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被带走的那天,是一个灰蒙蒙的阴雨天。
没有警笛长鸣,没有围观群众,只有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办公楼前。当张局长被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带出来时,他正好经过我的工位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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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眼神里没有惊恐,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死寂。
那一刻,我知道,天塌了。
张局长在任八年,在这个局里可谓是一手遮天。有人恨他,因为他脾气暴躁、独断专行;有人爱他,因为他确实能干事,也能“办事”。但当他进去的消息传开,整个局面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
昔日里对他阿谀奉承、恨不得把他捧上天的几个副局长和中层干部,一夜之间换了副嘴脸。有人在酒局上拍着桌子大骂他“独裁”,有人说早就看他不顺眼,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瓜分他的办公室和分管领域。
这就是官场,人走茶凉,何况是人还没走,茶就已经泼到了地上。
我是局里的一名普通科长,算是张局长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不属于他的任何派系,也没给他送过礼,仅仅是因为五年前的一份调研报告写得扎实,被他越级提拔。他常说我是个“木讷的书呆子”,但也只有在他需要起草重要文件时,才会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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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被羁押的第三个月,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十二年。
消息传出,全局上下竟有一种诡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一丝晦气,连他的司机和秘书都换了手机号,甚至有人在传他们已经主动向新领导表了忠心。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哪里来的“傻气”,在他入狱后的第一个探视日,我去了。
那是市郊的一座监狱,高墙电网,铁门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办理手续时,工作人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在想: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这时候还有人来探视?
等到见面室的那扇小门打开,张局长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走了进来。
如果不仔细看,我都快认不出他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发际线梳得一丝不苟的“张局”,此刻头发花白凌乱,背佝偻着,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他坐在我对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眼神空洞地盯着手上的铁铐。
拿起话筒,他迟迟没有说话。
“局长……张叔,我来看您。”我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颤。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才发现对面坐着人一样。看到是我,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小李啊……你怎么来了?我不记得我有叫律师通知家属。”
“没人通知我,我自己要来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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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用那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全局几百号人……竟然是你这个闷葫芦来了。”
这半个小时的探视,我们聊得不多。主要是他说,我听。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抱怨判决不公,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那盆兰花没人浇水可能会死,说起他女儿在国外读书不知道能不能毕业。这些琐碎的家常话,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的样子判若两人。
临走前,他突然紧紧贴着玻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威严:“小李,你是个老实人。记住我的话,在局里,少说话,多做事。把你那个技术搞好,别掺和人事斗争。这是清流,也是保命符。”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监狱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墙,心里五味杂陈。这次探视,对我来说,只是出于一个下属对一个落魄长者的基本怜悯,或者是对知遇之恩的一份回报。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风暴的开始。
探监后的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份报表,局里的保卫处处长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李科长,楼下有两个人找你,是……是‘帽子叔叔’。”
“帽子叔叔”,这是我们这边对公安干警的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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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难道我去探监违反了什么规定?还是说张局长的案子有了新情况,我成了嫌疑人?又或者,局里有人举报我和张局长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同事们像看瘟神一样看着我,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生怕吸入我身上的“晦气”。
我硬着头皮下了楼。
大厅里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目光如炬。看到我下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出示了证件:“李明同志?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跟我们要走一趟。”
“好……好的。”我双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强作镇定。
警车一路呼啸,直接把我带到了市局的一间审讯室。灯光惨白,对面坐着那个年纪稍长的警官,年轻的一个在旁边做着笔录。
“李明,你前天去探视张建国(化名)了?”警官开门见山。
“是。”我回答,“张局长以前是我的领导,我去看望一下,符合规定。”
“符合规定。”警官冷笑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张建国涉案金额巨大,且案情复杂,目前还有部分赃款去向不明。在他入狱前,他曾销毁了大量文件,但在你探视他之后,狱方监听到他情绪异常激动,并且试图通过某种方式向外传递信息。我们怀疑,你是他的‘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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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警官,这不可能!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赃款,他也没让我传什么话!”
