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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掳时,将军只带走花魁,任由我给敌军将领赏给三千前锋营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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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敌军主将的脸上悄然浮现出一抹满含轻蔑的笑意,

他那双手漫不经心地抓起两枚刻着“生”“死”字样的乌木令牌,

重重地将它们掷向那一片泥泞的地面。

牌身砸落在冻得坚硬的褐土之上,

发出一声沉闷而滞重的声响,

好似一声垂死之人发出的叹息。

他咧开嘴巴,露出参差不齐、泛着烟渍黄斑的牙齿,

喉间滚动着低哑的笑声说道:“只能挑一个女人走。”

其中一枚,乃是生门——

那薄薄的一方木牌,却承载着苟延残喘的微弱光芒;

另一枚,是绝路——

漆黑如墨,仿佛是一条通往幽冥深渊的狭窄小径。

顾延之的十指如同痉挛一般,蜷缩起来又松开,

指尖冰凉刺骨,掌心满是汗渍,黏腻不堪,

连带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震颤着,

仿佛他的魂魄正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扯、摇晃。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

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从怀中摸索出那枚刻着“生”字的乌木牌,

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木牌,

却仍旧固执地将它塞进柳如烟汗涔涔的掌心。

那花魁缩在他的身后,

宛如一只被暴雨打得蔫了的雀儿,

肩头簌簌地轻轻颤抖着,

裙裾之下露出半截绣着金蝶的缎面鞋尖。

她忽而怯生生地探出身来,



朝我斜睨了一眼,眼尾高高挑起,唇角微微上扬,

声音尖利得如同破碎的瓷片一般:

“将军亲口说过,我这身子骨娇弱得很,

哪里熬得住军营里那凛冽的风沙霜雪、粗粝的饭食呢?”

顾延之垂着头,脖颈僵硬得如同一块木板,

耳根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轻,

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的嗓音干涩而嘶哑,

像是砂石碾过干枯的竹子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阿蛮,你是武将之女,

筋骨强健硬朗,必定能够撑到我率军回援。”

“只要你活着,无论处于何等境遇,

我必定会用八抬大轿、十里红绸,

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将你迎进家门。”

可他却不知道,耶律齐早已秘密地下达命令,传遍了前锋营——

留下的女子,今夜就要充作军妓,

分赏给三千死士,任由他们凌虐至气息断绝,尸骨不全。

“带走!”

一声暴喝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寒冷的夜,

震得枯枝上的残雪簌簌地掉落下来。

两名肌肉虬结、筋肉暴起的蛮兵应声而上,

身上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膻臊气,

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攫住我的双臂。

腕骨被箍得咯咯作响,剧痛钻心,

仿佛下一瞬就要一寸一寸地崩裂开来。

我死死地盯住顾延之远去的背影——

那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之下被拉得细长而单薄,

怀里紧紧地护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纤弱人影,

正是京城最为负盛名的花魁,柳如烟。

他步履仓皇,靴底踏碎了枯枝,

竟然没有一刻驻足停留,更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仿佛我只是他行军途中随手丢弃的一件旧铠甲,

一件无足轻重的累赘。

“阿蛮,你是武将之女,骨头硬,

定能撑到我带兵回来救你。”

这句话,此刻悬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像一纸被撕碎的婚书,

像一句被嚼烂的诺言,

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祭奠,

在呼啸的寒夜里一寸一寸地剥落、飘散。

我是沈家最后一点血脉,

父兄皆马革裹尸,血浸边关的黄沙,

尸骨掩埋于朔北的乱岗之中。

他们用脊梁撑起了山河,用性命铸就了忠烈之名。

我确是骨头硬——

幼时随军帐迁徙,

在三九严寒中苦练,在三伏酷暑中磨炼,

刀锋割破手掌也不曾皱一下眉头,

箭镞擦过耳际也不曾后退半步。

可再硬的骨头,终究是由血肉所铸就,

如何挡得住三千双燃烧着兽欲的眼睛?

如何扛得住千柄淬毒的刀锋?

“哟——这就是沈老将军的掌上明珠?

在那片荒寒的旷野之上,夜色如墨般浓重,四周弥漫着一股肃杀而压抑的气息。

一只布满了厚厚老茧、青筋像一条条扭曲蚯蚓般虬结的大手,突然间恶狠狠地掐住了我的下颌。

那力道凶狠至极,指节深深陷入我的皮肉之中,颧骨处顿时传来一阵钝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我被迫无奈地仰起脸,一下子撞进了耶律齐那张满是横肉堆叠的丑恶面孔里。

只见他的眉骨如同被锋利的刀削过一般,线条刚硬而凌厉,鼻梁却塌陷得厉害。

左颊上,一道好似蜈蚣形状的陈旧伤疤,蜿蜒曲折地延伸至耳后,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眼神浑浊不堪,却又闪烁着一种灼亮的光芒,那光芒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淫邪。

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腐肉之上,伺机而动,让人毛骨悚然。

他眯起了那双透着邪恶气息的眼睛,目光就像一把刮骨的钢刀,一寸一寸地缓缓剐过我的眉。

又慢慢地掠过我的眼,接着顺着我的颈项向下移动,最后,他不屑地嗤笑出声。

“顾延之那个窝囊无用的东西,竟然为了一个窑姐儿,把自己的未婚妻亲手推到这里来喂狼。”

耶律齐舌尖抵着牙根,啧啧地咂着嘴,那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种粗粝如砂砾般的触感。

在我的脸颊上反复地摩挲着,刮得我的皮肤火辣辣地生疼,仿佛要把一层皮肉都给蹭掉。

“不过……倒也让人觉得痛快!沈家军屠杀我契丹三百帐的男丁,还烧毁了我们的祖祠。

今日,就在这位沈家大小姐的身上,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话音还未落下,四周的旷野就像被炸开了锅一般,轰然响起了如狂浪般的哄笑声。

那是三千具被仇恨和酒液彻底烧透了的躯壳,齐声咆哮着,声浪翻涌,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

震得那枯黄的野草都伏倒在地,惊飞了一群群栖息的鸦群,就连天边那一轮残月,都似乎为之黯淡无光。

恐惧就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我的尾椎悄然地攀爬而上,缠绕在我的脊骨之上。

所过之处,我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肌肤也泛起了细密的战栗。

可我的眼眶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沈家的女儿,宁肯流血,也绝不垂泪。

我狠狠地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口腔之中,那腥甜浓烈的滋味,刺得我的神经骤然绷紧。

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我要清醒,必须清醒,绝不能在这些畜生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耶律齐,”我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同钢钉一般,凿入这寒冷的夜空中。

“若你还算得上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便给我一刀,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去。

折辱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算哪门子的英雄?”

“痛快?”他猛地一下子欺近过来,鼻尖几乎都要贴上我的额角。

一口混杂着劣酒和腐肉恶臭气息的浊气,喷在我的脸上,那味道令人作呕。

“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的兴致刚刚起来,顾延之说你骨头硬——”

他狞笑着,五指骤然间用力收紧,只听得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左肩的衣料应声撕裂开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

“嘶啦!”

那件粗麻外袍自锁骨处豁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如同一张血盆大口。

凛冽的冷风如同一根根无数的冰针,扎进我裸露的皮肉之中,激起了层层的寒栗。

我闭上了眼睛,眼睫剧烈地颤动着,泪水在眼眶的深处汹涌地奔突着。

可我却像一堵坚固的城墙,死死地锁住了泪水,不肯让它坠落。

袖中那支银簪悄然无声地滑入了我的掌心,簪尖异常锋利。

深深硌进我的掌纹之中,带来了一种尖锐而真实的痛感。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最后一道防线。若真的堕入了炼狱一般的境地。

我便以簪为刃,刺穿自己的咽喉,血溅三尺,也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间。

“住手!”

就在那蛮兵的手即将撕开第二层中衣的刹那。

一道清越冷冽的声音,如同寒潭中破碎的美玉一般,又好似霜刃出鞘时的铮鸣声。

破空而来,穿透了那喧嚣的嘈杂声,直直地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并不高亢嘹亮,却好似裹着万年的玄冰一般,沉甸甸地压向每个人的心头。

令每个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哄笑声。

霎时间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四周的旷野一片死寂,唯有风掠过枯黄野草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耶律齐的动作陡然停住,眉头紧紧蹙起,好似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的阴狠与愤怒,猛地转过身去,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哪个狗娘养的敢坏老子的好事?”

