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笔直书作为中国史学的精神内核,始终以“无征不信、有据可考”为铁律,要求史家忠实于史料原貌,恪守时代语境下的叙事规范,杜绝主观建构与无据杜撰。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中“亮家于南阳邓县,襄阳城西二十里”(诸葛亮的故居在南阳郡邓县,位于襄阳城西二十里处)的记载,看似精准界定了历史人物的里籍,实则是前史无征、语法违和、立场先行的典型造伪。习凿齿将本属南郡襄阳的城西二十里区域,强行归入南阳郡邓县的管辖范围,而非将襄阳城本身划入邓县,这一突兀的地域归属设定,不仅打破了汉末三国以来的史学书写传统,更直接违背了秉笔直书的核心准则,成为《汉晋春秋》以主观诉求凌驾史实真相的有力佐证。
一、前史无征:史料链条的凭空断裂,地域归属无据可考
秉笔直书的首要前提是“述而有征”,即史家的记载必须以先代权威史料为依据,形成完整的史实链条,地域区划的界定更需严格遵循正史所载的行政建制。然而“亮家于南阳邓县,襄阳城西二十里”的记载,在习凿齿之前的正史典籍中找不到任何源头,尤其是将襄阳城西二十里区域归属于南阳郡邓县的设定,完全是史料链条上的凭空断裂,无任何正史依据支撑。
在《汉晋春秋》成书之前,记录三国史事最权威的史料当属陈寿《三国志》。其《诸葛亮传》明确记载“亮躬耕于南阳”(诸葛亮在南阳亲自耕种),仅点明诸葛亮躬耕的地域范围为南阳郡,未作更细致的居址描述——这种表述符合史书记载里籍与活动地的惯例,既尊重史实的记载边界,又为后世留下合理的考证空间。除此之外,《史记》《汉书》《后汉书》等汉代正史,对南阳郡、南郡的地理区划记载详尽且明确,《汉书·地理志》《后汉书·郡国志》均清晰标注“南郡,县十八,襄阳其一也”(南郡下辖十八个县,襄阳是其中之一),邓县则为南阳郡属县,二者分属不同郡治,行政边界泾渭分明。而襄阳城西二十里的区域,作为襄阳县域的自然延伸,在汉代正史的地域区划中,天然归属于南郡襄阳县管辖,从未有过归属于南阳郡邓县的任何记载。即便是与诸葛亮同时代的文人著作、官方文书,也无任何关于该区域归属邓县,或诸葛亮在此居住的记录。
习凿齿这一记载凭空出现,既无先代史料可引证,也无同时期文献可佐证,完全脱离了“述而有征”的史学规范。更为关键的是,汉代史学素有“宁缺毋滥”的传统,对于无确切依据的地域归属、人物居址细节,史家往往选择模糊表述而非刻意编造。陈寿作为西晋史家,与诸葛亮所处时代相去不远,掌握的三国史料更为直接、原始,却未记载如此精准的居址,也未提及襄阳城西二十里与南阳郡邓县有任何行政归属关联,足以说明当时并无相关确切记录。习凿齿生活于东晋,距三国时期已逾百年,反而能“发掘”出前史未载的地域归属细节与人物居址,这一矛盾本身就印证了其记载的虚构性——它并非对史实的补充考证,而是基于主观诉求的刻意建构,彻底背离了秉笔直书“无征不信”的基本要求。
二、语法违和:时代语境的刻意背离,表述与建制双重相悖
史学书写的语言风格与语法规范,始终受特定时代的地理制度、称谓习惯制约,这也是秉笔直书“还原历史本貌”的重要体现。“亮家于南阳邓县,襄阳城西二十里”的表述,在汉末三国的时代语境中存在明显的语法与表述违和,其核心问题在于,将本属南郡襄阳县的城西二十里区域,强行归属于南阳郡邓县,既违背了汉代明确的行政建制,也打破了当时统一的地域称谓逻辑。
从汉代行政区划的核心建制来看,南阳郡与南郡是汉武帝时期设立的同级荆州郡治,二者疆域界限分明、互不隶属,下辖各县的归属也从未有过混淆。邓县作为南阳郡南部的属县,其辖区与南郡襄阳县辖区相邻,但绝无跨越边界管辖襄阳城西二十里区域的情况。在汉末三国的官方行政建制与正史记载中,县域的自然延伸区域始终归属于原属县管辖,襄阳城西二十里作为襄阳县的近郊区域,其行政归属天然从属于南郡襄阳县,这是汉代地域区划的基本准则。习凿齿无视这一既定建制,将襄阳城西二十里这一南郡襄阳县的辖区,强行划入南阳郡邓县的管辖范围,这种跨越郡治、违背既定行政建制的地域设定,在当时的官方记载与史学书写中均无任何先例。
从地域称谓的语法逻辑来看,汉代的史学书写与官方文书,对地域位置的表述始终遵循“郡—县—具体方位”的层级逻辑,且具体方位的归属必然从属于前序明确的县邑,绝无“甲郡甲县,乙郡乙县某方位”的混搭表述方式。若某一区域归属于南阳郡邓县,便应直接表述为“南阳邓县某方位”;若为襄阳城西二十里,则应表述为“南郡襄阳城西二十里”,习凿齿将二者混搭,写出“南阳邓县,襄阳城西二十里”的表述,本质上是为了将本属南郡襄阳的城西二十里区域,强行与南阳郡邓县建立归属关联,才刻意打破了汉代统一的地域称谓语法。这种表述既不符合当时的史学书写规范,也违背了地域称谓的基本逻辑,其背后并非对历史本貌的还原,而是为了实现特定地域关联的主观设计,与秉笔直书“尊重历史原貌、恪守时代规范”的核心要义背道而驰。
