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承认,鲁比奥情人节当天在慕尼黑安全峰会的演讲,对欧洲可谓不大不小的惊喜,至少后者可以长舒一口气。
毕竟去年此时此地,欧洲得忍着万斯代表美国“斥责说教”;年底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用“特朗普推论”取代“跨大西洋同盟”的地位; 开年特朗普扬言不排除武力吞并格陵兰,更令北约感到自我瓦解的危险。
本届美国政府一年来的铺垫,显著拉低了欧洲对美国政府的期待:鲁比奥进场前,BBC预测他将在主旨演讲中正式宣布欧洲不再是美国的首要关切。
期望越低、惊喜越大乃心理常态。跟万斯毫不留情的“贴脸开大”比起来,鲁比奥否认“跨大西洋时代”结束、提出“欧洲之子”说,可谓情绪价值拉满,以至于现场欧洲听众情不自禁地起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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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比奥这篇演讲的主旨,一句话概括就是“让西方再次伟大”——既是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国际延伸版,又体现了鲁比奥本人作为传统强硬保守派的外交理念。
首先,相比于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简单的一句“美国对欧陆和英爱有特殊的感情”,鲁比奥大谈美国历史的欧洲根源,明确指出“美欧一体”,共同构成一个西方,跨大西洋时代并未结束。
为此,鲁比奥列举共同历史、基督教信仰、文化、遗产、语言,从意大利、苏格兰、爱尔兰、德国讲到法国、西班牙、荷兰祖先,重申绝大多数美国人都能溯源欧洲,哪怕他本人是地道的古巴裔移民(当然也可以从广义上说古巴是伊比利亚文化的分支)。
显然,鲁比奥所说的这个西方世界,并非全球化、多元化、DEI、自由秩序、世界公民意义上的西方,而是白人基督教主流文明意义上的西方。
换言之,他所呼吁的重建西方,绝不是为了重建所谓“自由民主、天下大同”的自由秩序——美欧一体,意味着欧洲的“非欧化”或美国的“非欧化”都是危险。
在他看来,后冷战时代过去35年,西方世界长期被“历史终结论”误导,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以致于产业空心化(硬实力下滑)、移民涌入并威胁西方传统文明(软实力遭侵蚀)。同时国家主权和利益在“全球化”与“国际利益”的大义中惨遭牺牲,但国际组织却愈发低效无力......
因此,鲁比奥回溯历史只是论据和引子,其现实目的在于强化美欧共同的“危机意识”,这才是他所谓的“美欧命运永远交织”,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是基于这种“危机”,他才有理由说服欧洲:跨大西洋联盟需要变革才能重焕活力,国际合作体系必须重建才能发挥作用。
而鲁比奥所谓的变革措施,也就是他对欧洲盟友提出的“要求”包括:提高自卫能力、管控边境和移民、重建本土产业和供应链、放弃基于“绿色、和平、伦理”的“白左”政策。
这篇主旨演讲的结论是:美国正在特朗普的领导下走上这条“让美国再次伟大”的道路,欧洲盟友应当跟上脚步、走上这条“让西方再次伟大”的道路——要想避免西方和西方同盟的衰落,欧洲就必须振作自强。
归根结底,鲁比奥呼应了特朗普两个任期都在重复的观点:欧洲要自己承担责任,不要眼见西方衰落还只指望美国当看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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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本身没有提及的中美关系和俄乌战争,在问答环节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鲁比奥也在回答提问时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中美关系:基于世界前两大经济体、两个大国的关系对全球影响重大这一现实,鲁比奥坦承“必须要与中国有外交关系”(哪怕情非得已),在利益交汇时尽量合作、利益冲突时设法管控分歧,和平共处、避免不必要的摩擦,但是“丢掉幻想、不牺牲国家利益”。
(此前一天会晤中国外长时,鲁比奥也强调了“在双边、地区、全球性事务中展开 结果导向的沟通与合作的重要性”(美国国务院新闻通稿所述),认为会晤积极、富有建设性。)
保持戒心、必要时交流与合作,避免不可控的结果,依旧是典型的“对华鹰派”思维(虽然面对记者提问时鲁比奥不予正面回答),与特朗普的“交易型”路径不完全相同。
俄乌战争:口径整体上不偏离特朗普政府的促和停战思路,同时与特朗普“偏向俄罗斯、施压乌克兰”的话术与路径保持距离——回避“无法停战的责任方”这一问题,明示“不知道俄方是否真想停战”(等同于怀疑莫斯科的诚意),强调了美国二级制裁施压俄方而非为俄“拉偏架”的一面。
鲁比奥对中美、俄乌两个问题的回答,与他对欧演讲本身可谓异曲同工,即起到安抚、缓颊的作用,在欧洲的场子淡化美欧分歧、突出更多共识。
毕竟对于欧洲国家领导人近期的“访华潮”,特朗普多次公开表达不满,甚至祭出关税和“非常威胁”的威胁。在此背景下,强调中美之间管控分歧、避免摩擦、必要合作,欧洲听起来更有同感。