原本热闹喧嚣、拥挤不堪的人群,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突然分开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侧退让、散开。

寒凉的夜风呼呼地刮着,卷带着枯黄的树叶,匆匆掠过那青灰色的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边的火把在狂风中剧烈地晃动着,火焰忽明忽暗,那闪烁不定的光晕,在众人的脸上投下了跳动的、诡异的阴影。

一匹全身乌黑发亮、筋骨如同钢铁般坚硬的骏马,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缓缓地走了过来。

马背上的男人身披一件玄色云纹大氅,那衣摆随着风肆意翻飞,就像黑色的波浪在汹涌奔腾,猎猎作响之间,竟仿佛有阴云紧紧相随。

跳跃的火光,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明明暗暗的轮廓——那眉峰如同被锋利的刀刃削过一般,凌厉而刚硬;鼻梁高高挺起,好似巍峨的山脊;唇线单薄而冷硬。那张脸确实如同用上等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却没有半点儿温润柔和的气息,只余下一片如寒霜凝结般的冷漠与淡然。

他左眼尾有一颗朱砂痣,红得触目惊心,宛如一滴还未干涸的血珠,凝在那苍白如雪的肌肤之上,虽然幽微,却格外刺目。

此人正是北燕朝权势极大、一手遮天的摄政王,萧城。

坊间传言,他行事果断狠辣,杀伐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所到的地方,血腥之气还未消散,尸骨就已经冰冷。

他的性情变幻莫测,前一刻还面带微笑地饮茶,下一刻便能毫不犹豫地挥剑割断别人的喉咙,比耶律齐更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后者好歹还保留着三分人的模样,而他,早已被百姓在暗地里称作“活阎罗”。

耶律齐一见到他现身,刚才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腰杆,顿时弯了下去,好像塌了半截,脸上瞬间堆满了油滑、谄媚的笑容,弓着身子赶忙迎上前去,说道:

“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属下正……”

“沈家满门都是忠烈之士,即便身陷敌境,他们的气节依然坚不可摧,凛然不可侵犯。”

萧城稳稳地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目光就像淬了冰的银针,准确无误地钉在我紧紧攥着发簪的手上。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之中透着彻骨的玩味之意:

“像这般的女子,任由你们糟蹋,实在是太可惜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耶律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甘心地咬紧了后槽牙,说道:“可王爷,这个人是顾延之亲自送过来的……”

“顾延之?”萧城轻声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就像钝刃在青砖上刮过,充满了嘲讽与不屑,“连自己枕边人都能拱手送人的胆小鬼,也配称为将军?”

话音还没落,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骏马缓缓走到我面前。他手中那根缠着银丝的长鞭,不紧不慢地挑起我的下颌,动作看似随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我无法闪避,也无法抗拒。

“沈宁,你想活命吗?”

我抬起眼眸,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那瞳仁深邃得看不见底,黑得就像子夜时分最浓稠的墨潭,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波澜,只有一片如死水般的寂静,仿佛多看一眼,魂魄都会被冻僵、沉没。

“想。”

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迟疑。只要命还在,希望的火种就不会熄灭。只要命还在,我就要让顾延之亲眼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推进地狱的“硬骨头”,是如何拖着残破的身躯、流着血和泪,从泥沼里一寸一寸艰难地爬出来,将他精心构建的锦绣山河,亲手碾成粉末。

他收回马鞭,神色依旧淡漠如初:“带走。关进马房。没有本王的手令,谁敢靠近她一步,就剜眼割舌。”

耶律齐的面皮一阵抽搐,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命令,只是朝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挥手示意两名粗壮的兵卒将我架走。

我被重重地摔进一座四面透风的旧马棚。

破旧的棚顶有一角已然塌陷,几缕惨淡如纸的月光,仿若幽魂般从那缝隙间漏了下来;

潮湿冰冷且黏腻的稻草,混杂着陈年马粪那刺鼻的酸腐气味与霉烂草料散发的土腥味,

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如同酝酿着一场灾难般发酵成了令人几近窒息的污浊之气。

可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松动——

那并非是渺茫的希望,而是劫后余生所闪现出的微弱光芒,在绝境的边缘悄然燃起。

至少在这个夜晚,我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之身,也紧紧攥住了这条来之不易的性命。

夜已深沉,露水浓重,整个世界万籁俱寂,仿佛被一层冰冷的幕布所笼罩。

寒气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单薄的衣衫,我不禁瑟缩在草堆之中。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指尖早已冻得铁青,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色的雾霭。

我抬头望向那破棚顶之外的天空,一弯清冷的残月孤独地悬于墨蓝如漆的天幕之上。

清冷的月光如霜般无声地洒落下来,仿佛在悲悯地照见人间所有的不堪与孤寒。

顾延之,此刻的你应该已经携着柳如烟安然回到营帐了吧?

你那冷漠的心头可曾有过一丝细微的涟漪泛起?

抑或是正温柔地拥着那朵娇弱可人的解语花,在温暖的营帐中、弥漫的熏香里,

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我这个如同“累赘”一般的存在?

“阿蛮,你身为武将之女,骨头要硬……”

这句话又如同惊雷般在我的耳畔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尖锐的锥子,

狠狠地凿进我的颅骨深处,搅得我的脑髓生疼,仿佛有鲜血在汩汩流淌。

我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最后的防线,

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划过我那干裂起皮的唇角,带着咸涩苦凉的滋味。

这泪水并非是恐惧的宣泄,而是清醒之后的一种反胃——

为曾经那个眼瞎心盲、错把豺狼当作良人的自己,为把毒酒当成琼浆的自己,

呕出满腹的污浊与悔恨。

我在北燕的军营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就像一条被无情踩进泥里的野狗,艰难地喘息着,狼狈地匍匐着,在生死边缘苟延残喘。

萧城救我,并非是出于施恩,更不是心怀怜悯。

他只不过是随手捡起了一枚棋子,还未想好该如何落子罢了。

于是,他命令我去做最脏、最苦、最耗费生命的活计。

在腊月寒冷的日子里,河水冻得如同镜面一般坚硬,泛着冰冷的蓝光。

我将赤手浸入那刺骨的冰流之中,搓洗着数千将士的战袍与铠甲。

手背很快便裂开了一道道血口,血珠刚刚渗出,便迅速凝成了暗红的冰晶,

又被湍急的流水无情地冲开,如此反复,伤口不断裂开、凝血,

直至十指肿胀溃烂,麻木得已经分辨不出痛痒。

稍有迟缓,监工那如毒蛇般的鞭子便会劈头盖脸地抽落下来——

“磨蹭什么呢?活像个饿死鬼投胎!这就是大梁所谓的贵女?

连咱们北燕灶下烧火的丫头都比不上!”

鞭梢上的倒钩无情地撕开我粗麻制成的衣衫,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

在灰白的晨光里,如同一朵朵绽放的猩红小花般溅开。

我紧紧咬紧牙关,下唇渗出了丝丝血迹,却始终没有吭出一声,

只是机械地揉搓、拧绞、抖展着手中的衣物……

我不能死。倘若我死了,顾延之便能够心安理得地迎娶柳如烟,

与她举案齐眉,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之乐。

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三个月之后。

两军议和的消息如同纷纷扬扬的雪片般飘进了营帐之中。

据说,大梁皇帝割让了三座边关重镇,又奉上了黄金万两、明珠百斛、绫罗千匹,

才换得这脆弱得如同纸张一般的休战协议。

而交换俘虏,正是其中的条款之一。

我清楚地知道,归途的旅程即将开启。

那一日,萧城独自一人步入了马棚。

他静静地立在门口,那件玄色的大氅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垂落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正低头认真刷洗马槽的身影上。

他的神情依旧冷峻如冰,然而眼底却似有一丝细微的波澜掠过,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幽深的潭水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沈宁,你可以回去了。”

我缓缓放下那沾满草屑的刷子,用尽全身力气直起了那早已佝偻许久的脊背。

长期的劳役与饥寒交迫,已经将我摧残成了一副嶙峋的骨架。

宽大的旧衣空荡荡地挂在我的身上,袖口因为长久的磨损而变得发亮,

裙裾上沾满了泥浆与干涸的马粪印痕,显得无比狼狈。

“谢王爷不取性命之恩。”

我缓缓屈膝,施了一个虽显歪斜但仍拼尽全力维持着端庄仪态的万福礼。

萧城见状,不禁嗤笑一声,那声音低沉而喑哑:“谢我?你一旦踏入大梁的国门,那才是真正步入了炼狱。”

