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做执行,每天的日子说忙不忙,说闲不闲,就是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上班、加班、挤地铁、回家躺平的循环。身边的朋友要么结婚生子,要么忙着搞钱,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大烦恼,唯一的压力,大概就是来自那位32岁的女上司,林姐。
林姐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厉害。不是凶,是专业、利落、拎得清,说话做事永远一针见血,开会的时候气场全开,连老板都要让她三分。我们私下里都偷偷叫她“铁娘子”,不是贬义,是真的佩服,也真的有点怕。她对工作要求极高,细节抠到极致,交上去的方案但凡有一点敷衍,她不会骂你,只会盯着你看三秒,那眼神冷静又锐利,能让你瞬间脸红到耳根,恨不得当场把方案拿回去重写十遍。
在我心里,她一直是那种遥不可及的人。年纪轻轻做到部门总监,漂亮、独立、有能力,走路带风,永远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好像从来没有疲惫、没有脆弱、没有普通人的那些鸡毛蒜皮。我跟她的交集,永远只停留在办公室、会议室、微信工作群,除了汇报工作、对接任务,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拘谨,更别说私下里有什么来往。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站在台上发光的人,我是台下埋头干活的小职员,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工作之外的交集。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一周的工作堆到最后,忙得天昏地暗,加完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我裹紧外套,本来想直接打车回家,瘫在沙发上刷会儿手机就睡觉,可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突然堵得慌,说不上来是累,还是委屈,又或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连续加班半个月,方案改了七八遍,被客户挑刺,被流程卡壳,身边没人说句话,连个吐槽的人都没有,突然就不想回家了,不想面对那个冷冷清清的出租屋。
我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公司附近那条小街,街口有一家清吧,不大,灯光暗暗的,音乐很轻,平时我从来不去,总觉得那是年轻人消遣、情侣约会的地方,跟我这种加班狗不搭边。可那天,我就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喝杯东西,安安静静待着,不用说话,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想工作。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里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说话声都压得很低。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果酒,捧着杯子,看着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脑子一片空白,就想这么发呆。
大概坐了十几分钟,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随意披在肩上,没化妆,或者说化了很淡很淡的妆,摘下围巾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了——是林姐。
我第一反应是想躲,想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或者假装玩手机没看见。在这种地方碰到上司,还是平时高高在上的女上司,真的太尴尬了,比上班迟到被抓包还尴尬。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练,她要是看见我,我该怎么打招呼,说“林姐好”还是“这么巧”,会不会显得很奇怪,会不会让她觉得我下班不回家,跑来酒吧鬼混。
可她没看见我。
她径直走到了吧台边,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没多余的话,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姐。没有西装套裙,没有精致的盘发,没有会议室里的锐利眼神,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单。
我突然就不敢动了,也不想躲了。
我就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原来她也会下班不回家,原来她也会来这种小酒吧,原来她也有卸下所有盔甲的时候。那个在公司里雷厉风行、永远无懈可击的女人,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三十多岁的女生,累了,烦了,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大概是坐得久了,她无意间转头,目光扫过角落,刚好和我对上。
那一瞬间,空气都像凝固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轻轻点了下头,准备接受她可能会有的惊讶,或者客套的问候。可她只是愣了一秒,然后也朝我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熟人,平淡得不像话。
我以为她会转回头去,没想到她端起酒杯,朝我走了过来。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平时工作里的干脆,带着一点沙哑。
我赶紧摇头,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不介意不介意,林姐,您坐。”
她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我面前的果酒,轻轻笑了一下:“喝这个?度数很低。”
“嗯,不太会喝酒,就随便喝点。”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说话都有点结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只能盯着杯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没再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喝一口酒,看着窗外的路灯。我也不敢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可奇怪的是,这种沉默一点都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个都不想说话的人,刚好碰到一起,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维持客套,就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我说话:“今天太累了,压得喘不过气,就想出来坐会儿。”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锋芒,只有满满的疲惫,还有一点我从未见过的落寞。我突然就不紧张了,心里那点对上司的敬畏,慢慢变成了一种普通人对普通人的心疼。
我小声说:“最近项目确实忙,您比我们更累,天天盯到这么晚。”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们只看到我在上面安排工作,看不到我背后要扛的东西。老板的压力,客户的要求,团队的业绩,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不能垮,也不能说累,更不能哭。在公司里,我是总监,是负责人,我必须硬着,必须撑着,可我也是个人啊,也会累,也会委屈,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些话。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最坚强的那个,遇到问题永远第一个站出来解决,从来不会抱怨,从来不会流露一丝脆弱。可那天晚上,在那个小小的酒吧里,她卸下了所有的身份、职位、盔甲,变成了一个只是累了的女人。
我没敢打断她,就安安静静听着。
她跟我说,她三十多岁,单身,身边的人都催她结婚,家人觉得她太强势,朋友觉得她太独立,没人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她拼了这么多年,爬到现在的位置,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靠自己站稳脚跟,想活得有底气,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依附任何人。可越往上走,越孤单,身边的人要么是同事,要么是利益相关,连一个能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看着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却没掉眼泪,“我也想有人心疼,有人说一句辛苦了,可我不敢表现出来,我怕别人觉得我不够格,怕别人觉得女总监就该刀枪不入。”
我听着听着,鼻子也酸了。
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给别人贴标签,觉得厉害的人就该永远坚强,觉得独立的女人就该无坚不摧,觉得上司就该高高在上。可我们忘了,不管是谁,不管多大年纪,不管多厉害,都是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疲惫和脆弱,都需要一个可以卸下伪装的角落,都需要被理解,被心疼。
那天晚上,我们没聊工作,没聊业绩,没聊公司里的任何事。就像两个陌生的朋友,聊生活,聊压力,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聊成年人世界里的身不由己。我跟她说我毕业这几年的迷茫,说我在大城市里的孤单,说我每天挤地铁、加班、看不到未来的焦虑;她跟我说她的打拼,她的遗憾,她对温暖的一点点渴望。
我们聊了很久,久到酒吧快打烊,久到窗外的路灯都暗了几盏。
没有越界的话,没有暧昧的举动,就是两个在深夜里疲惫的人,偶然相遇,互相倾诉,互相安慰,给彼此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临走的时候,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利落的林姐,可眼神里,多了一点柔和。她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今晚听我说这么多。”
我赶紧摇头:“应该我谢谢您,林姐,跟您聊完,我心里舒服多了。”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酒吧。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无坚不摧,也没有谁是真正的遥不可及。
后来回到公司,一切照旧。
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上司,我还是那个埋头干活的小职员,开会、汇报、对接工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谁也没提那个晚上的事,像一场悄悄藏起来的秘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怕她,不再觉得她高高在上,我知道她坚强的外表下,有一颗柔软的心;她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一点理解和信任,不再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审视,多了一点普通人之间的懂得。
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家小小的酒吧,想起昏暗灯光下,她疲惫又温柔的样子。那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相遇,也不是什么狗血的故事,只是两个成年人,在疲惫的生活里,偶然碰到一起,卸下所有伪装,说了几句真心话。
可就是这样一段普通的相遇,却让我记了很久。
它让我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不容易。我们都在硬撑,都在伪装,都在把脆弱藏起来,把坚强挂在脸上。我们渴望被理解,渴望被心疼,渴望在某个深夜,有一个人,不用多说什么,就懂你的累,懂你的难。
我们总在追逐光鲜,追逐成功,追逐别人眼中的优秀,却忘了,最珍贵的,从来都是那份不期而遇的温暖,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懂得。
那个夜晚,没有故事,只有两个孤单的人,互相照亮了一小段路。
仅此而已,却足够温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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