冷静。
我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好,”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声音说,“我道歉。”
他们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服软”。
“对不起。”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要求这个家里有人分担家务。对不起,我不该觉得我也需要休息。对不起,我不该忘记这房子有你们高家出的十万块钱。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的表情,转身走进厨房。
我没有去煮面。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机械地、用力地清洗那些堆积如山的碗碟。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背,油腻的感觉让人反胃。
水声很大,掩盖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婆婆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和高婷故作委屈的抽泣,也掩盖了高远低沉的、模糊的劝慰声。
我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搓洗进这油腻的泡沫里,然后冲进下水道。
收拾完厨房,我又拿起拖把,把客厅那片污渍擦干净。把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把外卖垃圾收拾掉。
全程,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也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高远回了书房,重重关上了门。
婆婆拉着高婷进了次卧,似乎还在低声安慰。
我像一个幽灵,沉默地做完一切,然后走进主卧,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
没有眼泪,只是觉得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累。
我环顾这个主卧。这里暂时还是我的“领地”。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高婷已经不止一次暗示,次卧的床太小,她翻身不方便,主卧的大床和朝阳的窗户,才更适合“养胎”。
而高远的态度……
我闭上眼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会疯掉。或者,我会失去一切——我的工作,我的健康,我仅剩的自我。
黑暗中,我摸索着拿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眼睛发疼。
我打开邮箱。
置顶的几封邮件里,有一封来自公司国际项目部,标题是:“关于德国慕尼黑驻地人员选拔初选结果及下一轮面试安排的通知”。
发件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而邮件的开头写着:“苏晓女士,恭喜您通过初选……”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点开邮件,详细内容映入眼帘:通过初筛,进入下一轮综合面试(线上),面试时间在一周后。如果通过,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德语强化培训,然后外派德国慕尼黑,任期三年,待遇优厚,晋升通道明确。
三年。
慕尼黑。
远离这里的一切。
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婆婆刻意拔高的声音,似乎是说给高远,也是说给我听的:“……主卧那边阳光是好!对孕妇对胎儿都好!我看啊,干脆让婷婷搬到主卧去住!晓晓年轻力壮的,住次卧怎么了?一点都不知道为家里人着想!”
高远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但我知道,他没有反对。
也许下一次,当高婷或者婆婆正式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就会像上次答应她搬进来一样,“忘了”跟我商量,然后理所当然地要求我“体谅”。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又抬头,看向紧闭的卧室房门。
门外,是我名义上的家人,正在谋划着如何进一步侵占我的空间,榨干我的价值。
门内,是我即将窒息的生活,和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光点——那封来自遥远德国的邮件。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那行字:“恭喜您通过初选……”
一个冰冷而坚定的计划,在那个崩溃又重组的夜晚,在我被逼到悬崖边的心里,悄然而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二章完,约8200字)
第二章悬念结尾:苏晓在家庭矛盾彻底爆发、身心俱疲的深夜,收到了公司德国外派项目通过初选的通知。与此同时,门外婆婆正公然提议让小姑子高婷搬入主卧。内忧外患之下,那封邮件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光亮。苏晓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吗?她将如何秘密准备?而高婷和婆婆的步步紧逼,又会将她推向何处?她能否在家人眼皮底下,完成这场绝地反击的准备?
第三章:无声的反击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婆婆和高婷回了次卧,高远大概也在书房睡了。主卧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
我把那封邮件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初选通过,一周后线上综合面试,全英文,考察专业能力、应变能力和跨文化适应潜力。如果通过,接下来是三个月的封闭式德语培训,然后……就是飞往慕尼黑。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远离这些理直气壮吸血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德语零基础,异国他乡,完全陌生的环境。但再难,难得过现在吗?难得过每天像个免费保姆一样被使唤,难过得像个外人一样在自己的房子里战战兢兢,难过得眼看着自己的事业、尊严、甚至婚姻都被一点点吞噬吗?