“大梁那个地方,最为看重虚名。你在敌营待了三个月,他们才不会过问你受过多少苦,只会紧紧盯着你是否还‘干净’。”

我缓缓抬起脸,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那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抛出一只青釉小瓷瓶。那瓷瓶触碰到我的手,沁凉无比,寒意瞬间传遍全身。“这是治冻疮的药。别死得太早——本王,还等着看戏呢。”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的大氅在凛冽的风中肆意翻涌,那决绝的背影宛如锋利的刀锋。

我紧紧攥住那只瓷瓶,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之色。

在归程的路上,我远远望见了大梁的军旗。那军旗是赤底金边,在风中猎猎招展,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国家的威严。

我本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可眼眶却干涸得如同古井一般,没有丝毫泪水。

我的心,早在顾延之松开生死牌、任由我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便已被焚烧成了灰烬。如今在胸腔中搏动的,只是一簇幽蓝的火焰,它的名字叫做复仇。

进城的那日,天色格外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墙上,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人喘不过气来。风里裹挟着湿冷的尘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城门口早已聚集了层层叠叠的人群,他们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们可不是来迎接凯旋的将士的,而是专程来围观一场丑闻的——

他们想看看那个被未婚夫弃如敝履、在敌营苟延残喘了三个月的沈家大小姐,究竟堕落成了怎样一副腌臜的模样。

“那就是沈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啧啧,三个月啊……在那种地方,一个姑娘家,还能保得住清白吗?”

“真是丢尽了沈老将军的脸!我要是她,早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了,哪还有脸回来?”

“顾将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在及时救回了柳姑娘——听说人家为将军祈福,在佛前跪了整整三日三夜呢!”

那些污言秽语如同污水一般,漫过我的脚踝,冰冷而黏腻。

我静静地端坐在颠簸的旧马车中,耳畔嗡嗡作响,可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人性就是如此,真相无人愿意去细细探究,流言蜚语才是人们眼中的盛宴。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朱漆大门前。我缓缓掀开马车的帘子,轻轻踏下木阶。

将军府的门扉紧紧关闭着,门环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两只石狮蹲踞在大门两侧,它们的眼窝空洞无神,冷冷地俯视着我。

我一步一步地走上青石台阶,抬手,用力地叩响了铜环。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侧门“吱呀”一声,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管家老王探出半张脸,看清是我后,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脸上露出尴尬与躲闪的神情。

“大……大小姐,您……回来了。”

“顾延之呢?”我冷冷地问道。

老王眼神游移不定:“将军……将军他今日不在府中。”

“是不在,还是不敢见我?”

我伸手轻轻一推,那沉重的门扇便应声而开,我昂首挺胸地迈入府中。

刚穿过垂花门,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便随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是从后花园的方向传来的。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绕过曲折的回廊,穿过月亮门。

眼前的一幕,刺痛了我的双眼。

凉亭内,顾延之斜靠在美人靠上,怀中揽着柳如烟。她身着一身粉霞云锦长裙,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那支步摇,分明是我十六岁生辰时,他亲手送给我的。

她剥开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指尖闪烁着水光,轻轻递到他的唇边,声音娇软得仿佛能滴出蜜来:“将军,甜么?”

春日的庭院里,繁花似锦,顾延之轻启薄唇,含住柳如烟递来的葡萄,与此同时,他顺势握住了她那如柔荑般细嫩的手,目光中满是缱绻之意,深情说道:“甜。只要是烟儿喂的,都甜。”

眼前这一幕,宛如一幅浓艳到极致的春日画图,那股子腻人的甜蜜劲儿,简直令人作呕。若不是我刚从那如同地狱般的北燕军营归来,若不是我指尖此刻还残留着冰河那刺骨的寒意,我几乎就要相信了——这世间,真有如此纯粹、毫无杂质的爱意。“顾将军好雅兴啊。”

我静静地站在那精致的亭外,与亭子相距三步之遥,声音冷得就像檐下还未融化的残冰,透着彻骨的寒意。亭中的顾延之和柳如烟浑身猛地一僵。顾延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猛地回头,在看清我的刹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前来索命的冤魂一般,慌乱地推开柳如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阿……阿蛮?”

柳如烟被吓得手一抖,手中的葡萄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瞬间沾满了尘土。不过她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怯怯地缩进顾延之的身后,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沈……沈姐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近凉亭,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地刮过顾延之的脸。“怎么?顾将军见我活着回来,很失望吗?”

顾延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我那褴褛不堪的衣衫、溃烂的双手以及枯槁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愧色,但这丝愧色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深的厌弃所覆盖。“阿蛮,你能平安归来,我自然是欣喜的。只是……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我缓缓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这双伤痕累累的手。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十指皲裂,那一道道裂痕仿佛是岁月刻下的伤痕,发丝枯黄得如同秋天的野草。的确,与眼前脂粉匀净、云鬓花颜的柳如烟相比,我活脱脱就像个乞丐。“托顾将军的洪福,我在北燕军营做了三个月苦役,没横尸荒野,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我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柳如烟:“倒是柳姑娘,在这乱世之中,竟养得如此丰润娇嫩——看来顾将军的宠爱,当真如春风化雨一般,滋润着万物啊。”

柳如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的:“沈姐姐,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当时情况紧急,箭在弦上,将军也是不得已啊!我身子孱弱,若留下,必死无疑。姐姐你是将门虎女,筋骨强健,将军正是相信你能撑过去,才……”

“啪!”

我扬起手,一记耳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在她的右颊上。她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半边脸迅速浮起五道明显的指印,火辣辣地肿胀起来。“闭嘴!我和顾延之说话,轮得到你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婢开口?”

“沈宁!你疯了?!”

顾延之暴喝一声,一把将柳如烟护在身后,双目赤红,怒视着我。“烟儿体弱,你怎能下此毒手?你在敌营待了三个月,性情怎变得如此凶悍歹毒?”

我望着他护着柳如烟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暖意,彻底熄灭了。“我凶悍?我歹毒?”

我猛然举起双手,摊开在他眼前——那上面,冻疮溃烂,新疤叠着旧痕,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净的黑泥。“顾延之,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说的‘骨头硬’?这就是你说的‘能撑住’?”

“我在冰河里搓洗战袍时,你在做什么?我在马棚啃发霉冷馍时,你在做什么?我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时,你又在做什么?”

“你在陪这个女人吃葡萄,描黛眉,醉卧温柔乡!

顾延之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手,眼眸中闪烁不定,那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心里有鬼,透着心虚的味道。

但他很快便将脊背挺得笔直,那语气,仿佛自己有多占理似的,愈发强硬蛮横起来:

“阿蛮,那可是战场!战场之上,哪能没有牺牲?你身为沈家的女儿,保家卫国本就是你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烟儿不过是个柔弱娇弱的女子,我身为堂堂男子,保护她周全,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怀中正低声啜泣的柳如烟,声音陡然冷硬起来,

“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在北燕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你的清白还能保得住吗?如今京城中流言蜚语四处传播,都说你是……有失贞洁之人。”

“我顾家乃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望族,绝对不能迎娶一个失去贞洁的女子作为正妻。”

他略微停顿了片刻,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接着说道:

“不过,念在咱们从小就相识的情分上,我也不会不管你。这样吧,你要是愿意,我就纳你为妾。

往后你就安心地住在西偏院,我保证你吃穿不愁,尽享荣华富贵。”

纳我为妾?让柳如烟做正妻?我气得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得如同夜枭的鸣叫,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迸溅出来。

“顾延之,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得给你磕头感恩?”

顾延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阿蛮,你别不知好歹。以你现在的名声,除了我,还有谁会收留你?

做妾虽然是委屈了你一些,但总比削发为尼,一辈子伴着青灯古佛要强得多吧?”

柳如烟也捂着红肿的脸颊,假装好心地劝慰道:“是啊姐姐,你就答应了吧。

往后咱们姐妹齐心协力,一起侍奉将军,也算是一段佳话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喉头涌起的那股腥甜和心中熊熊燃烧的杀意。

“顾延之,你给我牢牢记住了——我沈宁,宁肯做玉被打碎,也不愿做瓦苟且保全。”

“这将军府的大门,我既然已经跨出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至于你……”

我冷冷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

“咱们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

说完,我毅然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站住!”

顾延之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沈宁!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以后就算你跪断了膝盖、磕破了额头,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我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留给他一个挺拔坚毅、不屈不挠的背影。求你?顾延之,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沈宁这辈子,只对天、对地、对父母下跪,唯独,不会给你这个负心汉下跪!

