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4年整，俄罗斯经济究竟怎么样了

雪贝财经特约作者：李航

四年时间，足以让一场原本被外界普遍预期为“速决战”的冲突，演变为一场深刻改写国家经济结构的长期博弈。自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以来，外界对俄罗斯经济的判断经历了剧烈摇摆：从最初的“即将崩溃”，到后来的“超预期韧性”，再到如今的“隐性透支”。如果仅以短期GDP增速为标准，俄罗斯似乎并未倒下；但若从结构、人口、财政与技术路径观察，其代价正以另一种形式累积。

战争初期，西方对俄罗斯实施了前所未有的制裁。美国、欧盟冻结外汇储备，限制金融机构接入国际支付系统，大规模禁止高端设备与芯片出口。许多分析人士当时断言俄罗斯经济将在一年内陷入严重衰退。然而，2022年实际GDP虽然明显下滑，却未出现系统性金融危机。卢布在短暂暴跌后迅速反弹，通胀在行政干预下逐步回落。2023年和2024年，俄罗斯GDP甚至出现恢复性增长，军工生产和政府支出成为拉动核心。

这种“表面韧性”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首先是能源收入。尽管欧洲逐步减少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但全球能源价格在冲突初期飙升，俄罗斯通过向中国、印度等国出口折价石油维持了相当规模的现金流。能源仍然占其出口收入的核心比重。其次是资本管制和财政动员。俄罗斯政府实施严格外汇管控，提高利率，要求出口企业结汇，从而稳定卢布汇率。与此同时，财政预算向军工与基础设施倾斜，形成战时凯恩斯主义式的刺激。

如果从官方数据看，俄罗斯在2023—2025年间的经济增长率甚至超过部分欧洲国家。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二战时期的美国也在战争支出刺激下实现工业产能爆发式增长。但关键在于，战争型增长是否具有可持续性。俄罗斯当前的增长结构高度依赖军工订单与国家支出。军费开支占GDP比重已达到苏联解体以来的高位，财政赤字明显扩大。国家福利基金被大量动用以弥补预算缺口。增长并非源自私人投资与消费复苏，而是源自高度集中的财政动员。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产业结构。西方高端设备与技术的禁运，使俄罗斯在半导体、精密机床、航空制造等领域面临长期瓶颈。虽然通过第三方国家转口贸易部分缓解，但成本显著上升，供应稳定性下降。汽车产业一度因零部件短缺停摆，航空业不得不拆解部分飞机以维持机队运行。进口替代战略在食品和部分轻工业领域取得进展，但在高科技与高附加值产业方面难以迅速填补空缺。

劳动力与人口问题亦日益突出。战争与移民潮使大量年轻劳动力流失。动员政策将部分劳动力转入军队与军工体系，民用经济部门出现用工紧张。工资在某些行业快速上涨，表面上改善收入水平，但同时推高通胀压力。人口老龄化趋势在冲突背景下加速，长期增长潜力受到侵蚀。

金融体系方面，俄罗斯在制裁后迅速转向本币结算和与亚洲国家的双边贸易安排，降低对美元与欧元体系的依赖。央行采取高利率政策维持资本稳定，但高利率本身抑制了民间投资。股市规模与国际融资渠道明显收缩，外资基本撤离。经济更趋封闭，资本形成效率下降。

能源出口的“东向转移”被视为俄罗斯的战略缓冲。对中国和印度的石油出口显著增加，天然气则通过管道与液化天然气项目寻求新市场。然而，议价能力与运输成本限制了收益空间。折价销售与运输距离拉长意味着利润率下降。长期而言，若全球能源结构加速向可再生能源转型，俄罗斯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将面临结构性风险。

从宏观数据看，俄罗斯经济并未崩溃，但正在发生“战时化”。这种模式可以维持数年，却会逐渐压缩私人部门空间，使经济活力更多依赖国家预算。历史经验显示，长期军事化支出往往导致技术创新结构单一化，民用科技发展受限。苏联晚期即是典型案例：军工体系强大，但民生经济疲弱。

在我看来，对俄罗斯经济的评价不能停留在简单的“强”或“弱”。它既没有如部分西方预测般迅速崩溃，也难以像官方叙事中那样保持长期繁荣。它更像是一种被迫重组的经济体——在能源现金流与国家动员能力支撑下维持稳定，但以牺牲开放度、人口结构与长期增长潜力为代价。

真正决定未来走向的，将是冲突持续时间与全球能源格局变化。如果战争长期化，财政压力与技术封锁的累积效应将逐步显现；若冲突缓和并部分解除制裁，俄罗斯或可借助现有工业基础恢复部分民用投资。但无论哪种情形，过去那种高度融入欧洲市场的经济模式已难以回归。

四年时间让世界看到，现代经济体在全球化网络中的“脱钩”并非瞬间断裂，而是缓慢重塑。俄罗斯正在经历这种重塑。短期数据或许显示韧性，但真正的考验在于十年之后——当人口、资本与技术积累的差距逐渐显现时，战争留下的经济印记才会被完整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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