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我二十岁。
那天去镇上,我妈让我穿得体面点。
“下午三点,供销社门口,别给我丢人。”
我没吭声。相的是后村王媒婆介绍的姑娘,听说在镇办罐头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十多。我妈念叨好几天了。
镇上供销社门口有个冰棍摊,我买了根红豆冰棍,蹲在台阶上吃。太阳毒,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的确良衬衫黏在背上。
街上人不多。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骑着二八大杠过去,车后座驮着两捆布。骑得歪歪扭扭,车把上还挂着个网兜,兜里装着搪瓷盆和暖水瓶,丁零当啷响。
我没在意,低头舔冰棍。
吃完了冰棍,我站起来,想去供销社里头转转。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我一回头,那碎花裙姑娘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拽住我胳膊。
“我的钱包呢?”她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我懵了:“啥钱包?”
“别装了,我看见你蹲我车旁边了!”
周围人围过来。卖冰棍的老太太也搭腔:“这后生刚才确实蹲那儿半天。”
我明白了——她车停在冰棍摊旁边,进去买东西,出来发现钱包没了。而我刚好蹲在附近。
“我真没拿你钱包,”我挣开她的手,“我刚来镇上,就买了根冰棍,啥也没干。”
她不信,眼眶都红了:“那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正说着,布店里跑出来个售货员:“姑娘!姑娘!你钱包落柜台上了!”
她愣住了。
售货员举着个蓝布钱包过来:“你挑布的时候掏出来看花色,忘收了。”
她接过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钱还在。再抬起头看我,脸更红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
周围人散了。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手指绞着裙边。
“对不起啊……”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没说话,拍了拍袖子,转身往供销社走。
“哎——”她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到供销社门口正好三点。
王媒婆已经到了,旁边站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我脚步顿住。
她也看见我了。脸唰地红了。
王媒婆还在介绍:“这是秀英,在罐头厂上班。这是建国,家里三间大瓦房,独子……”
我和秀英谁都没吭声。
王媒婆看看我,看看她:“咋,认识?”
“不认识。”秀英抢着说。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好像地上有花。
王媒婆笑了:“不认识好,慢慢认识。那你们聊,我去买包盐。”
她走了。剩下我俩站在供销社门口。太阳晒得地皮发烫,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秀英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半天,她开口了:“那个……刚才真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真不是故意的,钱包丢了,急眼了……”
我还是不说话。
她不吭声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快把裙边绞烂了。
供销社里有人买西瓜,切开来红瓤黑籽,香味飘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我叹了口气:“走吧,站着怪热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沿着街走,她推着那辆二八大杠。
“今天去买布,想给我妈做件衣裳。”她小声说,“我妈腿不好,夏天怕热,想给她做件凉快点的。”
“嗯。”
“挑了半天,选好花色,掏钱的时候发现钱包没了。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啥也顾不上了……”
“嗯。”
“我跑出来,就看见你蹲那儿……”
“嗯。”
她停下来,看着我:“你能不能说句别的?”
我也停下来,看着她:“你想让我说啥?”
她愣了一下,又低下头:“不知道。反正……你别生气就行。”
街边有棵大槐树,遮出一片阴凉。有人在树下卖凉粉,吆喝声拖得老长。
我走到树荫底下,她也跟过来。
“我不生气。”我说,“就是觉得窝囊。好好蹲那儿吃根冰棍,被人当小偷。”
她脸又红了:“我知道,是我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冰棍多少钱一根?”
“一毛。”
她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来:“我赔你。”
我看着那两毛钱,没接。
她举着钱,举了半天,讪讪收回去了。
“你家在哪儿?”她问。
“前头李家村。”
“种地的?”
“嗯。三亩玉米。”
她点点头:“今年雨水好,玉米收成应该不错。”
“你家呢?”
“我家也是种地的,我搁罐头厂上班,贴补家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你妈腿咋了?”
“老毛病,关节炎。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没去大医院看看?”