“没传话?”警官目光如刀,“那这半个小时,你们都在聊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兰花,包括他女儿,包括最后他对我的嘱托。
警官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过了许久,他突然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语气:“李明,张建国在位期间,确实提拔过你,对吧?”
“是的。”
“那你有没有参与过他的利益输送?”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只是做技术的,所有提拔都是公开竞聘,有文件可查。我家里没有任何来路不明的财产。”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另一个穿着便衣的人走了进来,对警官耳语了几句。
警官看着我,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李明,你是个聪明人。张建国现在的处境,谁沾谁死。你这个时候去探监,不仅我们怀疑,你们单位的人更怀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是个傻子。”我苦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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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竟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确实有点傻。不过,我们查了你的底细,也调取了监狱的监控录像。你确实没有传递任何违禁物品,你们的对话内容我们也掌握了。”
他站起身,合上文件夹:“但他最后嘱咐你‘搞技术’那句话,我们会持续关注。李明,今天叫你来,一是例行排查,二是给你个忠告:身在局中,有时候‘太重感情’是会送命的。张建国的事还没完,拔出萝卜带出泥,你现在回到单位,大概率会被针对。你好自为之。”
走出市局大门,天已经黑了。
回到小区楼下,我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是我的妻子,她显然听说了单位的事,眼睛红肿。
“他们找你干什么?”妻子冲上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
“没事,就是问话,查清楚了。”我安慰她。
那一晚,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回想着张局长隔着玻璃那双锐利的眼睛,回想着警官那句“拔出萝卜带出泥”。
第二天回到单位,气氛果然变了。
原本见我会打招呼的同事,现在都刻意避开视线;那个平时对我笑脸相迎的办公室主任,此刻正坐在我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李科长,经局党组研究决定,鉴于你近期……嗯,精力可能分散,那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就换成小王吧,你先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去后勤帮忙整理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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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夺实权,发配后勤。这是典型的“清算”。
我没有任何争辩,默默收拾了东西,搬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旧桌子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个月后,局里又出事了。
那个急着接替张局长位置的常务副局长,那个在酒局上大骂张局长“独裁”、并且第一个把我发配到后勤的“新贵”,被市纪委带走了。理由是违规干预工程项目招投标。
随后,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局里又有三四个中层干部接连落马。
原来,张局长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个巨大的利益漩涡并没有停止转动。那些急于上位的人,在瓜分权力的过程中,露出了更多的马脚,甚至比张局长吃相还要难看。
那天下午,我正在档案室里整理陈年旧卷。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又一轮警车呼啸而去。
那个曾经把我带走问话的“帽子叔叔”警官——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经侦支队的副队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档案室门口。
他倚着门框,看着我手里满是灰尘的档案袋,意味深长地说:“李明,看来你那‘一傻’,倒是傻人有傻福。张建国最后那句‘搞技术、别掺和’,救了你一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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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轻轻点了点头。
“张局长……他在里面还好吗?”我问道。
“还行,心态平稳了不少。”警官递给我一根烟,但我没接,他便自己点上,“他说了,你是唯一一个去看他的人。他在里面交代了好多事,有些是为了减刑,有些……大概是为了还你这份‘探监’的人情吧。”
警官走了,留下一句:“好人难做,但在烂泥塘里,做个干净的好人,虽然累,但睡得着觉。”
我坐在档案堆里,看着那张被冷落的旧办公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平静。
张局长贪了,他付出了代价。
那些背叛他、甚至比他更贪婪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而我,这个因为念旧情而被视为异类、被排挤到角落的“傻子”,却成了这局里最安全的人。
或许,这就是张局长隔着玻璃想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在欲望的洪流里,只有守住底线,才能不被淹没。
我重新拿起档案袋,开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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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窗外,久违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满是灰尘的桌面上。那一刻,我觉得这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眼,也都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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