不。
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第一步,保密。绝不能让高家任何人知道。以婆婆和高婷的性格,一旦知道,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可能闹到我公司去。高远呢?他会支持我吗?想到他昨晚指着鼻子让我道歉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他不会的。在他心里,他妹妹的需要,他母亲的意愿,永远排在第一位。我的前程,我的感受,是可以被牺牲的。
第二步,准备面试。只有一周时间。我的专业能力没问题,但英文面试,尤其是这种级别的外派选拔,需要精心准备。我必须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挤出时间。
第三步,如果面试通过,怎么处理后续?德语培训是封闭式的,地点在另一个城市,持续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必须以合理的理由离开家,还不能让他们起疑。
一个粗略的计划,在我脑海中渐渐成形。虽然漏洞百出,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光的方向。
天亮后,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能露馅。至少现在不能。
厨房里,我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忙碌。熬粥,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动作机械,心里却异常清醒。
高婷打着哈欠出来时,我已经把早餐摆上了桌。她瞥了一眼,坐下,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嫂子,这牛奶是不是坏了?味道不对。”
我心里一紧,拿过来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新鲜的巴氏奶,没有问题。
“没有坏,是今天送的鲜奶。”我尽量平静地说。
“就是不对味。”高婷把杯子推开,语气不耐烦,“我不喝了。我想喝豆浆,现磨的那种。”
现磨豆浆?光是泡豆子就要几个小时。
婆婆也起来了,听到这话立刻说:“那就磨豆浆!晓晓,你中午早点回来,把豆子泡上,晚上给婷婷磨豆浆喝。外面买的添加剂多,不健康。”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高远揉着眼睛从书房出来,看到餐桌上的情形,很自然地对我说:“婷婷想喝豆浆,你就辛苦点。孕妇口味多变,正常。”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曾经会因为我手指划破一个小口子就紧张半天的男人,如今对我彻夜未眠的憔悴视而不见,却对他妹妹一口牛奶的滋味耿耿于怀。
心,又冷硬了一分。
“嗯,知道了。”我垂下眼,把煎蛋夹到自己碗里,食不知味地咽下去。
出门上班前,高婷又喊住我:“嫂子,晚上我想吃红烧肉,要五花三层的,肥瘦均匀那种。妈说市场东头老李家的肉好,你去那儿买吧。再买点车厘子,昨天买的那个不甜。”
“好。”我应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
这就是我的生活。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不。必须要有尽头。
到了公司,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堆积的邮件,待写的方案,客户的催促……忙碌让我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糟心事。午休时间,我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躲进了楼梯间。
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我拿出手机,再次仔细阅读那封邮件,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梳理面试可能涉及的问题:我的优势、对德国市场的了解、跨文化沟通中可能遇到的挑战、如何处理压力、长期外派的职业规划……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必须全力以赴。
下午,我抽空给项目组的负责人李经理发了封邮件,言辞恳切地询问了更多关于面试流程和评估侧重点的信息,并委婉表示自己对这个机会极为重视。
李经理很快回复了,给了些建议,并提醒我面试是全英文,最好提前准备一些可能的情景模拟。
我道了谢,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下班前,我果然又接到了婆婆的电话,提醒我买肉和车厘子,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
我平静地应下,去市场买了指定的五花肉和昂贵的进口车厘子。看着刷卡机吐出的长长单据,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当是……麻痹他们的代价吧。
回到家,又是一场硬仗。
处理油腻的五花肉,耐心熬煮红烧肉。婆婆在一旁监工,指挥我放多少糖,什么时候收汁。高婷则窝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车厘子,一边对电视节目评头论足。
高远回来得早了些,闻着香味走进厨房,说了句:“真香。”然后就被高婷叫出去,说是有育儿问题要问他。
红烧肉出锅,色香味俱全。高婷尝了一口,点头:“嗯,这次还行。”
婆婆也尝了,挑剔道:“糖色炒得还是有点过,有点苦味。下次注意。”
我没说话,默默地给他们盛饭。
饭桌上,高婷似乎心情不错,一边吃肉一边说:“妈,我昨天跟我那些怀孕的姐妹聊天,她们都说,怀孕后期肚子大了,睡次卧那种小床特别不舒服,翻身都难,对宝宝也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婆婆立刻接话:“是啊!我也听人说了。主卧那大床多舒服,朝阳,空气也好。晓晓啊,”她转向我,语气“商量”却不容置疑,“要不,你跟婷婷换换?让她睡主卧,你睡次卧。反正也就几个月,等婷婷生了,坐完月子,就换回来。”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高远也停下咀嚼,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妹,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为难和催促的复杂情绪。
“晓晓,”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妈说得也有道理。婷婷现在特殊时期,咱们……能照顾就多照顾点。反正就是换个房间睡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是这句话。
我的书房变成她的卧室,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工资变成全家开销,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连我最后一点私密空间,我的主卧,我的婚床,也要让出去,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他们。
婆婆脸上是势在必得。
高婷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期待。
高远则移开了目光,不敢与我对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我想大声质问,想摔了筷子,想把这满桌的饭菜都掀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
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我必须忍。忍到面试通过,忍到拿到调令,忍到我能够潇洒转身、给他们一个“惊喜”的那一天。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妥协:“主卧的床是大一点。不过,我和高远的东西比较多,收拾起来需要时间。而且,婷婷月份还不太大,换房间也要适应。要不等周末,我和高远把东西规整一下,再说?”