离开将军府后,我踏着傍晚昏暗的暮色回到了沈家老宅。那青石台阶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灰尘,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门环早已锈迹斑斑,铜绿犹如蜿蜒的泪痕,诉说着沈家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衰落。

自从父兄在北境的战场上浴血奋战,最终为国捐躯后,沈家就像失去脊梁的柱子,轰然倒塌。

朱漆剥落的匾额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沈府”两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来,只有当风吹过时,檐角残留的铜铃才会发出喑哑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老宅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荒草疯狂地生长,几乎没过了膝盖,野蔷薇攀附着断墙肆意蔓延,枝条相互缠绕纠结,刺尖上还带着像露水一样的寒意。

可我并不在意这些。这里虽然破败不堪,但却是我血脉扎根的地方,是我唯一能够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入睡的港湾。

我用袖中仅剩下的几枚碎银,换来了一袋糙米、半囊面粉,又挑选了几味能够祛瘀生肌的药材——当归、赤芍、地榆,药香带着微微的苦味,却让人感到无比踏实。

此后的半个月,我紧紧地关上院门,不接待客人,也不赴别人的邀约,只是每天煎药、换纱布、静静地坐着调养气息。

左手那被冻裂的伤口,在时光的轻抚下,渐渐开始收口。

原本焦黑发硬的痂皮,如同一片片即将脱落的枯叶,悄然翘起、剥落。

其下,浮出嫩得几乎如同透明薄纱般的粉红新肤。

虽说终究还是留下了几道蜿蜒的浅痕,好似那雪地里尚未融尽的枯枝所留下的印记。

但那曾经钻心蚀骨的疼痛,终于如退潮的海水般,渐渐远去了。

此时,京城之中的流言,并没有随着冬日的严寒而消散。

反而如同燎原的野火,在空旷的原野上,愈烧愈烈。

顾延之妄图洗刷自己的污名,一方面在各处热闹的茶楼酒肆,广泛散布着柳如烟“贞静守节”“弱质堪怜”的话本。

那些话本在市井间流传,如同纷飞的柳絮,四处飘散。

另一方面,他又暗中派遣心腹,在坊间悄声耳语,诋毁我在北燕军帐之中,曲意逢迎敌将,只为了苟全自己的性命。

他们说我早已失却了清白之躯。

更有一些不堪入耳的谣言,竟妄称我腹中已经怀上了蛮夷的孽种,甚至还说胎儿胎动不安之类的话语。

每次我提着竹篮去西市买菜,清冷的街道上,总有人远远地驻足。

他们的目光如同尖锐的针,直直地扎在我的背上。

街角处,妇人用手掩着口,发出嗤笑的声音。

孩童被大人拽着,匆忙躲开,仿佛我身上带着可怕的瘟疫。

烂白菜帮子从远处飞来,砸在我的裙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臭鸡蛋的汁液顺着小腿缓缓滑落,那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娼妇!”

“不知羞耻!”

“滚出这清净地界!”

我垂下眼眸,轻轻拂去衣上的污渍。

我的脊梁,未曾弯曲一分;我的心湖,也未泛起一丝涟漪。

因为我深知,此刻我吞下的每一分屈辱,都如同锻造利刃的烈火,在锻打将来劈向仇人的刀锋。

半月之后。

一道明黄色的宫中黄绫,如一道闪电般,急速递至老宅。

原来是圣上将在紫宸殿设宴,这宴既为庆贺大胤与北燕歃血为盟的盛事。

也是为了犒赏此役立下功劳的大臣们。

顾延之自然是座上的首席嘉宾,他头戴金冠,身着蟒袍,显得风光无限。

而我,作为沈氏一门仅存的血脉,也赫然列于受邀之宾的名录之中。

这是何等的荒诞,又是何等的讽刺啊。

但我清楚,这并非是圣上的恩典,而是上天赐予我的擂台。

这是一个让我当着满朝文武、宗室贵胄的面,亲手撕开他伪善画皮的契机。

也是一个让我夺回沈家清誉与公道的绝佳机会。

赴宴那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

我翻出了母亲留下的那只紫檀妆匣。

妆匣的匣底,压着一支素银衔珠步摇。

那簪头的莲花犹如羞涩的少女,含苞待放,珠光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她出嫁时,沈家最后的体面。

我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梳理着头发。

将头发挽成端庄的凌云髻,然后簪上那支步摇。

接着,我披上一件洗得泛灰的月白褙子。

那料子虽旧,但针脚却细密而紧实。

袖口还绣着几茎淡青竹叶,那是我幼时自己学绣的。

衣饰虽然简单朴素,但我却将下颌微微扬起,肩线绷直,如同一把紧绷的弓弦。

因为我知道,沈家儿郎的傲骨,并不在那锦缎的堆里。

而是深深地藏在脊梁的深处。

行至宫门,此时正值顾延之的车驾停驻。

他亲手扶着柳如烟下车,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她今日身着盛装:一袭正红蹙金云雁纹宫装,鲜艳夺目。

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的肤色莹润如新剥的荔枝。

她眼波流转间,娇态横生。

那抹正红,本该只属于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见我立于阶下,柳如烟唇角轻轻一扬,指尖更用力地勾住顾延之的臂弯。

她莲步轻移,缓缓向我走来,声音如同黄莺啼鸣般娇柔:“哎哟,这不是沈姐姐么?”

“姐姐这身打扮,也太素净了些。今儿可是天子设宴,您这般素淡的模样,岂不是叫万岁爷看了扫兴?”

顾延之眉峰紧锁,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我身上的旧衣。

嫌恶之色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沈宁,若你实在没有得体的衣裳,尽可向烟儿开口借。穿成这样进宫,莫非是想叫沈家百年清名,毁于你一人之手?”

我抬眼,视线平静地掠过他们交叠的手腕,以及她腕上新嵌的赤金镯子。

然后缓缓说道:“沈家忠烈,靠的是铁甲染血、马革裹尸换来的敬重,从来与绫罗无关。”

倒是柳姑娘,出身于那烟花柳巷之地,却偏偏钟情于这般耀眼夺目的颜色——也不知,您这福分浅薄之身,能否压得住这身鲜艳正红?”

“你——!”柳如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尾泛起一抹红晕,又要做出垂泪的姿态。顾延之顿时怒形于色,厉声喝道:

“沈宁!说话可要注意分寸!烟儿如今已是我的未婚妻,不出三月,就会成为堂堂正正的将军夫人!你若再敢出口侮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未婚妻?”我唇边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的冷笑,

“顾将军,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间的婚约,乃是先帝亲自赐下的指腹为婚。沈家纵然已经衰败凋零,但那道金册玉牒仍在内务府妥善封存——未曾奉到圣旨,谁敢擅自废除?”

顾延之的脸色刹那间僵硬住。的确如此。皇家赐下的婚约,可不是儿戏;纵然沈家已经家道中落,只要圣旨一日未下,这婚书便一日具有效力。“哼,那又怎样?”他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好似淬了毒一般,

“你以为皇上还会容你这失了名节之人,坐上将军夫人的位置?今夜的宴会上,我便当众请求皇上准许退婚。到那时,你连侧室的名分,都不配拥有!”

话音刚落,他袍袖一甩,携着柳如烟昂首阔步地离去,那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飘扬的旗帜。我静静地站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道冷峭的弧度。退婚?正合我意。只是这婚要如何退,是退得体面还是狼狈,却由不得你顾延之一人说了算。

此时,大殿之上,金猊香炉中袅袅升起丝丝青烟,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悠扬的丝竹之音在殿内回荡,身着华丽舞衣的舞姬们长袖翻飞,轻盈舞动,呈现出一派祥和升平的景象。顾延之作为此番议和的“首要功臣”,被皇上恩赐坐在丹墀东侧那紫檀木雕云纹的高座之上,那位置十分显要,格外引人注目。柳如烟端庄地坐在他的身侧,发髻上挽着流苏,身上的衣饰虽然素雅,却难掩她那娇柔妩媚的气质,正含着笑回应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恭维与奉承之辞。

而我,仅仅被安置在偏殿最末尾角落的一张乌木矮凳上,面前案几上的酒盏已然微凉,没有一个人来敬酒,没有一个人来问候,甚至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酒过三巡,琥珀色的美酒已经多次倾入那晶莹的玉杯之中。皇上心情大好,龙颜大悦,执起那嵌金螭纹的白玉盏,目光灼灼地望向顾延之,说道:“顾爱卿,此番北境议和,你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实在是社稷之幸。朕必定会重重赏赐你——你且直接说出来,想要什么赏赐?”

