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农电工是这样形成的

凌晨两点，村里的狗都睡熟了。老王被一阵急切的拍门声惊醒。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邻居：“王师傅，我家突然没电了，老太婆呼吸机停了！”

老王二话没说，披上外套，拎起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工具箱，就冲进了雨里。

他是我们村的农电工。我一直以为，电工就是电工，直到后来才知道，他们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 农电工 ”。

这个“农”字背后，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

煤油灯下的“能人”

我爷爷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村里根本没见过电。晚上干活靠煤油灯，那灯芯捻大了费油，捻小了看不清楚。

大概是七十年代初，村里终于拉来了电线。第一批会弄电的人，现在想想很有意思——一个是退伍的通讯兵，在部队学过接线；一个是原先修拖拉机的，对机械电路懂一点；还有一个是镇上读完初中回来的年轻人，爱捣鼓新鲜玩意儿。

他们没人发工资。谁家灯不亮了，开关坏了，就去请他们。修好了，主家留他们吃顿饭，或者往他们口袋里塞几个鸡蛋、一把花生。

我爷爷记得，那个退伍兵有本皱巴巴的电工手册，白天干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翻，很多字不认识，就用铅笔圈出来，第二天问那个初中生。

线路架得简陋，木杆子是自己砍的树，瓷瓶有时候不够用。但就是从那时起，村里的夜晚，第一次有了不是来自火焰的光亮。

“电改”那些年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九十年代末。上面下来说，要搞“ 农网改造 ”，彻底解决农村用电难、用电贵的问题。

那场面，我小时候还有印象。到处都在挖坑、立杆、拉线。来的不只是县里供电局的人，更多的是附近村里招来的汉子。我三叔就是那时报名参加的。

他说，当时要求也不高，身强力壮、识字、不怕高就行。培训是在镇上一间旧仓库里，一个老师傅拿着图纸和实物，讲什么是火线零线，怎么装电表，爬杆要注意什么。

三叔说，他们那一批人，白天跟着施工队满山跑，晚上就在仓库地上打地铺，互相考白天学的东西。很多人手上全是血泡，但没人喊累。

大家都觉得，这是在给自家、给子孙后代做好事。改造完那天，全村通电。电压稳得像山一样，再也不会一到晚上灯泡就暗得像萤火虫。

我奶奶第一次用电饭煲煮饭，围着锅转了半天，说“这不用烧柴的东西，真神了”。

有了“身份”的人

电网建好了，得有人维护。三叔他们这批人，就留了下来。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算什么人，谁都说不清。说是电工，但不算供电局的正式职工；说是农民，又天天在干电工的活。

报酬时有时无，管理也松散。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镇上成立了供电所，三叔他们算是有了个“单位”。后来，开始签合同，虽然和城里那些电工的合同不一样。

再后来，有了基本的安全帽、绝缘鞋、工具包，每年还要参加几次培训考试。我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有次回村和三叔聊天。

他拿出一个小红本给我看，是“农电工”的岗位证书。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皮，说：“现在咱也算有‘ 身份 ’的人了。”那表情，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比电线更深的连接

农电工和别的电工最大的不同，大概就在“农”字上。他们几乎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就像老王。他不仅知道村里的每条线路走向，还知道张婶家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只剩老人，每月几号得主动去看看。

知道李叔家鱼塘要增氧，用电不能断；知道村头五保户陈奶奶眼神不好，开关都特意给她装得低一点。谁家办喜事，他会提前去检查线路，防止当天跳闸。

谁家老人夜里不舒服，一个电话他就到。他不是在维护电网，更像是在守护一个村子夜晚的安宁。这种信任和人情，不是任何工作守则能写出来的。

老工具与新屏幕

这两年，我发现三叔的工具箱里，多了些新玩意儿。以前是扳手、钳子、电工刀，现在多了个像手机一样的掌机。

他告诉我，这是用来采集智能电表数据的，不用再一家家敲门抄表了。他手机里还有个软件，能看见全村每条线路的负荷情况，哪一段要是用电快超了，手机就会提醒。

去年，村里有人家装了屋顶光伏，也是三叔带人去并的网。他戴着老花镜，研究了好几天图纸，嘴里念叨着“直流”“逆变”“上网电价”。

装好后，他比那家人还高兴，每天路过都要看看那个电表倒转的数字。他常感叹：“我们这代人是赶上好时候了。从煤油灯到电灯，从怕用电到用上绿色电，这辈子算没白干。”

工具箱沉甸甸的，装着一个时代的重量。从最简单的螺丝刀到智能终端，工具在变，但那个“随叫随到”的承诺没变。从照亮一间屋到点亮一种新的生活，电的意义在变，但守护光明的初心没变。

农电工这个名字，或许将来会被别的称呼代替。但这群人的故事，会和那些穿过田野、翻过山岭的电线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