我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用了“拖延”战术。
果然,婆婆脸色稍霁,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有什么好收拾的?把你们衣服拿到次卧柜子不就行了?婷婷现在睡不好,影响孩子发育!”
“妈,”高远这次倒是插了句嘴,“晓晓说得也对,太仓促了不好。反正就几天,周末换也一样。婷婷,你再坚持两天,啊?”
高婷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但看高远说话了,也没再坚持,只是嘟囔了一句:“那好吧。不过嫂子,周末一定要换哦!我昨晚都没睡好。”
“好。”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嘴里美味的红烧肉,此刻味同嚼蜡。
晚上,我主动去洗碗。高远似乎觉得我“懂事”了,心情不错,还破天荒地来厨房晃了一圈,说了句“辛苦”。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些许轻松和满意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妻子此刻心里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绝望筹划。
洗过碗,我以“加班”为由,把自己关进了次卧——现在是我的临时“书房”,堆满纸箱的阳台角落实在没法待。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搜索德国慕尼黑的资料,了解当地文化、市场环境、生活成本。我找出以前的英文报告,反复修改,模拟可能被问到的专业问题。我甚至下载了一个德语学习APP,从最基本的字母和发音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偷偷学习。
当高远推门进来,疑惑地问我在干什么时,我面不改色地说:“公司最近有个项目,需要了解点欧洲市场的情况,我查点资料。”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催我早点睡。
他不知道,他妻子正在秘密准备一场逃离。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这个家里最“温顺”的人。
高婷想吃酸菜鱼,我跑遍半个城市买来最地道的酸菜。
婆婆说地板不够亮,我下班后花一个多小时跪在地上擦。
高远抱怨衬衫领子没熨平,我凌晨起来给他重新熨烫。
我几乎是有求必应,任劳任怨。甚至在高婷又一次“无意”中打碎了我母亲送我的一个陶瓷摆件时,我也只是默默扫掉碎片,说了句“没关系,小心别扎到脚”。
我的顺从和沉默,似乎让他们很满意。
婆婆在电话里跟亲戚夸我“越来越有媳妇样了”。
高婷对她的小姐妹炫耀“我嫂子伺候得可周到了”。
高远看我的眼神,也少了之前的烦躁,多了几分“本该如此”的坦然。
他们不知道,我的顺从背后,是每天不足五小时的睡眠,是午休时间躲在楼梯间狂啃面试资料,是深夜戴着耳机练习德语听力直到耳朵发疼,是看着银行卡里飞速减少的余额却不再感到心痛——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我在等待。等待那个能让我彻底挣脱的机会。
面试前一天晚上,我以“公司紧急项目需要熬夜”为由,留在了公司。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我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我最后一遍梳理着可能的问题,练习着英文自我介绍,确保发音准确,逻辑清晰。我甚至模拟了网络卡顿、突然提问等突发情况的应对。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这个我奋斗了多年的城市,曾经给我梦想,如今却让我感到窒息。
但很快,我就要离开了。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和隐隐的期待。
面试安排在周六上午。为了不引起怀疑,我早早起床,依旧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然后对高远说:“公司临时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中午可能回不来。”
高远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婆婆在给高婷剥鸡蛋,闻言嘀咕了一句:“周末也不消停。”
高婷则说:“嫂子,那你下午早点回来,我想吃你做的提拉米苏,看视频学的,感觉不难。”
“好。”我一口答应,拿起包出了门。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环境安静的咖啡馆,要了个带电源的隐蔽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测试网络,调整摄像头和麦克风,深呼吸。
九点整,视频面试准时开始。
屏幕里出现了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表情严肃。其中一位正是之前邮件联系过的李经理。
全英文的交流。自我介绍,职业经历,对岗位的理解,对德国市场的看法,跨文化适应能力……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且犀利。
起初我有些紧张,但很快便进入了状态。那些深夜的准备,那些反复的练习,此刻都化作了流畅的表达和清晰的思路。我甚至结合自己最近在“家庭战场”上练就的应变能力,回答了一些关于压力管理和冲突解决的棘手问题。
我能看到,屏幕那头,面试官们脸上渐渐露出了感兴趣和认可的神色。
最后,那位女面试官问了我一个问题:“苏小姐,外派三年,意味着长期远离家人和朋友,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文化冲击。是什么支撑你做出这个决定,并且确信自己能够胜任?”
