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年我调回市里,组织部长竟是前女友,她冷冷地说:还想进市委。
会议室的空调风直吹后颈,我攥着调令的手沁出冷汗。她坐在办公桌后,藏青色西装套裙熨得笔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的脖颈线条和十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低头记笔记时一模一样。
"王秘书,带他去档案室填材料。"她没再看我,指尖在文件上敲了敲,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跟着王秘书往外走,经过她办公室门口时,我瞥见桌角压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的"青年突击手"字样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当年工厂表彰先进时发的,我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她说摔了三次都没舍得扔。
档案室的风扇吱呀转着,王秘书一边翻档案一边念叨:"李部长可是咱们市最年轻的女部长,去年抗洪,她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腿都泡肿了......"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想起九三年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冒雨给在乡镇驻点的我送雨衣,结果在泥路上摔断了腿。我去医院看她,她妈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破乡镇干部,能给她啥?"第二天,她就托人把我送的那只搪瓷杯还了回来,杯沿磕掉了块瓷。
填完表出来,走廊里碰见她拿着文件夹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她突然停住:"下周一到信访办报道。"
"信访办?"我愣了,调令上明明写的是政策研究室。
"怎么,"她抬眼看我,睫毛上落了点阳光,"觉得屈才?"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当年她妈逼她分手,说我没前途,她红着眼睛跟我保证:"等你调回市里,咱们就结婚。"如今我回来了,她却成了决定我去处的人。
信访办的活儿琐碎又磨人,每天面对的不是要低保的老人,就是讨工钱的农民工。同事老周看出我情绪不对,递过来杯热茶:"李部长以前也在这儿待过,据说当年为了给农民工讨说法,跟开发商吵到拍桌子。"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想起她以前总说,最见不得人受委屈,将来一定要做个能帮人的官。
那天接待个讨薪的瓦匠,说着说着就哭了:"俺儿子等着这笔钱做手术......"我正想着怎么帮他,办公室门被推开,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这是住建局刚送来的协调结果,"她把文件递给瓦匠,"三天内钱到账,有问题打这个电话。"她指了指文件上的号码,竟是她的私人手机号。
瓦匠千恩万谢地走了,她转头看我:"群众的事,不分大小。当年在乡镇,你教我的。"
我猛地抬头,她已经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大学门口的馄饨摊。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脱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老板端来两碗馄饨,她往我碗里加了勺醋:"你以前总说,醋能解腻。"
"为什么把我放信访办?"我终于问出这句话。
她舀了勺汤,吹了吹:"去年政策研究室招了三个新人,都是名校研究生。你在乡镇待了十年,先去信访办磨磨性子,了解下市里的情况,不好吗?"
"那你那天......"
"那天我要是笑着跟你打招呼,"她抬眼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别人该说闲话了。我坐这个位置,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
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推过来,是那只搪瓷杯,磕掉的瓷处被人用银漆补好了。"去年整理旧物找着的,"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我妈上个月走了,临走前说,当年是她不对。"
馄饨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她瘸着腿送我到车站,说:"我等你。"原来有些人,有些事,真的能等十年。
"下周有个扶贫项目,"她突然开口,"需要人去村里驻点半年,你去不去?"
"去。"我没半点犹豫。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我就知道你会去。"
离开馄饨摊时,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跟我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路过公交站台,她指着广告牌上的标语:"你看,咱们当年想做的事,正在一点点实现。"
广告牌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字很红,像极了当年她别在胸前的团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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