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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二十九,老槐树底下的雪已经结了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灶房里飘出蒸馍的香气,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见。狗蛋家的女人在院子里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过年的心跳。
姜守愚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灰已经老长,他也不弹。他的院子静得像口井,井底蹲着他一个人。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麦秸,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是红的,可是蒙了一层灰,像是从去年就挂在那里,没人动过。
隔壁孙寡妇的院子里,她那个在县城打工的儿子回来了,骑着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后座上绑着一箱酒、两刀肉、一挂鞭炮。姜守愚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他五十三了。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守愚哥,还不预备预备?”孙寡妇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明儿就三十了!”
姜守愚没吭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窗户小,阳光进来也是薄薄的一片。灶台冷着,锅里的水结了冰碴子。炕上铺着一领破席,席上卷着一床棉花套子,黑得发亮,分不清是被里还是被面。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还是前年集上买的,两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褪得只剩个影子,娃娃的脸都看不清了。
他从炕头摸出一个酒瓶子,晃了晃,还有小半瓶。地瓜烧,一块二一斤的。对着瓶口抿了一口,辣得他龇了龇牙,喉结滚动一下,咽下去了。
外头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是有人在试炮,噼里啪啦一阵急响,接着是孩子们的笑声,尖细的,像一群麻雀掠过屋顶。姜守愚把酒瓶子放下,走到窗跟前,隔着那块糊了三年、黑得看不清外面的塑料布,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在巷子里跑过,手里举着一截香,去点别人家放完的鞭炮的哑炮。那时候他爹还在,他妈也还在,过年能吃到一顿白面饺子,饺子里有一分钱的钢镚儿,谁吃到了谁有福。有一年是他吃到了,差点把牙硌掉,他妈笑着说,俺守愚有福,往后准能娶个俊媳妇。
姜守愚把脸从窗户跟前挪开。
二
下午,他去了一趟集上。
集在镇子东头,三里地,他走着去的。路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麦苗还没返青,趴在地皮上,灰绿灰绿的,像长了癣的皮肤。天也是灰的,太阳在云后面,透出一点白,像是糊窗户纸后面点了一盏油灯,有亮没光。
集上人不多,该买的都买齐了,这时候来的都是些添补零碎的。姜守愚在人堆里挤着,也不买什么,就是看看。看卖肉的案板上挂着半扇猪,红是红白是白,屠户的刀在磨刀棒上蹭来蹭去,嚓嚓响。看卖年画的摊子上摆着新印的门神,秦琼敬德,瞪着眼,举着锏,威风凛凛。看卖花炮的摊子上堆着二踢脚、窜天猴、闪光雷,摊主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挂鞭,抖得哗啦哗啦响,吆喝着:“最后一挂!最后一挂!便宜卖了!”
姜守愚在一个卖对联的摊子跟前站住了。
摊主是他本家的一个侄子,叫姜大牙,认出了他,咧嘴一笑:“二叔,来一副?”
姜守愚摇摇头。
“不贴对子?”姜大牙说,“过年哪能不贴对子,晦气。来一副,我给你便宜。”
姜守愚还是摇头,转身要走。
姜大牙在后头喊:“二叔,我那院里有幅现成的,去年剩下的,你要不要?不要钱!”
姜守愚没回头。
他走到集市的尽头,那里有个剃头挑子。剃头的老头姓马,外号马一刀,剃了几十年头,手艺好,脾气也怪,过年也不涨价。姜守愚在他跟前蹲下来。
“剃头?”马一刀问。
姜守愚点点头。
马一刀把一块黑乎乎的围布抖了抖,围在他脖子上,拿起推子,从他后脑勺开始推。推子钝了,夹头发,一下一下地拽,姜守愚觉得头皮发麻,也不吭声。
“一个人过年?”马一刀问。
“嗯。”
“咋不去你兄弟家?”