家人?
朋友?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高远冷漠的脸,婆婆刻薄的指责,高婷得意的笑容,还有那个堆满杂物、不再属于我的阳台角落。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标准而坚定的职业微笑。
“我认为,职业发展和个人成长,有时需要跳出舒适区。我渴望挑战,也做好了面对困难的准备。至于家人,”我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他们很支持我的职业追求。我相信,空间的距离不会影响情感的联结,反而会让我更专注于工作,用更好的成绩回报公司和……家人的期待。”
我说得无比真诚,连自己都快信了。
面试官们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李经理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四十五分钟的面试,很快结束。关闭视频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但我心里,却涌动着一股久违的、炽热的激动。
我感觉,我发挥得很好。
接下来,就是等待。
周日,结果还没出来。我依旧扮演着“贤惠嫂子”的角色,甚至真的给高婷做了提拉米苏,虽然步骤繁琐,耗费了我大半个下午。高婷吃得很开心,夸了我两句。婆婆也难得给了个好脸色。
高远看着“其乐融融”的场面,显得很满意,晚上甚至主动提出帮我按摩肩膀——虽然手法生硬,按得我生疼。
我任由他按着,心里却在默默倒数。
周一,工作日。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隔几分钟就要看一下邮箱和手机。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国际项目部。
标题:德国慕尼黑驻地人员选拔终面结果通知。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
“……经过综合评估,恭喜您成功通过选拔……”
后面还有一大堆关于后续安排、培训时间、签证办理、待遇明细的文字。
但我已经看不清了。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通过了。
真的通过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像海啸一样冲击着我,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在办公室里尖叫出声。
下一秒,无边的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但紧接着,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怎么离开?怎么处理这烂摊子?
邮件里说,德语封闭培训下周一开始,为期三个月,地点在上海。要求本周内确认接受,并提交相关材料,办理入职和培训手续。
也就是说,我最迟周末就要动身去上海。而且,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
请假?三个月,什么理由能请这么长的假而不被怀疑?出差?高远知道我公司的性质,很少有超过一个月的长期出差。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婆婆。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晓晓啊,下班了吗?今天早点回来,婷婷产检,医生说有点贫血,要好好补补。你回来的时候,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要土鸡,再买点当归黄芪红枣枸杞,我给她炖汤。对了,婷婷说想吃海鲜了,你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虾,买两斤,要活的。快点啊,别磨蹭。”
一连串的命令,不带丝毫停顿。
我听着,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轻松。
“好,我知道了。”我平静地回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妈,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公司有点事要处理。”
“又加班?天天加班,家里事不管了?”婆婆不满。
“就今天,很快。”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没有去买菜。
我去了公司HR部门,打印了相关的外派接受函和保密协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去了行政部,开了在职证明和收入证明。
我回到工位,写好了辞职信——不是真的辞职,而是为了办理外派手续需要的一个形式流程。
然后,我开始整理私人物品。不多,一个纸箱就能装下。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抱着那个纸箱,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
风有点冷,但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暴风雨在等着我。
“你怎么才回来?鸡呢?虾呢?”婆婆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妈,我没买。”我把纸箱放在玄关,平静地说。
“没买?你干什么去了?我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婷婷还饿着肚子呢!”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高婷也闻声从客厅出来,捂着肚子,一脸委屈:“嫂子,我好饿……宝宝也饿……”
高远皱着眉看着我:“晓晓,你怎么回事?妈不是让你买菜了吗?”
我看着这一张张理所当然、充满了指责和不满的脸,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却让他们都愣住了。
“高远,”我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平稳,“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们谈谈。”
高远一脸莫名其妙:“谈什么?现在不能谈?你没看到妈和婷婷都等着吃饭吗?你先去把饭做了,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不用做了。”我摇摇头,弯腰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高远狐疑地接过,打开。
婆婆和高婷也凑了过来。
文件夹里,最上面是一份德文和中文双语的文件,抬头是公司LOGO和“外派工作任命书”几个大字。下面,是机票预订单,签证申请材料清单,以及……一份签好字、盖好章的离职交接单(外派专用)。
高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婆婆不认识几个字,但“离职”、“外派”、“德国”这些词还是看得懂的,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婷也看清了,失声叫道:“德国?嫂子你要去德国?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高婷,只是看着高远,看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他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发抖。
“公司有一个外派项目,去德国慕尼黑,三年。”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我申请了,通过了。下周一去上海参加封闭培训,三个月。然后,直接飞德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第三章完,约8500字)
第三章悬念结尾:苏晓秘密准备,成功通过外派选拔。在家人又一次理所当然地索取时,她平静地亮出了外派任命书和机票预订单。高远震惊,婆婆和高婷错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背叛”,高家人会作何反应?暴怒?挽留?还是继续道德绑架?苏晓又将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她的离开之路,会顺利吗?那个她忍辱负重守护的秘密,能否最终带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第四章:潇洒转身与华丽反击
死寂。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高远手里的文件簌簌作响,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把它瞪穿。他的嘴唇哆嗦着,抬头看我,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愤怒。
“德国?三年?苏晓……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我怎么不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婆婆也反应过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刺耳:“德国?你要跑德国去?三年?!你疯了吗?!家里这一摊子事怎么办?婷婷谁照顾?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丈夫?!”