“去了,也就那样。医生说养着,没法子。”
她推着车,慢慢走。我也慢慢走。凉粉摊的吆喝声远了,又近,又远了。
走到街尾,有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新娘子穿婚纱,新郎穿中山装,表情都绷着。
她停下来看。
“我姐结婚时候也照过。”她说,“八块钱。”
“贵。”
“一辈子就一回。”
说完,她好像意识到什么,脸又红了,快步往前走。
我追上去:“你慢点,太阳晒。”
她放慢脚步,推着车,低着头。
“那个……”我鼓起勇气,“你觉得我咋样?”
她没吭声。
“我知道今儿这事开头不咋样,可我真不是小偷。我家虽说不富裕,但三间大瓦房,院子里还有棵枣树。我妈人也好,不刁钻。我……”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说这些干啥。”
“我就想让你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小偷。”
太阳西斜了,街上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买菜回家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我得回去了。”她说,“我妈等着布料做衣裳。”
“那我送你?”
她想了想,点点头。
送她到村口,天擦黑了。
她骑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后天我歇班,还去镇上布店。”
“去干啥?”
“上次那块布花色不对,去换。顺便……买根冰棍。”
说完,她蹬上车跑了。碎花裙子被风吹起来,像只蝴蝶。
我站在村口,直到看不见她才往回走。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赶紧问:“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我妈急了:“你别给我打马虎眼,那姑娘长啥样?脾气咋样?”
我进屋,躺床上,看着房顶。房梁上有只蜘蛛在结网。
“问你话呢!”我妈跟进来。
“妈,后天我还去镇上。”
我妈愣了愣,笑了:“成,去,去。”
后天我去镇上,在布店门口转悠了半天。太阳晒得我脖子发红,布店老板出来看了我好几眼。
快晌午了,她才来。穿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攥着两毛钱。
“等很久了?”她问。
“没,刚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穿。走到冰棍摊前,把两毛钱递过去:“两根红豆冰棍。”
卖冰棍的老太太认出她了,又看看我,笑了:“闺女,这是请人家吃冰棍呢?”
她脸红了,接过冰棍,塞给我一根。
我俩蹲在供销社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她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我几口就吃完了,看她吃。
“你看我干啥?”她脸又红了。
“没看啥。”
远处有人在卖西瓜,吆喝声一浪一浪。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
吃完冰棍,她站起来:“走吧,陪我去换布。”
进布店,她把那块布拿出来,挑了半天,换了块淡粉色的碎花布。
“这块好。”我说。
“给我妈做的,这个颜色显年轻。”
“嗯。”
从布店出来,我说请她吃饭。镇上供销社旁边开了家小饭馆,卖面条和饺子。
“不去了,费钱。”她说。
“不费,我有钱。”
她还是摇头。
最后又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还蹲在供销社台阶上吃。
吃着吃着,她突然笑了。
“笑啥?”
“想起来那天,”她指了指冰棍摊,“你就蹲这儿,我一把薅住你。”
“还好意思说。”
“真对不住。”
“行了,过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小声说:“那你这人还挺好说话。”
我没接话,咬了口烧饼。
后来我就老往镇上跑。有时候去罐头厂门口等她下班,有时候直接去她家村口等着。
她妈知道了,让人捎话给我妈,说让过去坐坐。
我妈高兴坏了,翻出家里攒的鸡蛋,又去供销社买了包点心,催着我去。
那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提着东西去了。她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垄菜。她爸坐在门槛上编筐,看见我来了,点点头。
“来了?”
“来了,叔。”
她妈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笑着招呼我进屋。
秀英躲在屋里没出来。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梳头,看见我,脸红了。
“坐。”她妈说。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啥。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墙上贴着年画,是年年有余的大胖娃娃。
她妈端上来一盆煮玉米,一碟咸菜。
“没啥好吃的,别嫌弃。”
“不嫌弃,婶儿。”
她爸进来了,坐下,也不说话,就抽烟。气氛有点闷。
秀英给我剥了个玉米,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心砰砰跳。
吃了玉米,她爸开口了:“你家三间大瓦房?”
“是,叔。去年新盖的。”
“种几亩地?”
“三亩。明年打算再承包两亩。”
她爸点点头,又抽了口烟。
“我这闺女,在罐头厂上班,一个月八十多。”
“我知道,叔。”
“她妈身体不好,她弟弟还小,家里指着她。”
我听着,没吭声。
秀英急了:“爸,你说这些干啥!”