顾延之当即离席站起身来,牵起柳如烟那纤纤素手,两人双双跪在蟠龙金砖之上,额头触碰着冰凉的地面。“臣不敢奢求赏赐,只愿陛下能够成全臣这一片赤诚之心。”

皇上眉峰微微扬起,话语中带着一丝兴味:“哦?爱卿但说无妨。”

顾延之侧过头,深情地凝望着柳如烟,眸光温柔得如同春日的江水:“臣与柳姑娘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情意深厚。更何况她在臣远征之时,每日都焚香祈祷,虔诚到了极点,连上天都被感动了。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给臣与柳姑娘,许她正室之位,以正名分。”

话音未落,满殿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四起,如同蜂群振动翅膀一般。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我。“这顾将军……是要当众抛弃原配妻子另娶他人吗?”

“沈家小姐确实是难以与将军匹配了,听说她在北燕……”

“可不是嘛!柳姑娘虽然门第不够高贵,但品性贞洁安静,又对将军忠贞不渝。”

皇上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如同深沉的湖水一般落在我身上:“顾爱卿,你与沈氏早已有了婚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又有媒人见证。

此事……怕是难以轻易了结。

顾延之身姿笔挺,宛如苍松,声音陡然间提高了几分:“陛下圣明!并非臣背信弃义、忘却根本,实在是沈氏早已不配成为将门的主母!”

他突然抬起手臂,直直地指向我,声色俱厉,好似雷霆震怒:“沈氏在北燕军营沦为俘虏长达三月之久,深陷敌人的营垒,清白名誉已然毁于一旦!而且她心胸狭隘得如同针孔一般,容不下烟儿分毫,还屡次恶语相向,肆意羞辱。像她这样道德缺失、节操尽失的女子,若强行让她成为我的妻子,岂不是要让天下的将士感到心寒、让万千百姓耻笑吗?”

柳如烟适时地低下头,趴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宛如风中的弱柳,晶莹的泪珠簌簌地滚落而下,如同断线的珠子,砸在金砖上,洇开了细小的水痕,楚楚可怜地说道:“皇上英明裁决……民女不敢妄想成为正妻,只愿能长久地陪伴在将军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姐姐她……她从北燕归来之后,言语变得十分暴戾,举止也颇为乖张,民女……实在是惶恐不安,整日提心吊胆……”

二人一唱一和,那话语如同尖锐的钉子,每一句又似锋利的刀刃,转瞬之间就把我钉在了耻辱的顶端,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我再没有翻身的机会。皇上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纹杯的边缘,似乎已经被他们那一番说辞所打动。“沈宁,你可有什么话要辩解?”

我缓缓站起身来,华丽的裙裾轻轻拂过冰凉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大殿的中心,双膝缓缓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棵苍松。“臣女有话要向皇上禀奏。”

我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清澈得如同秋日的深潭,没有丝毫的悲戚之色,也不见半分怯懦之意。“顾将军反复斥责臣女‘不洁’,我想问一问——可有一张能证明此事的证词?可有一个能见证此事的证人?可有一件能作为凭证的信物?”

顾延之冷笑一声,袍袖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轻蔑:“你在那种地方苟且偷生了三月,还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是有点常识的男子,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既然没有实际的证据,”我的声线清脆悦耳,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击磬石一般响亮,“顾将军凭什么污蔑别人的清白?难道仅仅是凭借您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臆想吗?”

“你——!”顾延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时之间竟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我转而面向皇上的御座,重重地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皇上,臣女深陷北燕的牢笼,虽然沦为阶下之囚,但一天也不敢忘记自己是大梁的子民、是沈氏家族的后人。臣女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新踏上故土,披上战甲,手持兵器,为国家效力!”

“顾将军为了博得美人的欢心,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妻,把生的希望让给了青楼里的柔弱女子,却把绝境留给了忠烈的后代。如今又为了毁弃婚约、另娶他人,不惜编造出污秽的言语,泼洒污水,企图毁掉臣女一生的名誉和节操。像他这样寡情薄义、颠倒黑白的人,也配被称为‘功臣’?也配掌管大梁的虎符、统领千军万马吗?”

我的声音在蟠龙藻井之下回荡激荡,如同洪钟大吕一般掷地有声,震得殿檐角的铜铃都微微颤动起来。满殿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一般渐渐退去,一道道目光悄悄地从我身上移开,又缓缓地落在顾延之身上,其中已经有了几分迟疑、几分审视。顾延之的脸皮涨得紫紫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愤怒地喝道:“你这是血口喷人!当时战局十分危急,本将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安危才做出这样的决断!烟儿身体虚弱,疾病缠身,你是将门的虎女,理所当然应该承担起重大的责任!”

“承担责任?”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那笑意却冷得如同霜刃一般,“我所谓的担当,就是替你去送死吗?好让你搂着新欢,踩着我的尸骨去加官晋爵吗?”

“够了!”

皇上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中炸响,打断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你们各说各的道理,很难分辨谁真谁假。然而婚姻是人生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顾延之与我之间来回扫视,神色十分复杂。沈家世代都是忠勇的烈士,如果纵容顾延之退婚,恐怕会让边关的将士们寒心;可是顾延之现在正受到皇上的宠爱,权势正盛,又咬定我“失节”不肯松口……

正当满殿的人都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而高亢的通禀:

“北燕摄政王,萧城,驾到——”

霎时间,满殿变得鸦雀无声,连烛火都好像凝固不动了。萧城?

他竟然亲自来到了大梁的皇宫?

只见此人身着玄色底子镶嵌紫金蟒纹的袍服,那袍服随着他的走动如云雾般翻飞。

他步伐沉稳有力,好似巍峨山岳在缓缓行进。

一步一步,踏过那朱红色漆饰的门槛,径直朝着殿中丹陛走去。

他身后站立着两列铁甲亲卫,身姿挺拔如苍松般肃立。

亲卫们的甲胄在大殿的光影下映射出阵阵寒光,刀锋之间隐隐散发着逼人的杀气。

这股肃杀之气,让整座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他目光笔直向前,丝毫不作斜视,掠过了无数张惊惶失措的面孔。

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心之处,朝着御座的方向微微拱手。

其姿态带着一种倨傲的气质,但又不失应有的礼制。

“大梁皇帝,久违了。”

皇上努力收敛住心神,脸上挤出三分勉强的笑意,问道:“摄政王不远千里,长途跋涉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萧城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过全场众人。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我低垂着的眉睫之上。

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本王此次前来,只为了两件事。”

“其一,归还两国议好的和国书,那上面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每一个字都如初写时一般清晰。”

“其二……”

他语调微微停顿,眼眸中的光芒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好似淬了寒冰的刃锋,一下子劈开了大殿中的寂静。

“本王听闻,贵国的顾将军,嫌弃本王亲手送还的女子‘不洁’?”

顾延之一身凛然,身体微微一震,但仍硬撑着昂首说道:“难道不是吗?她在你军中滞留了三月之久……”

“她在本王军中的这三个月,”萧城声音冰冷如寒铁交击之声,截断了他的话。

“是本王以贵宾之礼相待,专门为她设置静苑居住,供应素净的膳食。

还派遣了医官守护在旁,禁止闲杂人等去打扰她。

沈姑娘冰清玉洁,连本王的指尖都未曾沾到她的衣袖一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污蔑她的清名?”

满殿之人一片哗然,惊愕的情绪如汹涌的浪涛般掀涌起来。

萧城竟然亲自为我正名?

顾延之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这绝无可能!你是北燕的摄政王,怎么会……”

萧城目光一凛,不再看他,只是转向御座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梁皇帝,既然顾将军不识珍宝,这门婚事,不如就此作罢。”

“本王此番南下,除了送还国书之外,还有一桩要事——”

皇上一脸怔然,问道:“要事?”

萧城抬手,他的食指修长如同美玉一般。

不偏不倚,直直地指向跪于大殿中心的我。

“本王想要聘沈宁为北燕摄政王妃。”

“聘礼,便是燕云十六州。”

什么?!

这一刻,顾延之与柳如烟的脸色变得如死灰一般。

身形摇晃不定,好似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就连我自己,也如遭雷击一般,指尖微微颤抖。

心口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一般。

燕云十六州?那可是大梁百年以来的夙愿啊!

是无数将士血染沙场也未能夺回的故土啊!

为了一个被斥为“不洁”的女子,萧城竟然肯倾尽如此厚重的聘礼?