高婷则是捂着肚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嫂子!你怎么能这样?!你走了我怎么办?我马上就要生了!妈年纪大了,哥又不会照顾人!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啊!”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我看着他们三张写满震惊、愤怒和控诉的脸,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多么熟悉的场景。每一次,只要我的行为不符合他们的预期,这样的指责就会如约而至。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听了。
“一周前申请的,刚通过。”我回答高远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婆婆和高婷,“因为我猜,你们不会同意。就像现在这样。”
“你!”高远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发紫,“苏晓!你……你这是先斩后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嘲讽地笑出了声,“高远,在这个家里,什么事需要跟我商量过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也看向他身后那两个女人。
“高婷要搬进来养胎,你跟我商量了吗?没有。你直接答应了,然后通知我收拾房间。”
“家里的开销全部由我负担,你跟我商量了吗?没有。你和你妈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你们甚至商量着要把我的主卧也让出去,”我盯着高婷瞬间闪烁的眼神和婆婆僵住的表情,“你们跟我商量了吗?还是没有。”
“你们做的每一个决定,哪一次考虑过我的感受,问过我的意见?”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棱一样砸在地上,“所以,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商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婆婆尖叫起来,“那能一样吗?婷婷是自家人!是特殊情况!你去德国,那是……那是抛家舍业!是不守妇道!”
不守妇道。好大一顶帽子。
我扯了扯嘴角:“妈,我是去工作,是公司外派,是正当的职业发展。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不守妇道?难道我留在这个家里,天天围着灶台转,伺候小姑子,把自己的工资贴补家用,把主卧让出来,才叫守妇道?”
“你!”婆婆被我怼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高婷见状,立刻扶着肚子,哀哀地哭起来:“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我知道我住进来给你添麻烦了,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亲侄子啊……你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不管吗?呜呜……”
又是这一套。示弱,哭诉,道德绑架。
可惜,我已经免疫了。
“高婷,”我转向她,声音依旧平静,“你住进来,是添了麻烦。但这麻烦,不是我求你添的,是你和你哥、你妈,你们三个人决定的。至于孩子,那是你的孩子,是你和你丈夫的责任,不是我的。我没有义务为了你的孩子,牺牲我的事业和人生。”
“苏晓!你闭嘴!”高远终于爆发了,他把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几步冲到我面前,眼睛赤红,“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冷血!无情!婷婷是我妹妹!她现在有困难,我们帮她是应该的!你去德国?三年?那我呢?这个家呢?你就没想过吗?!”
“我想过。”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熟悉脸庞,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每天都在想。想我怎么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像个保姆,像个提款机。想我的书房怎么没了,我的时间怎么没了,我的尊严怎么一点点被你们踩在脚下。高远,你问过我怎么想吗?你没有。你只在乎你妹妹怎么想,你妈怎么想。”
我弯腰,捡起被他摔在地上的文件夹,轻轻拍掉灰尘。
“这个家?”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我倾注了无数心血,却让我倍感屈辱和窒息的空间,“这个家,有把我当成女主人吗?有尊重过我的付出和感受吗?既然没有,我为什么要为它牺牲我的前途?”
“前途?你的前途就是扔下老公跑去国外?”婆婆尖声骂道,“我看你就是心野了!翅膀硬了!忘了自己是谁了!这房子我们家出了十万!没有我们,你能住上这房子?现在想过河拆桥?没门!”
又来了。那十万。
我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下午去银行打印的流水。
“妈,您说得对,这房子,您是‘借’给了我们十万。”我把流水单递到她面前,“这是借款凭证,还有我这几个月陆陆续续还给您的转账记录,一共还了四万。剩下的六万,我会按照约定,在三年内还清。本金加利息,一分不会少。需要我打欠条吗?”