她爸摆摆手:“得让人家知道咱家情况。”
我站起来:“叔,我知道。我不嫌。”
她爸看了我一眼,把烟袋锅磕了磕:“坐下说话。”
从她家出来,天黑了。她送我到村口。
月亮升起来,照得路白花花的。青蛙在稻田里叫成一片。
“我爸就那样,你别在意。”她说。
“没事。”
“他说那些,不是嫌弃你家。”
“我知道。”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住了。
“那个……你回去慢点。”
“嗯。”
我站着没动。月光下,她的脸看不清楚,只看见眼睛亮亮的。
“秀英。”
“嗯?”
“咱俩……算成了不?”
她低下头,半天没吭声。我的心悬起来,扑通扑通跳。
“你说呢?”她声音很小。
我壮着胆子,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没抽回去。
“那就算成了。”我说。
她抽回手,转身跑了。碎花裙子在月光下飘起来,跑得很快。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清香。
那年秋天,我俩办了婚事。
结婚那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推着车往家走。村里人都出来看,小孩子跟在后面跑。
我妈在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妈站在人群里抹眼泪。她爸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进了屋,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啥。
外头闹洞房的喊:“建国,出来敬酒!”
我看看她,她抬起头,脸通红。
“你去吧。”她小声说。
“那你等着我。”
“嗯。”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神撞上,都笑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
枣树还在,一年比一年粗。每年秋天打枣,她站树下指挥,我拿着长杆子打。
“左边左边,那枝上有。”
“够不着。”
“你再使点劲。”
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她弯腰捡,我在杆子上够。
“行了行了,够吃就成。”
“再打点,给闺女寄去。”
闺女在省城上班,过年才回来。
她头发白了,动作慢了,但捡枣的时候还跟年轻时一样,低着头,认真的样子。
我放下杆子,站在树下看着她。
“看啥?”她抬头。
“看俺媳妇。”
她白我一眼:“老不正经。”
继续捡枣。
太阳从枣树叶子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地上。风一吹,光斑晃动,像三十多年前那个夏天,她在供销社门口拽住我袖子,脸涨得通红。
“你当时真以为我是小偷?”我问。
她愣了愣,笑了。
“那会儿急眼了,钱包丢了,满脑子都是钱没了,我妈的药钱没了,啥也顾不上。”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不是站这儿吗?”
枣子捡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走过去,接过篮子。
“晚上想吃啥?”
“随便。”
“又随便。”
她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走在前面,我提着篮子跟在后面。灶房烟囱冒起炊烟,慢慢升上去,散在暮色里。
去年冬天,闺女带着外孙回来过年。
外孙淘气,翻箱倒柜,翻出一张老照片。
“姥姥,这是谁?”
照片上,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站在供销社门口,推着二八大杠,表情紧张,脸扭向一边,好像在看什么人。
秀英接过照片,看了半天。
“这谁啊?”我问。
她不说话,把照片递给我。我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背景是供销社,门口有个冰棍摊,蹲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小伙子的脸看不清,但姿势眼熟——正低着头吃冰棍。
我愣了愣,想起来。
那天,她骑车过去,车后座驮着两捆布。我蹲那儿吃冰棍,压根没注意她。
“这照片哪来的?”我问。
“王媒婆当年偷拍的,前几天她儿子送来的。”
我笑了。
外孙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爬上炕,缠着秀英讲故事。
秀英把他搂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大雪,慢慢开口:
“那年夏天,姥姥去镇上买布,把钱包落在柜台上了。姥姥以为丢了,急得不行,跑出来就看见你姥爷蹲在那儿……”
外孙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姥姥就拽住你姥爷,非说他是小偷。”
外孙咯咯笑起来:“姥姥真傻!”
秀英也笑了,摸摸他的头:“是啊,姥姥真傻。”
我起身,去灶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窗外雪花飘飘,屋里暖和和的。
故事还在继续。
就像这日子,一天一天,慢慢流走。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比如那张照片。
比如那年夏天的误会。
比如她拽住我袖子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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