姜守愚没说话。
他有个兄弟,在镇上开拖拉机修理铺,离得不远。兄弟年年叫他去过年,他年年不去。不是兄弟不好,是弟媳妇那张脸他受不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形容不出来,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比嫌弃软一点,比同情硬一点,像一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人清净。”他说。
马一刀笑了一声,没再问。
剃完头,姜守愚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马一刀。马一刀接了,往兜里一塞,把围布一抖,收工。
姜守愚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集上的人散了,摊子也收了,地上扔着些烂菜叶、烟盒、塑料袋,被风吹着,往墙角堆。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照着光秃秃的树干,树干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是乡里发的防火通知,被风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哗啦哗啦响。
他走着走着,在一堵墙跟前站住了。
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已经褪了色,是几个月前贴的,上面写着黑字,他认得几个,不认得几个。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村里死了人贴的讣告。他凑近了看,认出几个名字:张王氏,卒,享年八十三;李富贵,卒,享年七十七;赵大柱,卒,享年五十六。
五十六,比他大三岁。
姜守愚盯着那个“五十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
三十那天早上,他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
是孙寡妇家放的。开门炮,一挂五千响,响了足足有五分钟。姜守愚躺在炕上,听着那鞭炮声由密到疏,由近到远,最后剩下几声零星的响,像是咳嗽完了之后的几声清嗓子。
他起来,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里,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掌把冰拍碎,掬起水洗脸。水冷得扎骨头,洗完脸,他的两腮通红,耳朵根子像要掉下来。
灶里生火,他煮了一把挂面,没搁油,就搁了点盐。面煮烂了,糊成一团,他用筷子挑着吃,吃了几口,放下,不吃了。
外头又响起鞭炮声,这家放完那家放,此起彼伏,像比赛似的。空气里飘进来硝烟味,辛辣的,呛鼻子的,可是闻着让人心里发热。姜守愚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下一点灰烬,微微地红着,像是垂死的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娘。
娘是三十年前死的,也是腊月三十。那年他二十三,刚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邻村的,叫杏花,他见过一面,圆脸,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娘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说,守愚,娘看不见你娶媳妇了,往后你要好好的,对杏花好,生个胖小子,娘在那边也高兴。
娘咽气的时候,外头正放着鞭炮。他跪在炕前,听着那鞭炮声,觉得那声音不是庆祝过年的,是给娘送行的。
后来亲事没成。杏花她爹嫌他家穷,拿不出彩礼,把杏花许给了别人。他去找过杏花一回,在村外的麦地里,杏花哭着说,守愚哥,俺没办法,俺爹收了人家的钱,俺不能不听俺爹的。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杏花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说过亲。
四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坟地。
坟地在村北的坡地上,埋着他爹和他娘。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子黑黑的,很深。他提着一篮子纸钱,一瓶酒,一挂鞭。纸钱是昨天在集上买的,一刀黄表纸,上面压着铜钱印子。
找到爹娘的坟,坟上的草枯了,被雪压着,趴在地上。他在坟前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撕开,堆在地上,然后用火柴点着。火苗子蹿起来,舔着纸钱,纸钱卷起来,变黑,化成灰,往天上飘。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酒瓶子打开,围着坟浇了一圈。
然后他点着了那挂鞭。鞭炮在空旷的野地里响着,声音脆生生的,传得很远。他站在那儿,看着坟头上飘着的纸灰,听着鞭炮声在暮色里消散。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远远地看见村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洒在地上的碎金子。风刮起来,带着哨音,从野地里卷过来,灌进他的脖子里,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紧了紧。
走到村口,碰见一个人。
是村里的老光棍刘歪嘴,比他大几岁,也是一个人过。刘歪嘴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瓶酒,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守愚,一个人?”刘歪嘴问。
姜守愚点点头。
“走,到我那儿喝两盅。”刘歪嘴说,“反正都是一个人,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姜守愚迟疑了一下,跟着他去了。
刘歪嘴的屋子比他那儿还破,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灶上煮着一锅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歪嘴把酒倒在两个豁了口的碗里,一人一碗。
“喝!”刘歪嘴说。
姜守愚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烧心,可是喝下去身上热了。
俩人喝着酒,吃着白菜,谁也不说话。外头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震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刘歪嘴把脑袋歪着听了一会儿,说:“真热闹。”
姜守愚没吭声。
刘歪嘴又说:“我小时候,最盼过年。那时候我爹还在,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火盆,我娘给每人盛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我爹说,吃饺子,吃一个,长一岁。我就使劲吃,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好娶媳妇,生孩子,也给他们盛饺子。”
他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后来呢?”姜守愚问。
“后来?”刘歪嘴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苦味,“后来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一个人,过了一年又一年。也不知怎么的,就过成这样了。”
姜守愚看着他,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得像一块老树皮,眼睛浑浊,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俩人喝到半夜,一瓶酒见了底。刘歪嘴歪在炕上,打起了呼噜。姜守愚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五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里没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灯光,有的还传出笑声和划拳声。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脚印子印在雪地上,新鲜的,一会儿就被雪盖住了。
走到自家门口,他站住了。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
红的,新鲜的,墨汁还发亮。上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写着“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喜迎新春”。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是谁贴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副对联,纸是干的,贴得很牢。他又摸了摸那个“寿”字,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停,像是摸到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门缝里夹着一样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还热着。馒头上点着红点,是过年吃的发糕。
他提着那袋馒头,站在门口,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在那副鲜红的对联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眉毛上都落了白白的一层。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还是黑的,冷的,灶还是那个灶,炕还是那个炕。他把馒头放在灶台上,在炕沿上坐下来。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了,偶尔响起一声两声,像是困极了的人偶尔睁一下眼。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在巷子里扫雪。他把自家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巷子中间扫出一条道来,一直扫到孙寡妇家门口。孙寡妇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守愚哥,新年好。”
他直起腰来,点了点头,说:“新年好。”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往自家院子里走。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
对联在阳光里红得像一团火。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慢慢掩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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