顾延之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眼中翻涌着嫉恨、屈辱、惊惧等种种情绪,相互绞作一团。

而我,迎上了萧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心湖之下暗流汹涌,好似惊涛在裂岸一般。

这究竟是破局而出的援手,还是更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我知道——

顾延之完了。

萧城的话语宛如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轰然炸响在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内。

燕云十六州!这五个字沉甸甸地砸落下来。

仿佛裹挟着北方的朔风、奔腾的铁马、关山之上残留的积雪。

震得大殿的梁木都微微颤动,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

就连廊柱上盘踞着的鎏金蟠龙,都好像在光影里微微翕动着鳞甲。

龙椅之上,皇上的指尖轻轻一颤,青玉扳指“咔”地一声轻磕在扶手上。

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急风。

袖口绣着的十二章纹在晃动的光晕里泛出凛冽的金芒。

皇上问道:“摄政王此言——可是当真?愿以燕云十六州为聘礼?”

萧城站立于丹陛之下,玄色的蟒袍纹丝不动。

广袖垂落,如同墨云凝滞一般。

他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仿佛抛出的并非横跨幽蓟、控扼北陲的十六座雄关重镇。

而不过是一枚寻常的糕饼、半盏清淡的清茶。

“本王说话算数,向来不会食言。”

他那深邃的眸光,缓缓扫过朝堂之上身着朱紫朝服、如同挺拔树林般肃立的文武百官。那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散发着暖雾的宫灯,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收敛着寒霜、深邃得仿佛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眸,此刻竟燃起了一簇幽微却炽热的火焰——那火焰,既不是权谋争斗中的算计,也不是战场上的腾腾杀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如同久候终于盼到的亮光。

“沈宁,她既是沈老将军血脉相承的女儿,更是胸中自有谋略、脊梁不比男子逊色的巾帼英雄。在北燕大营被囚禁的三个月里,她坚决不肯折腰求饶,本王敬重她的风骨,也倾慕她的灵魂。”

“像这样的奇女子,顾将军却像丢弃破鞋一样将她抛弃,本王却把她当作掌上明月、心尖上的宝贝。”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刀刃,每一句话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当这些话语刮过顾延之耳畔时,竟好似裹着冰碴与烈焰,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那一声声无形的耳光,比殿外冬日炸响的惊雷还要响亮,比御前的戒尺还要严厉。

顾延之的双膝深深地陷进了蟠龙金砖的缝隙里,他的脊背佝偻着,就像一棵被抽去了筋骨的老松。他的面色灰暗得如同蒙了尘的旧纸,唇角剧烈地抽搐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究只挤出了几声破碎的气音,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刚才还理直气壮地斥责我失去贞洁、污了名声,不配与将门嫡子匹配;转眼间,敌国的摄政王竟带着半壁江山叩响了宫门,只为迎我入主北境王府。这哪里是提亲啊,分明是当众把他的尊严像剥皮剔骨一样撕开,将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尊严碾成粉末,再狠狠地踏进泥泞里反复碾压。

柳如烟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顾延之臂膀的锦缎之中,几乎要刺破那精美的织金云纹,嵌进他的皮肉里。她的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连一声呜咽都卡在喉咙深处,化作了细弱的游丝——她怎么敢相信呢?那个曾经被她踩进泥里、讥讽为“将门弃妇”的沈宁,竟一下子凌驾于凤冠霞帔之上,成了执掌北燕军政大权的摄政王正妃!

皇上仰天大笑,那笑声震得殿宇都仿佛颤抖起来,惊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妙!妙!妙!既然是两情相悦,又能使邦交永远稳固,朕——准了!”

“即刻拟定圣旨:册封沈宁为昭宁公主,赐婚给北燕摄政王萧城,钦定吉日,举行大婚之礼!”

“臣妾……谢主隆恩!”

我俯身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脊背挺直得就像刚刚淬炼好的宝剑。可我的心头却好似有汹涌的潮汐在奔涌,那滋味咸涩、滚烫、激越、苍茫,各种滋味翻腾在一起,难以分辨其中的名字。

起身的时候,我迈着缓慢的步伐经过顾延之的身侧。他突然昂首,眼白布满了像蛛网一样狰狞的血丝,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石刮过锈铁:“沈宁……你早就和他暗中勾结了,是不是?在北燕……你们早就……”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破了满殿的死寂。这一掌,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掌风甚至掀动了他鬓边散落的一缕乱发。他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左颊迅速浮起了五道猩红的指印,唇角缓缓渗出了一线鲜红,在明晃晃的宫灯下,刺目得如同朱砂。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悄然消失了。我垂眸俯视着他,裙裾轻轻拂过他沾了尘的战靴,声音冷得就像还未出鞘的霜刃:“顾延之,这一掌,是打你诬陷本宫的清誉,污蔑本宫的贞节。”

“今日本宫已经成为昭宁公主,也是北燕摄政王的正妃。你不过是区区一介大梁镇边副将,竟敢对天家贵胄口出悖逆之言——该当何罪,大理寺自会公正地勘查审问。”

他一手捂着灼痛的脸颊,一手撑在地上,怔怔地仰望着——昔日那个伏在他膝前为他擦拭宝剑、眼波流转间全是他影子的阿蛮,已然像灰烬一样消散了。眼前的这个人,是凤冠还未戴上却已经有了威仪、一步踏出便能让群臣俯首的昭宁公主。

“还有你。”

我眸光一转,带着彻骨寒意,如冰刃般冷冷地钉在抖若秋叶的柳如烟身上。

此时,奉天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她惊恐的脸上闪烁不定。她骤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这压抑的空气。她的指甲疯狂地在顾延之的衣袖上抓出数道裂痕,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拼命往他怀中缩去,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调:“将……将军救我……”

我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宛如冬日里结着薄冰的湖面,冷冽而疏离。忽而,我俯身向前,五指如鹰爪般弯曲,精准地攥住她发间那支赤金累丝嵌宝步摇。簪尾垂落的东珠,在摇曳的烛光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似流星划过黑暗的天际。

“啊——!我的头发!”她发出凄厉的哭嚎,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如鬼哭狼嚎一般。她的乌发如瀑布般散乱开来,珠钗纷纷崩脱,整个人狼狈得如同被扯下翎羽的雀鸟,在这华丽的宫殿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轻轻掂了掂手中的步摇,金丝缠绕的凤凰衔珠,在我的指间微微震颤,仿佛也在为这即将破碎的局面而颤抖。我目光如冰锥般刺入她的瞳孔,冷冷说道:“柳如烟,本宫之物,你也配簪戴?”

“顾延之既爱拾人遗唾、纳人弃履,那你便好好守着你的‘挚爱’吧。”

“本宫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话音未落,我手腕猛地一扬,步摇挟着一道决绝的金光,如离弦之箭般狠狠掼向地面!“铮——咔嚓!”

刹那间,金丝断裂,珠玉迸溅,碎玉四射如星雨,纷纷滚落在蟠龙金砖的每一道沟壑里。这清脆的声响,仿佛是我与顾延之之间那点薄如蝉翼、早已千疮百孔的所谓情分的最后一声哀鸣,终于在这声脆响中,彻底崩解、零落、永不可拾。

我转身,步履沉稳而坚定,裙裾翻飞如云,在这寂静的宫殿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萧城静立原处,玄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这世间的一切虚妄。

见我走近,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那宽厚、温热的手掌,覆着常年握刀挽弓磨砺出的粗粝薄茧,显得坦荡而坚定,仿佛是我在这乱世中的坚实依靠。我将手放入他掌中,他五指轻轻收拢,严丝合缝,仿佛早已等待了千年,只为这一刻与我相握。

“走吧,王妃。”

他牵起我,在满殿或敬畏、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织就的无声洪流中,肩并肩,一步步踏出奉天殿厚重的朱门。殿外,夜色如水,月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仿佛为这古老的宫殿披上了一层银纱。

身后,是顾延之撕心裂肺的咆哮,是柳如烟肝胆俱裂的哀嚎。但我始终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我的未来在前方,在那个与萧城携手的远方。

大婚定在十五日后。这十五日,京中最为喧腾的盛事,莫过于昭宁公主出嫁的浩荡排场。

清晨,阳光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萧城言出必行,燕云十六州的交割文书,次日便已呈至御前案上,朱砂印鉴鲜红如血,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热血。

