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庆元年间,湖南辰州府有个小山村,唤作槐树底村。村中人不过百户,皆以耕田、樵采、织布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唯一桩怪事,全落在村中一个哑童身上。
这哑童姓苏,名唤文谦,年方七岁时生了一场怪病,高热三日,醒来便再发不出半分声响,爹娘请遍乡中郎中、巫祝,针灸、汤药、符水都用遍了,依旧是个哑巴。苏文谦爹娘老实本分,种田为生,家中虽穷,却待他极好,一口饭省下来也要给孩子吃,一件衣缝补了又补也要给孩子穿,只当是命里亏欠,从无半分嫌弃。
可自哑了之后,苏文谦便多了一个骇人的毛病——但凡天上起了乌云,风吼雷鸣,暴雨将落未落之际,这孩子便如同疯了一般,挣开爹娘的手,赤脚狂奔,直往村后最高的那座雷公山顶跑。到了山顶空旷之处,他便立定身形,双臂大开,仰面朝天,双目圆睁,一动不动,状似迎接天雷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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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爹娘吓得魂飞魄散,每次都追在后面哭喊拉扯,可苏文谦力气大得异常,任凭拖拽捶打,死活不肯回头,非要站在山顶受雷。每每电光闪过,雷声炸响,霹雳落在他身周数尺之内,山石崩裂,草木焦黑,苏文谦却毫发无伤,只是浑身湿透,面色平静,待雷雨停歇,才默默走下山,如同无事发生。
一次两次,村里人只当是孩子痴傻疯癫,次数多了,人人心惊胆战,都说这苏文谦是个怪物,是雷公要拿的罪人,留在村中,早晚要连累全村遭殃。
村中正农时节,老族长苏茂才召集全村人在大槐树下商议,人人面色凝重,七嘴八舌。
“这哑童每逢雷雨就往山顶跑,迎雷受劈,哪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定是前世作孽,雷公追着索命!”
“上次雷雨,霹雳把山边的巨石都劈碎了,他站在中间,连一根头发都没焦,这不是妖异是什么?”
“留着他,万一哪天真引天雷劈了村子,我们百十来口人,往哪里躲?”
苏文谦爹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一声声哀求,话不成句,只反复比划,求乡亲们饶孩子一命,说孩子虽哑,却心地良善,从不伤人,从不偷鸡摸狗,见了老人跌倒会扶,见了幼童落难会帮,绝非什么妖孽。
村中人见他二人可怜,又念及平日苏家老实,终究不忍驱赶,只是从此之后,人人见了苏文谦便远远避开,孩童骂他是雷疯子,妇人见他便关门闭户,连井水都不愿与他同用。苏文谦从不与人争执,只是默默低头,依旧每逢雷雨,便狂奔山顶,张臂迎雷,风雨无阻,整整三年,皆是如此。
三年间,村中大小雷雨三十六场,苏文谦便上山三十六次,次次雷劈身侧,次次安然无恙。他身上渐渐多了一层异样,肌肤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淡金,双目愈发清亮,看人时目光澄澈,不带半分邪祟,可村中人依旧怕他,敬而远之,只当他是个无可理喻的痴儿。
这一日,天色骤变,乌云如墨,压得整个村子喘不过气,狂风卷着尘土,刮得门窗哗哗作响,远处雷声滚滚,由远及近,眼看便是一场倾盆大雷雨。
苏文谦正在院中帮娘劈柴,听得雷声,手中柴斧“当啷”落地,拔腿便往外冲。他娘急忙上前拉扯,一把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孩子赤脚踩过泥地,如离弦之箭,直冲雷公山顶。
村中男女老少纷纷跑出家门,站在村口大槐树下观望,一个个面色发白,双手合十,祈求天雷莫要祸及村庄。老族长拄着拐杖,眉头紧锁,叹道:“三年了,整整三年,这孩子到底要闹到何时?”