婆婆看着那张流水单,手指抖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想撕掉,又不敢,只能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你……你这个……”
“至于房子,”我打断她,看向高远,“房产证上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离开期间,你可以继续住。贷款,按照之前约定的,各自负担的部分,我会按时把我那部分转到共同账户。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把我的份额折现给我,我们可以签协议。或者,”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婷和婆婆,“你们也可以选择卖掉,分钱。”
“卖房子?!”高婷尖叫起来,“凭什么卖房子!这是我哥的房子!我以后还要带我宝宝来住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也很可笑。
“高婷,这是我跟你哥的婚房。不是你的房子。你,只是暂住。懂吗?”我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提醒你,孕妇情绪不宜过度激动,对胎儿不好。”
高婷被我堵得脸色发白,只能抓着高远的胳膊哭:“哥!你看她!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她根本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高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陌生和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真相的狼狈。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向顺从、忍让的妻子,会有一天如此冷静、条理清晰地将一切摊开,将他们那套“亲情绑架”的把戏撕得粉碎。
“苏晓,”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掌控的意味,“我不准你去。我不签字,你哪儿也别想去!公司那边,我去说!哪有让已婚女员工外派三年的道理!”
“你可以去说。”我点点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不过高远,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的制度。这种外派是工作安排,只要员工本人同意,配偶的意见……仅供参考。而且,”
我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递到他面前。
“如果你坚持不同意,或者采取任何方式阻挠我的正常工作安排,影响到我的职业生涯,”我指了指纸上最下面一行,“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商讨离婚以及房产分割事宜。当然,那十万借款,我也会一并算清楚。”
“离婚”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客厅里。
高远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张冷冰冰的《律师函告知书》(草稿)。他大概以为我只是闹脾气,吓唬他,却没想到我连律师都咨询好了,连退路都想得如此决绝。
婆婆和高婷也傻眼了。离婚?分房产?那怎么行!房子有苏晓一半,真要离婚分割,他们高家岂不是要吃亏?高婷还想长期霸占这房子呢!
“你……你吓唬谁呢!”婆婆色厉内荏地喊,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试试。”我把文件收回文件夹,动作不紧不慢,“反正,下周一的飞机去上海。封闭培训三个月,期间不能离营。培训结束,直接飞慕尼黑。这三年,房子你们可以继续住,我不收租金,只要求保持房屋基本完好。贷款各付各的。至于你们三个怎么住,怎么分配房间,怎么过日子,”我拎起地上的纸箱,走向主卧,“我就不操心了。”
“苏晓!”高远在我身后怒吼,“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高远,”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从我答应让高婷搬进来,从我一次次妥协,从你让我把主卧也让出去的那一刻起……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是家了。”
说完,我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反锁。
门外,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婆婆尖利的哭骂声、高婷委屈的嚎啕声,以及高远压抑的、愤怒的咆哮和摔东西的声音。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心里一片空茫,随即,又涌上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不用再忍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在这个家里,似乎都沾染了令人不快的味道。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衣物、一些必要的个人用品、笔记本电脑、重要的证件和文件,还有那个装着母亲照片的小相框。
一个28寸的行李箱,再加一个随身背包,就装下了我在这里的全部。
我的书,我的那些小物件,大部分都还在阳台的纸箱里。带不走了。也好,就当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收拾完,我打开手机,订了明天最早一班飞上海的机票。然后给公司负责外派事宜的同事发了信息,告知行程。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发呆。
门外,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哭泣和沉闷的争执。大概他们也意识到,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是铁了心要走,并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离婚。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是高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晓晓,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对着门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机票我订好了,明天早上就走。这三个月培训在上海,封闭式,联系可能不方便。你们……好自为之。”
“晓晓!你别这样!”高远的声音急了,“我知道,这段时间是委屈你了!是我不对!我改,行吗?你别走!德国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干什么啊!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让婷婷搬走,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行不行?”