天子览毕,眉宇舒展,龙心大悦,赐予我的妆奁竟达一百八十抬之巨。赤色锦缎铺就的十里长街,自宫门直延至王府朱雀街口,在春日的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金丝绣凤的盖头、鎏金嵌玉的妆匣、沉香雕花的箱笼,在春阳下泛着温润而威严的光,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婚礼的盛大与庄重。

而顾延之与柳如烟,则成了满城茶肆酒楼里最不堪咀嚼的谈资。宫宴散席那夜,顾延之归府后便高烧不退,昏沉三日。他时而攥紧被角呓语我的名讳,声音微弱而痛苦,仿佛在梦中也在追寻着失去的爱情;时而惊坐而起,将紫檀案上的青瓷盏尽数扫落于地,碎声刺耳,仿佛要将心中的痛苦与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柳如烟立于屏风后垂首静候,她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却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在这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承受着一切。

柳如烟的日子亦一日难似一日。原说好入顾家正门为嫡妻,可经那场宫宴风波,天子虽未降罪,却再未召见顾延之。朝中风向悄然逆转,连礼部尚书路过顾府都绕道而行,仿佛顾府已经成了一个不祥之地。

顾家老夫人更将她视作祸水,当着阖府女眷之面斥其“以色蛊主,致家国失据”,直言燕云十六州之失,皆因她一介风尘女子搅乱朝纲,又累得顾家错失摄政王妃这桩泼天姻缘。

据说,她过门那日,连寻常庶妾都不如——无鼓乐,无喜烛,只有一顶窄小的粉红软轿,自西角侧门悄无声息抬入,径直送至顾延之书房外的耳房。那耳房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仿佛是她悲惨命运的写照。连通房丫头的名分,都是半月后才由管事嬷嬷补录于册,墨迹淡而潦草,仿佛连这名分都显得那么可有可无。

我知晓这些事情的时候,正斜靠在王府西苑那座临水的凉亭之内,精心试穿着大婚时要用到的凤冠霞帔。

春日里,粉嫩的樱花如雪花般簌簌飘落,轻柔地落在我的肩头,那景象宛如梦幻。

亭外,碧绿的湖水泛起微微的涟漪,波光粼粼,清晰地倒映出我身上那身绯红色、绣着云锦与金线盘螭的华丽服饰。

萧城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走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图案,精致而神秘。

腰间悬挂着一枚墨玉螭钮佩,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他的脚步轻盈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宁静的氛围。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凝望,目光先是掠过我鬓边垂落的赤金流苏,那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我颈间缠绕的珊瑚璎珞上,珊瑚的色泽鲜艳夺目。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眼底——那里没有少女应有的娇羞,只有一泓沉静得如同深潭般的光芒。

“极美。”

我缓缓搁下手中的黄铜菱花镜,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他那清峻的轮廓,也映出我唇边尚未落下的浅笑。

“为何娶我?真的只是因为敬重吗?”

他潇洒地挥了挥衣袖,示意左右退下。

然后,他拂了拂衣摆,优雅地落座于我对面。

他伸手执起白瓷茶壶,缓缓注水入盏,热气腾腾地氤氲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一半是敬重,一半是权衡。”

“权衡?”

“我需要一位身份尊贵、却与大梁皇室没有血脉牵连的王妃,这样才能稳住北燕诸部的人心;而你,需要一座足够高的高台,让你能够俯瞰旧日的恩怨,去亲手摘下顾延之头顶那顶虚幻的冠冕。”

他垂眸轻轻吹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声音低缓得如同檐下的滴漏,沉稳而富有磁性。

“燕云十六州对于我来说,不过是疆图上的一道墨痕而已。如果想要夺取它,只需铁骑再次降临,不过旬月之间就能办到。

可一个愿意与我共同执掌虎符,又能在朝堂之上从容拆解诡谲棋局的女子……世间实在难寻。”

我轻轻一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但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人感到心安。

“成交。”

我端起青釉茶盏,指尖触碰到茶盏,微微发凉。

他也举起茶盏相迎,盏沿轻轻叩响,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他唇角那颗泪痣,在斜照进亭内的夕光里,幽艳得如同初绽的曼陀罗。

“合作愉快,王妃。”

大婚的日子终于来临。

鼓乐声震耳欲聋,金锣声仿佛要撕裂云霄,爆竹炸开后弥漫的硝烟气息,混合着浓郁的桂花香,在整条朱雀大街上久久地弥漫不散。

我端庄地端坐于八抬描金大轿之中,轿帘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孩童们欢笑着追逐着花轿嬉戏打闹,老人们拄着拐杖,脸上洋溢着含笑的神情。

颂祝声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

然而,我的心内却如同平静的湖水,澄明如洗,没有一丝波澜。

当花轿行至将军府门前时,依照礼仪略微停驻了片刻。

我轻轻掀开一角猩红的轿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畔那棵槐树的阴影下那个孤峭的身影上——顾延之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衣,发冠松散,显得有些落魄。

手中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旧剑,剑穗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那一瞬,我与顾延之的目光交汇,我撞进了他的眼底——那里翻涌着蚀骨的悔意,他就像一只被抽去脊骨、在寒霜里抽搐喘息的野犬。

可这远远不够。

我要的,从来不止是他的痛悔;我要他与柳如烟,坠入永无天光的深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北燕的迎亲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在阳光下闪耀着如雪的光芒。

在苍茫的旷野间,迎亲队伍拉出一道绵延不绝的银灰色长龙。

沿途的景象并未如我早先揣测的那般萧瑟荒芜。

萧城为我准备的马车宽敞而稳当,车厢内铺设着整张雪白厚实的白虎皮,那虎皮的毛尖泛着幽微的银光,柔软而温暖。

铜炉静静地煨在车厢的角落,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茶盏中泡着碧螺春,始终氤氲着温润的热气,水汽袅袅升腾,渐渐融了窗棂上凝结的薄霜。

当行至两国交界的雁鸣关时,朔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猛烈地扑打车壁,发出啪啪的声响。

萧城策马来到车窗畔,他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宛如鹰翼般矫健。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紫檀雕花窗框,指节沉稳而有力。

“怯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跨过这道铁门,便是北燕疆域。那里黄沙蔽日,烈风如刀割面,人心亦如戈壁上的砾石,粗粝而炽烈。”

我缓缓掀开茜红织金帘,凛冽的寒流裹挟着雪沫,如猛虎般灌入车厢,吹得我鬓边的流苏簌簌轻颤。

我直视着他,眸光坚定,未避分毫。

“只要王爷信任我、守护我,哪怕前方是滚烫的熔岩裂谷、险峻的刀山火海,我也敢光着脚大步踏过。”

萧城放声大笑,那笑声雄浑畅快,好似滚滚春雷,震得道路两旁枯树枝头的积雪簌簌掉落,惊起了几只寒鸦,它们扑腾着翅膀,掠过那铅灰色如幕布般的天空。

“好!果然没有辜负本王用心挑选!”

当我们抵达北燕都城赫连川时,一场更为宏大热烈的婚典盛大开启,再次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与大梁那种拘泥于繁琐礼制、处处受到限制不同,北燕的婚礼就像烈酒洒在地上,奔放而炽热。

远处,篝火堆积如山,松脂在燃烧时发出噼啪声响,赤红色的火焰如灵动的舌头,舔舐着夜空;激昂的鼓声如滚滚春雷,号角声冲破云层,无数双沾染着草原尘土和马汗的手高高举起盛满烈酒的牛角杯,齐声呼喊,那声浪仿佛能掀动整座王城的屋檐。

祭台之上,萧城的掌心滚烫,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并肩站在高台中央,脚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黝黑而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我眼底那无声燃烧的炽热火焰。

就在那一刻,我站在权力的巅峰,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心潮如同汹涌的海浪般澎湃。我终于深刻领悟,为什么世人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因为只有紧握权力的缰绳,才不必再做任人舍弃的无用棋子;你终将掌控全局,落子之间便能决定他人的生死。

洞房之内,红烛高高燃烧,烛泪一层又一层地垂落,宛如凝固的朱砂。萧城手持金秤,轻轻挑开我覆面的绛纱盖头,他的目光炽热得如同熔化的金子,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从今夜起,你便是北燕摄政王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他摊开掌心,一枚玄铁令牌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呈现出深沉的乌色,边缘雕刻着盘龙吞日的纹路,底部暗暗镶嵌着一枚细小的狼首徽记。那是北燕军权最为锋利的象征。

“这是王府虎符,持有此令可以调遣三千玄甲骑、五营戍卫军。见到此符就如同见到本王亲临。你想对付谁,就可以对付谁。”