话音未落,一道通天彻地的紫色电光划破长空,“咔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村口那株生长了三百年的古槐树,正正当当被天雷劈中,树干从中裂开,焦黑的木屑四散飞溅,树心空空,露出一截早已腐朽的木芯,树下众人吓得扑倒一片,哭喊连天。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山顶之上,苏文谦缓缓放下双臂,一步步走下山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衣衫破烂,却脚步沉稳,目光平静,一步步走到大槐树下,走到众人面前。
全村人吓得连连后退,缩成一团,以为这哑童要被天雷附体,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谁也没有想到,下一刻,苏文谦双唇微动,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一句话,声音虽略显生涩,却字字入耳,清清楚楚,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雷公索我三年矣,今日方允开口。”
一言既出,满场骇然。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风停了,雨住了,连天边的雷声都隐了下去,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苏文谦爹娘僵在原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反应过来,扑上前抱住孩子,手忙脚乱地抚摸他的嘴,又摸他的喉,泪水滚滚而落。
老族长苏茂才拄着拐杖上前,声音颤抖:“文谦……你、你真能说话了?你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苏文谦垂首行礼,动作恭谨,全然不像一个十岁孩童,一字一句,慢慢诉说,将自己前生今世的缘由,原原本本讲给全村人听,无半分虚言,无半分遮掩。
他前生不叫苏文谦,乃是庆元府中一名县衙书吏,姓周,名唤承业,舞文弄墨,精通律法条文,笔下一字,可人生可死人。起初为官,周承业尚且心存公道,后来被贪念裹挟,受人金银,便在文书、判词、卷宗之中暗做手脚,曲解律例,篡改字句,三年之间,接连害了三条人命。
一民户被诬偷盗,周承业收了财主银两,改了供词,令其屈打成招,病死狱中,家中妻儿离散;一商贩被劫杀,真凶贿赂官府,周承业删改证词,让无辜者顶罪,身首异处;一寡妇被族亲侵吞家产,周承业收了好处,判寡妇无理,家产尽失,寡妇含恨自缢。
三条人命,皆因他一支笔、一张嘴、一念贪私而亡。
死后到了阴曹地府,阎君坐堂,核对功过,判他口业深重,害命三条,转世为哑,终身不能言语,以赎妄言之罪、害命之孽。
魂魄入轮回,降生在苏家,出生便不能言,成了哑童。
可他转世之后,心中知悔,日夜自省,虽口不能言,却处处行善:见老人挑担吃力,便上前帮忙推车;见村中孩童落水,不顾性命跳河相救;见邻人粮食被雨淋,便冒雨帮着收谷;见流浪猫狗饥饿,便省下口粮喂养。三年之间,善事做了无数,桩桩件件,皆被天上雷公看在眼中。
雷公怜悯他知悔向善,不愿一错到底,便托梦于阴司,求得一个赎罪之法:每逢雷雨,令他奔至山顶,张臂受雷,每受一次雷击不死,便记一善功,积满三十三善功,便可解除哑障,重获言语。
三年间,雷雨三十六场,他受雷三十二次,记三十二善,只差最后一次,便可圆满。
今日天雷劈裂古槐,乃是雷公示警,亦是宣告他赎罪将满,允他先行开口,诉说前因,以警世人。
众人听得浑身发冷,汗毛倒竖,先前骂他妖孽、嫌他痴傻的人,一个个低下头,满面羞愧。苏文谦爹娘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原来孩子三年来迎雷受劈,不是疯癫,不是作妖,而是在替前世赎罪,在一点点偿还命债。
老族长老泪纵横,拱手向天:“苍天有眼,雷公慈悲,知悔向善,便给自新之路啊!”