俄乌战争亦然。特朗普“亲俄压乌”的底层逻辑,与欧洲“援乌抗俄”的底层逻辑本质对立。鲁比奥作为特朗普路线的执行者(职责使然),不能公开唱反调,只能在“未来继续检验俄乌能否达成协议”这个大原则下,细微之处说一点欧洲更爱听的内容。
同为代表美国政府的主旨演讲,鲁比奥的措辞与去年的万斯形成了鲜明反差,甚至有听者直观反应是“鲁比奥打了万斯的脸”,不知是美国外交路线要彻底改弦更张,还是特朗普团队内部分歧在国际场合“摆上台面”。
诚然,特朗普团队并非铁板一块,不同派系政策理念各异,往往需要磨合妥协(例如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然而无论是MAGA派、传统强硬保守派(鹰派)还是务实交易派,都不能颠覆特朗普的路线,更不能与后者唱反调,因为总统才是外交政策唯一的决定者。
(鲁比奥固然在对委内瑞拉临时政府、格陵兰、俄罗斯的表态上与特朗普有侧重点与腔调差异,也不违背这一点)
所以鲁比奥无意也不可能打万斯的脸,更不可能让特朗普难堪。作为特朗普外交路线执行人,他要发挥外交官应有的“长袖善舞”本领,用更易于接受的语言输出特朗普外交,换取盟友接受、达到外交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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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比奥2026讲话与万斯2025讲话的异同,恰好表明二人因身份、背景、职责、时机不同,在贯彻特朗普外交路线时的方式方法不尽相同:
从语气腔调看,万斯咄咄逼人,鲁比奥缓和示好;
谈及问题时,万斯就移民和“压制民主”(反对极右翼政党)问题只指责欧洲,鲁比奥则以“西方共同的问题和错误”取代“都是欧洲的错”;
面对危机,万斯只批评欧洲“从内部瓦解崩溃”,鲁比奥的重点是美欧应当携手重建、让西方再次伟大。
相比于差异,二人传递的核心内容——美国外交路线其实高度一致:“自由秩序”虚幻且难以为继,移民问题危害日深,美国不可能无限制为欧洲买单、当看守人,欧洲必须改变现状、自立自强。
鲁比奥只是改变了万斯与欧洲对话的技巧:不再生硬地指责,改为给出盟友(盟主)的建议。
之所以有这些区别,或许是MAGA追随者和专业政客&外交官的个人理念与行事风格差异造成的影响,同时也离不开二人所处的不同时空背景和位置。
2025年特朗普政府刚上台执政,万斯作为副总统的首场重大外交活动,某种程度上算是特朗普的“分身”,需要以激烈的方式让欧洲直观意识到特朗普外交路线与拜登时期有着鲜明的区别。一次印象深刻的演讲,无疑最能简单粗暴地告诉欧洲的建制派领导人们:时代变了。
除了给欧洲人“上一课”,这场外交秀也能起到影响部分欧洲国家选举(比如去年2月底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为极右翼政党站台助力的作用。同时美国国内民众也能通过头条新闻看到副总统的表演,“内宣”效果拉满。
到了2026年,特朗普执政已满1年,欧洲和世界基本领教了特朗普外交与前任的根本不同,对美国不再抱有曾经的幻想。加上近期美欧裂痕扩大,真放任跨大西洋同盟“名亡实也亡”对白宫也没有好处,此时安排鲁比奥发挥其最擅长的外交手段与外交辞令,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大家都已经认清现实、拉低预期,欧洲早就(主动或被迫)多次表态要增加防务开支、自立自强、严控移民,鲁比奥稍作缓颊与示好,足以让欧洲在不感到冒犯的情况下悄然接受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至少留下了更多可对话、谈判的空间。
何况从个人角度看,作为美国外交部门负责人,鲁比奥(在对外事务中首当其冲)比万斯(只需对美国选民负责)更不愿意被国际社会拉黑、在盟友面前掉价跌份。
万斯和鲁比奥只是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各自履职、分工配合。鲁比奥今年以主角之一的身份来到慕尼黑(而非2025年作为万斯的随行高官),不过是用外交官最基本的“说服的艺术”推动实现其外交目标。
特朗普政府并没有改变其既定的欧洲和跨大西洋外交政策,还体现在演讲内外的细节中。
比如慕安会场外美国与欧洲、北约关于乌克兰问题的领导人会议,原定要参会的鲁比奥在最后时刻告知缺席,理由是日程冲突,就令一些欧洲国家官员感到不可思议且不满。
这一举措,包括鲁比奥主旨演讲内容中的一些措辞,其实体现了美国一贯的对欧逻辑:在美欧这个西方同盟关系中,二者的权重从来都不对等,美国对跨大西洋同盟的承诺与定位,本质上还是“美国领导、欧洲跟随”。
在演讲中,鲁比奥的底层逻辑就是美国“指明方向、擘画路线”,而欧洲“必须跟随执行”。美国可以与欧洲协商,但无意与欧洲共同决策。甚至在具体的日程安排中,美国可以单方面改变自己的计划而无需欧洲同僚同意。
在需要欧洲配合、服从时强调跨大西洋同盟、合格盟友,在欧洲的意见不重要时强调“美国优先”,特朗普时代的美式PUA已经五年,依旧屡试不爽。鲁比奥这次用暖心的演讲突出了前者,而后者随时会在特定场合重演。
一位美国问题研究专家曾说过,美国“狂妄傲慢”、欧洲“故步自封”、日本“死气沉沉”。显然美国在西方阵营中无可比拟的领先优势,和其它盟友“恨铁不成钢”的表现,时至今日仍给了特朗普随心所欲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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