我伸手接过,铁质的令牌透着刺骨的凉意,却仿佛有岩浆从指尖奔涌而上,直达心口,烧得我血脉偾张。

“多谢王爷。”

“别急着道谢。”他忽然俯身靠近,胸膛几乎贴上我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松木与烈酒混合的微醺味道。

“既然已经拜过天地,成为了夫妻,自然要尽夫妻的责任。王妃……夜深露重,该休息了。”

那一夜,红烛燃尽,烛芯爆出最后一簇细小的金花,然后悄然熄灭。我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男人。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这是我复仇路上,最为锋利、最不可替代的一把利刃。

婚后三个月。大梁的密信快马加鞭,穿过被霜雪覆盖的关隘,抵达北燕都城。顾延之因为失守燕云十六州,遭到天子在朝堂上当面斥责;虽然没有被革去官职,但已经卸下了所有军务印信,只能幽居在府中,如同被闲置的物品。

而柳如烟,果然如我所料,把将军府搅得一团糟,人心惶惶。她依仗着顾延之的百般纵容,对婆母说话毫不客气、举止傲慢;对仆役不是打就是骂,动不动就罚跪抄经、断粮禁足。

顾老夫人悲愤交加,气血上涌,突然中风,半身僵硬冰冷,只能卧在床上,连翻身都需要别人搀扶。顾延之则在权力尽失、声名扫地的双重压力下,日渐沉沦。他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就对柳如烟拳脚相加;酒醒时又趴在她膝上痛哭流涕,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对不起阿蛮……对不起阿蛮……”

这消息,是萧城亲口告诉我的。那时,我正坐在王府西苑的暖阁檐下,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青砖泛着柔和的微光。案上摆放着一盆红梅,枝干盘曲有力,是从大梁旧宅千里迢迢移植过来的,花瓣上凝结着霜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我手持银剪,慢慢地修剪着那些干枯、旁逸斜出的细枝。

“要不要回去瞧瞧呢?”萧城静静地立于我的身后,那声音低沉而又温和,好似微风轻拂过静谧的湖面。

“回去?”我伸出指尖,轻轻地捻起一截断枝,那枯干的树皮如同雪花般簌簌地剥落。

“去做什么呢?”

“如今大梁皇帝六十大寿,已经派遣鸿胪寺卿手持国书北上,正式邀请摄政王与王妃一同前往万寿宫参加寿宴。”

他微微垂眸,目光温柔地落在我鬓边一缕被风轻轻扬起的发丝上,语调从容不迫,宛如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流。

“听闻,顾延之也在受邀赴宴的人员当中。”

我手中正握着的银剪瞬间停住了动作,那锋利的刃口上映出半寸清冷的日光,好似寒夜中的一抹霜华。

“去。”

我的唇角微微上扬,然而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只仿佛是刀锋轻轻地掠过冰面,透着彻骨的寒冷与锐利。

“为何不去呢?老朋友如今如此落魄,倘若我不亲自前往‘问候’一番,反倒显得我寡情薄义了。”

一个月之后。我与萧城的仪仗车驾,从北境浩浩荡荡地启程出发。一路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队伍如一条钢铁巨龙般,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进入大梁京畿。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戴着镣铐的阶下囚,也不是那被满城百姓唾弃的弃妇。

我是北燕监国理政、执掌军政大权的摄政王正妃,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金印就放置在我的身侧。

街道两旁,百姓们如同树林一般伫立着,他们纷纷踮起脚尖,翘首以盼,争着想要一睹昔日沈家嫡女、今朝北境凤凰的真实容颜。

我端坐在一匹玄鬃骏马之上,身上披着玄底银纹的骑装,肩头覆着轻便的铠甲,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腰带,眉目间透着凛然的英气,整个人英姿飒爽。

那是萧城亲手为我挑选的装束——他曾说:“你是沈家的女儿,穿上戎装,才真正有你的样子。”

入宫赴宴的那个夜晚,宫灯将整个宫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千盏宫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仿佛是星河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我在宫殿的丹陛尽头,再一次望见了顾延之。仅仅过了数月的时间,他竟好似被岁月骤然抽走了筋骨一般——

他的背脊塌陷下去,步履变得虚浮不稳,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高高地耸起,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未曾擦拭干净的酒渍。

柳如烟跟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粉裙,脸上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右颊新结的紫痕,那紫痕与左眼下陈年的淡青淤痕重叠在一起,显得一片狼藉。

当我和萧城并肩而行,随着内侍高声唱道“摄政王妃驾到”,满殿的文武官员纷纷躬身垂首,宫廷音乐也一齐奏响。

就在这时,顾延之手中握着的那只青玉酒杯,“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如同蜿蜒流淌的鲜血一般,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地唤道:

“阿蛮……”

他脚步踉跄着想要向前,却被左右两位副将紧紧地攥住臂膀,几乎被拖离了原地。

“顾将军!清醒清醒!那是北燕摄政王妃!”

我目不斜视,袍角轻轻拂过殿中还残留着的沉香余韵,足音清脆而又清越,径直从他的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一堆腐朽发霉的旧木。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殿内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猊炉中沉香的香气袅袅升腾起来,熏得人有些微微醺醉。

丝竹声渐渐微弱下去,觥筹交错的喧闹声也被一阵阵穿堂风卷走,只余下杯盏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我以更衣为借口,缓缓地退出了大殿。裙裾拂过朱红的门槛,夜晚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空气中的脂粉气,也让我清醒了三分。

我心里清楚,会有人跟出来的。

果然,刚刚绕过御花园西侧那座怪石嶙峋、叠嶂起伏的太湖石假山,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阴影里猛地冲了出来,脚步踉跄地挡在我的身前。

是柳如烟。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紧紧地抵着冰凉的石缝,肩头剧烈地起伏着,泪水混合着胭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我静静地立于阶上,月光斜斜地洒下来,勾勒出我挺直的背影,衣袖垂落,如同墨色的绸缎一般,我未动分毫。

“柳姑娘这是做什么?本宫可承受不起你的大礼。”

她陡然抬起头来,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此刻已歪歪斜斜,一支素银簪斜斜地插在那凌乱的发丝之间。她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紧紧攥着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惨白。

“姐姐,顾延之他简直不是人!他每天都对我拳脚相加,还逼迫我喝下那避子汤……他说,除非我咽了气,否则绝不会让我怀上他的孩子!”

“姐姐,我知道你如今身份尊贵无比。只求你在顾将军面前替我说句好话,放我一条生路吧!那将军府对我来说,就像是活生生的地狱啊!”

我微微扬起唇角,然而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地狱?”

我俯身下去,指尖戴着赤金镶嵌红宝的护甲,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枚尖锐的护甲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柳如烟,你当初不是用尽各种手段、千方百计也要挤进将军府吗?怎么,如今已经进了这门庭,反倒嫌弃这高墙深院是炼狱了?”

“那日在生死牌前,你当众嘲讽我、等着看我伏法出丑的时候,可曾料到会有今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素绢一般惨白,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是被逼的!我也想活命啊!”

“想活命,本来并没有错。”我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缎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过指尖,仿佛那指尖沾了什么污秽之物。

“错就错在——你是踩着我的尸骨,才换来了你今日的苟延残喘。”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算是跪断膝盖,也得爬到尽头。”

柳如烟见哀求没有用处,眸底忽然闪过一道如同淬了毒一般的暗光。她突然跃起,身形就像离弦之箭一般扑了过来,袖中寒光一闪——竟然是一支乌木镶银的尖簪,那锋刃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冽的杀意!

“贱人!你不让我活,我也要拉你垫背!”

她的动作虽然迅疾,但在我眼中却迟缓得如同暮春时节飘飞的柳絮。在北燕的那几个月里,萧城亲手教给我的,不仅仅是招式,更是如何听风辨势、以静制动。我侧身滑步,左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腕骨,右手顺势一拧——

“咔嚓!”

那清脆的响声划破了夜色,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慌。“啊——!”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簪子脱手掉落在地,叮当一声滚进了假山根部的苔痕之中。我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力道凌厉无比,将她整个人都掀飞了出去。

她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嶙峋的山石,喉头一甜,鲜血从唇角汩汩地涌了出来,身子像断线的纸鸢一样瘫软下来,蜷缩在碎石与枯叶之间。

“想杀我?”

我缓缓地走上前去,绣金云履踩上她摊开的手背,足底慢慢地碾压着,鞋底的金线在月光下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你也配?”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的尽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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