三、立场先行:地域与政治诉求的双重裹挟,刻意建构历史关联
习凿齿之所以不惜违背史料规范、汉代行政建制与地域称谓逻辑,将本属南郡襄阳城西二十里的区域,强行归入南阳郡邓县的管辖范围,本质上是其襄阳地域立场与东晋政治诉求双重裹挟的结果,而这正是秉笔直书所坚决摒弃的“以主观诉求扭曲史实、建构历史”的行为。
作为襄阳籍史家,习凿齿的地域立场在其史学书写中体现得极为明显。诸葛亮作为三国时期蜀汉的核心人物,其“躬耕于南阳”的正史记载与忠义贤明的历史形象,在汉晋之际已深入人心,其居址与躬耕地的地域关联,具有重要的文化象征意义。习凿齿身为襄阳人,希望将诸葛亮这一历史名人与襄阳建立直接的地域关联,以此提升襄阳在汉晋历史叙事中的文化地位,强化本土的历史文化认同感。但《三国志》中“亮躬耕于南阳”的记载明确无误,且汉代南阳郡与南郡的区划界限无法轻易推翻,若直接将诸葛亮躬耕之地定为襄阳,必然与正史记载相冲突。因此,习凿齿选择了折中却违背史实的方式——不直接将襄阳城划入南阳郡邓县,而是将襄阳城西二十里这一具体区域,强行归入南阳郡邓县的管辖范围,既表面上贴合“南阳”的正史记载,又能将诸葛亮的居址与襄阳建立地域关联,实现其以襄阳为核心建构诸葛亮相关历史的地域诉求。这种为满足地域立场而刻意扭曲行政建制、建构地域归属的行为,完全将史学沦为地域文化的“辩护工具”,彻底丧失了史家应有的客观中立。
与此同时,这一记载也深度服务于东晋王朝的政治诉求。东晋政权偏安江南,北方中原地区陷入异族政权的掌控,其政权合法性始终面临北方异族政权的正统挑战。为强化自身合法性,东晋王朝刻意构建“汉统一脉相承”的历史叙事,将自身定位为汉室正统的继承者,而诸葛亮作为“兴复汉室、鞠躬尽瘁”的忠义典范,其形象成为东晋政权建构这一叙事的重要符号。习凿齿作为东晋史家,其史学书写必然迎合这一政治诉求,而将诸葛亮的居址与襄阳建立关联,进而将襄阳纳入汉晋正统的地理脉络中,正是这一诉求的具体体现。南阳郡作为诸葛亮躬耕的正史记载地,是汉室正统的重要地理符号,将本属襄阳的城西二十里区域强行归入南阳郡邓县,既能让襄阳与这一汉室正统符号建立关联,又能通过诸葛亮的形象强化襄阳在汉晋正统叙事中的地位,最终为东晋政权的正统性提供地理与文化层面的支撑。在政治诉求与地域立场的双重驱动下,习凿齿彻底放弃了史家的求真底线,以主观建构取代史实记录,以立场先行凌驾行政建制,最终形成了这一违背秉笔直书准则的造伪记载。
结语:史学求真的底线不容突破,建制与史实不可妄改
“亮家于南阳邓县,襄阳城西二十里”的记载,看似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居址与地域归属问题,实则折射出《汉晋春秋》对秉笔直书准则的深层背离。习凿齿将本属南郡襄阳县的城西二十里区域,强行归入南阳郡邓县的管辖范围,这一设定既无先代史料的支撑,违背了“无征不信”的史学规范;又突破了汉代的行政建制与地域称谓语法,背离了“还原历史本貌、恪守时代规范”的核心要求;更在地域与政治诉求的双重裹挟下,刻意建构历史关联,将史学沦为立场表达的工具,彻底丧失了史学书写的客观性与真实性。
这一案例也为后世史家敲响了警钟:秉笔直书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需要坚守史料依据、尊重历代行政建制、恪守时代叙事规范、摒弃主观偏见的实践准则。史学的价值不在于为某一地域、某一政权或某一立场辩护,而在于通过客观、真实、严谨的记录,为后人提供认识历史的可靠依据。地域区划的建制与归属,是历史记载的重要基础,更是史学求真的重要载体,不可因主观诉求而随意篡改;历史人物的里籍与活动地,需以正史史料与时代建制为依据,不可因立场先行而刻意建构。习凿齿的这一造伪行为,虽满足了一时的地域与政治诉求,却损害了史学的真实性与权威性,成为史学史上因立场而扭曲史实的反面教材。唯有始终坚守“不虚美、不隐恶、无征不信、恪守建制”的底线,才能让史学真正实现“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的使命,这也是这一争议记载留给后世的重要启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