迟来的道歉和承诺。
多么廉价。
如果是在昨晚之前,在我亮出文件之前,他这样说,或许我还会有一丝动摇。
但现在,太迟了。
他的妥协,不是出于理解和爱,而是出于恐惧。恐惧我真的离开,恐惧离婚分割财产,恐惧失去我这个“好说话”的妻子和“自动提款机”。
“高远,”我平静地回应,“太晚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每一次,你都选择了她们,而不是我。现在,我选择我自己。”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了他压抑的、挫败的喘息声,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我能听到婆婆和高婷在次卧压低了声音的啜泣和咒骂,能听到高远在客厅烦躁地踱步和叹息。
而我,躺在即将不属于我的主卧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有点期待天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洗漱,换好衣服,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和证件。
轻轻打开房门。客厅里一片狼藉,昨晚摔碎的杯子碎片还在地上。高远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紧锁。婆婆和高婷的房间门紧闭。
我拖着行李箱,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向玄关。
“晓晓。”
高远还是醒了。他坐起身,眼睛布满血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悔恨。
“真的……非走不可吗?”他哑着嗓子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换鞋。
“你走了,房贷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婷婷生孩子怎么办?”他开始摆出实际问题,试图用现实拖住我。
“房贷,我那份会按时打到你卡上。至于生活费,”我直起身,看着他,“高远,你有手有脚,有工作。你妹妹有丈夫,你妈有退休金。你们三个成年人,难道还养不活自己,养不活一个孩子吗?”
“可……可那是三年啊!”高远站了起来,语气激动,“三年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的婚姻怎么办?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婚姻?
我停下开门的动作,回头看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高远,在乎这段婚姻的人,一直只有我吗?”我轻声问,“当你一次次忽略我的感受,当你把我当成你们家的附属品和保姆时,你在乎过吗?现在我要走了,你开始在乎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拉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走了。你们,保重。”
说完,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以及高远压抑的吼叫。
但,都与我无关了。
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长语音,点开,是带着哭腔的咒骂和道德绑架,说什么我狠心,不顾家,要遭报应。
我直接拉黑了她的号码。
紧接着,高婷也发来信息,先是哭诉自己多么可怜,哥哥多么难过,然后话锋一转,说我要是走了,以后就别想再进高家门,宝宝也不会认我这个舅妈。
我也拉黑了。
高远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挂断。他再打,我再挂。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苏晓,你会后悔的!”
后悔?
我看着那五个字,笑了笑,然后把这个陪伴了我多年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我看着下方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畅快地吐了出来。
再见了,这座城市。
再见了,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
再见了,那些把我当软柿子捏的“家人”。
未来三年,或许更久,我要为自己而活。
封闭培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高强度德语学习,跨文化课程,专业强化训练……每天的时间被塞得满满的。我没有太多精力去回想过去,也没有主动联系过高家任何人。
倒是从偶尔刷到的、还没来及删掉的高远某个远房亲戚的朋友圈里,看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高婷最终还是搬进了主卧养胎。婆婆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次卧“照顾”。高远呢?据说睡了好一阵子沙发,后来在客厅打了个地铺。
我的那份房贷,我每月准时转账。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据说,因为我这个“免费保姆兼提款机”的离开,高家的生活很快陷入了混乱。
婆婆习惯了指挥我,现在轮到指挥高远和高婷,效果大打折扣。高远工作忙,经常加班,回家累得倒头就睡。高婷孕期反应大,脾气更娇纵,指挥不动自己妈,就对高远抱怨连连。婆婆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又要做饭又要收拾,没几天就累病了。
家里的开销成了大问题。以前有我工资顶着,大手大脚惯了。现在全靠高远一个人的工资,还要负担孕期各种额外花费,捉襟见肘。高婷抱怨伙食下降,婆婆抱怨儿子没本事,高远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高婷的丈夫在外地,听说家里闹成这样,也对高远有了意见,觉得他没照顾好自己老婆。两家人关系变得紧张。
这些消息,像遥远的风声,偶尔传入我耳中,激不起太多波澜。我只是更加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和训练。
培训结束前夕,我通过了最终考核,德语达到了基本生活工作水平,各项评估优秀。公司正式下了调令,签证也顺利办好。
飞往慕尼黑的前一天,我接到了高远用新号码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全然没有了当初的理直气壮。
“晓晓……你还好吗?”