苏文谦话音刚落,天边乌云再次翻涌,雷声更盛,电光闪烁,比先前更加猛烈,一场更大的雷雨,转瞬即至。
苏文谦推开爹娘,再次朝着雷公山顶走去。
“最后一雷,尚缺一善,我去受了,便得圆满。”
全村人再也无人惧怕,无人躲避,老幼妇孺,纷纷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上雷公山顶,站在远处观望,无人敢上前惊扰。
苏文谦走到山顶正中,再次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双目紧闭,神色安然。
刹那间,电光如龙,自天际直劈而下,金蛇狂舞,缠绕在他周身,噼啪作响,雷光映得满山通明,雷声震得群山回响。村民们站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却见苏文谦立在雷光中央,身形挺拔,一动不动,任由电光缠体,雷力灌身。
雷光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缓缓散去,乌云散开,雨停风止,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顶之上。
苏文谦缓缓放下手臂,睁开双眼,走下山来。
这一次,他言语流利,声音清朗,步履从容,与寻常孩童无异,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与端正。
他走到众人面前,躬身一礼,开口所说,皆是劝诫之语:
“惜字如金,不可乱写;慎言如刀,不可妄语;刀笔之下,皆是人命,不可因私害命,不可因贪枉法。”
“口业最轻,报应最重;一言伤人,三世难安;一字害命,百劫难赎。”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方得平安。”
村民们听得心服口服,无不垂首受教,先前对他的鄙夷、恐惧、嫌弃,尽数化作敬重与叹服。
老族长当即召集全村,商议立碑一事,要将苏文谦前生赎罪、雷公赐言、迎雷修善的事迹,刻在石碑之上,立于村口古槐旁,警示子孙后代,慎言、惜字、行善、知悔。
不出半月,石碑凿成,青石方正,字迹工整,正面刻着苏文谦的经历,背面留空,以待后续。
立碑之日,全村焚香祭拜,鞭炮齐鸣,正当众人行礼之际,天空忽然一声轻雷,一道细小火光自天而降,落在石碑背面,“滋滋”作响。
众人上前细看,只见碑阴之上,被雷火烙出三十二道清晰的雷纹,一道一道,排列整齐,深浅如一,正是他三年间受雷三十二次的印记。
正当众人惊疑之时,山路上走来一位云游道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见了石碑,抚须而笑。
“第三十三道雷纹,不在石上,已在其心。心中存善,便是最后一善,功行圆满,再无欠缺。”
道人说罢,化作一道清风,飘然离去。
自此之后,苏文谦便成了村中最受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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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年少,却言语端正,行事稳重,日日劝人向善,教村中孩童惜字读书,不可乱写乱画,不可恶语伤人;教村中妇人谨言慎行,不可搬弄是非;教村中男子奉公守法,不可贪私害理。
谁家有口角纷争,他几句话便能化解;谁家有疑难困惑,他几句话便能点醒。全村风气,日渐淳厚,再无恶语相向,再无贪私妄为,邻里和睦,长幼有序,成了远近闻名的善村。
苏文谦一生不娶妻,不生子,将全部心力放在教化乡人、行善积德之上,修路、搭桥、施粥、济贫,事事亲为,直到八十岁,依旧身康体健,耳聪目明。
这一日,苏文谦端坐院中,晒着日光,面色红润,忽然抬首望天,微微一笑,对围在身边的村中人说道:
“雷公来迎,此番非击,乃授我以雷部一小职,掌人间口过簿矣。”
话音刚落,他头一偏,含笑而逝,无病无灾,安然离世。
他逝去的刹那,天空隐隐传来阵阵雷鸣,不似咆哮,不似震怒,反倒如同声声欢送,清越悠长,久久不散。
村中之人将他厚葬在雷公山下,立冢立碑,世代祭拜。那村口的雷纹碑,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三十二道雷纹清晰可见,警示着一代又一代人:口不可妄开,笔不可妄动,善不可不为,错不可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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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说,苏文谦死后,真的入了雷部,专管人间口过、笔过,凡妄语伤人、刀笔害命者,皆被他记在簿中,或遭天雷警示,或遭现世报应,而心存善念、谨言慎行者,皆得护佑,平安顺遂。
槐树底村,也因这一桩奇事,代代传扬,成了一方百姓心中,最懂敬畏、最守善道的村落,直至今日,依旧有人能说出那哑童迎雷、开口赎罪的故事,口口相传,永不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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