“嗯。”
“能不能……回来?妈病了,婷婷也快到预产期了,家里一团糟……我……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行吗?我让婷婷搬走,真的……”
“高远,”我打断他,“我在浦东机场,明天飞慕尼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
“你……你真狠心。”
“比起你们对我做的,这不算什么。”我平静地说,“房子,你们先住着。贷款记得按时还,别逾期影响征信。如果实在困难,或者你想处理房产,可以联系我的律师。号码我发你短信。”
“苏晓!我们还没离婚!”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提高。
“是的,还没离。”我看着机场窗外起落的飞机,“所以,你有三年的时间考虑。是继续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还是好聚好散。三年后,我会回来处理。就这样吧,我要登机了。”
“晓晓!别挂!我……”
我没再听下去,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
慕尼黑的工作忙碌而富有挑战。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新的知识,适应着新的环境。从最初的语言磕绊,到后来能独立负责项目;从想念中餐到爱上猪肘和啤酒;从孤单一人到有了自己的小圈子。
我升了职,加了薪,租了舒适的公寓,周末会去周边旅行,学滑雪,看歌剧,生活充实而自由。
我很少想起过去。偶尔想起,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那段婚姻,那几个人,似乎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
三年期满,公司征求我的意见,是续签还是回国。我选择了回国。不是留恋,而是需要回去做个彻底的了断。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熟悉又陌生。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拖着简单的行李,先回了自己婚前买的一套小公寓——那是我的退路,母亲帮我打理着,此刻成了我临时的落脚点。
休息了两天,我约见了律师。律师告诉我,这三年,高远按时还着房贷(我的部分他也还了,大概是想证明什么),房子没有出售。但他多次联系律师,试图协商离婚,条件是房子归他,他补偿我部分房款(远低于市价),并且声称我那十万借款早已还清(实际还剩四万)。
律师问我什么意见。
我的意见很简单:按照市价分割房产,欠款连本带利结清,此外,无任何其他瓜葛。
律师点点头,说他会去沟通。
我没打算亲自去见高远。没必要。
但有些事情,似乎总是避不开。
回来的第二周,我去一家商场买点东西,却在母婴用品区,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高婷。
她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她身边,跟着一个面容憔悴、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是我的前婆婆,刘秀英。
三年不见,高婷胖了不少,脸上带着被生活磋磨后的刻薄和疲惫,早已没有了当初娇滴滴的模样。婆婆更是老了很多,背佝偻着,头发花白,眼神浑浊。
她们正在为了一罐奶粉的价格和促销员争执。
“怎么可能这么贵?你们这是抢钱!”
“老太太,这是进口奶粉,一直是这个价。”
“便宜点!我女儿以前买的都没这么贵!”
“妈,算了算了,就这个吧……”高婷扯了扯婆婆的袖子,神色窘迫。
我本想悄悄走开,高婷却无意中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我来。毕竟,三年后的我,剪短了头发,化了淡妆,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气质与当年那个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判若两人。
但很快,她认出来了。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嫉妒、以及一丝……慌乱?
“苏……苏晓?”她失声叫道。
婆婆也闻声转过头,看到我,那张刻薄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怨毒。
“是你?!”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引得周围人侧目。
我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推着购物车准备离开。
“站住!”高婷却突然冲过来,拦在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刀子,“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德国混不下去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酸意。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有事?”
“你……”高婷被我平淡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像想起了什么,挺了挺胸(尽管已经没什么可挺的),指着婴儿车里的男孩,“看到没?我儿子,壮壮!高家的孙子!健康着呢!没你在,我们照样过得好!”
“哦,恭喜。”我扯了扯嘴角。
“你!”高婷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气恼,声音拔高,“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当年说走就走,扔下我哥和我妈,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知道我们这三年怎么过的吗?都是因为你!”
婆婆也凑过来,帮腔道:“就是!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家能成这样?我儿子到现在还打光棍!都是你害的!”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我看着她们唱双簧似的表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害的?”我微微挑眉,“是我让高婷搬进我的新房养胎的?是我让高远当甩手掌柜的?是我让您老人家指挥儿媳妇像指挥保姆的?还是我,让你们三个成年人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日子都过不下去的?”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不少人露出了了然和鄙夷的神色。
高婷和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少胡说八道!”高婷气急败坏,“那房子我妈出了钱的!有你一半吗你就嚣张!”
“房产证上有我名字,法律上就有我一半。”我冷静地陈述,“至于你妈出的十万,借条还在,还款记录也全。需要我现在拿出来,请各位评评理吗?”
婆婆一听“借条”和“还款记录”,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高婷也怂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手里还留着证据。
“还有事吗?”我看了看表,“没事的话,我赶时间。”
“你……你回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抢房子?”高婷警惕地问,把婴儿车往身后拉了拉,仿佛我会抢她儿子似的。
“房子的事,我的律师会和高远谈。”我无意与她们纠缠,“至于我回来干什么,好像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说完,我绕过她,径直离开。
身后传来高婷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婆婆带着哭腔的咒骂,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我步履从容。
我知道,我和她们的纠葛,还没完。房子要处理,婚要离,欠款要结清。
但我不急。
该急的,不是我。
走出商场,慕尼黑午后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却已有些陌生的空气,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信息:“王律师,关于离婚和房产分割的协议,可以开始推进了。我的条件不变。另外,提醒一下高远先生,那四万借款的利息,也请一并计算清楚。”
发完信息,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试图将我拖入泥泞的过往,终将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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