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寿宴
婆婆的六十大寿,办在城东最贵的那家酒楼。
包厢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小姑子举着酒杯,正绘声绘色地讲她家儿子如何考了年级第一,婆婆听得眉开眼笑,搂着外孙亲了又亲。
我坐在角落,给五岁的女儿挽挽夹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黑亮亮的。
“嫂子,”小姑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冲着我来,“听说你们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赔多少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没多少。”我说。
“没多少是多少啊?”小姑子不依不饶,“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大嫂接话了,她一边给小侄子擦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那片拆迁价不低,少说也得这个数吧?”她伸出五根手指。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小芸,房子的事,到底怎么说的?”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妈,那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拆迁的事还没定。”
“迟早的事嘛。”小姑子凑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嫂子,你看,我们家小轩马上小升初了,要是能在你们那片区上个初中,那可就太好了。咱妈可就这一个孙子,你可得帮帮忙啊。”
挽挽抬起头,小声说:“妈妈,那是我姥姥姥爷的房子。”
没人理她。
婆婆叹了口气:“小芸,你嫁到我们周家八年了,我拿你当亲闺女待。你大哥大嫂不容易,小轩读书的事,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
大嫂立刻说:“妈,您别为难弟妹,那是人家娘家的房子。”
“什么娘家婆家?”婆婆脸一沉,“嫁进来就是周家的人!那房子是她的,不就是周家的?”
大哥闷声闷气地开口:“小芸,你放心,我们不是白要你的。等小轩读完初中,房子还是你的,我们就落个户口。”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笑脸,突然有点想笑。
八年了。
八年里,我每天早起做饭,晚上收拾,月子里没人搭把手,挽挽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站到天亮。婆婆说“拿你当亲闺女”,可我清楚地记得,去年我生病做手术,她说她要照顾外孙,一次都没来过医院。
“嫂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小姑子撇着嘴,“一套房子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挽挽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我想回家。”
我站起来,拿起包:“妈,这事回头再说。挽挽困了,我们先回去。”
“你——”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没等她说下去,抱起挽挽出了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小姑子的声音:“什么人啊,拽什么拽,不就一套破房子吗……”
第二章 丈夫
周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开灯,摸黑进了卧室,窸窸窣窣地脱衣服。
我没睡着。
“周斌。”我开口。
他顿了一下,然后打开床头灯,皱着眉看我:“怎么还没睡?”
“今天妈说的事,你怎么想?”
他坐到床边,点了一根烟:“什么事?”
“房子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小芸,我知道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但咱们是一家人,我哥那边确实有困难,小轩那孩子你也知道,学习挺好的,要是能上个好初中……”
“所以呢?”
“所以……”他掐灭烟,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置疑,“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户口迁进去,又不损失什么。等我哥买了房,他们自然就迁走了。”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八年了。
恋爱的时候,他说会护我一辈子。生孩子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可这些年,他的工资卡从来没交给我过,家里开销全是我的,逢年过节给公婆买东西,他总说“你看着办”。
我看着他,突然问:“周斌,如果今天是你在外面欠了债,需要咱爸妈把房子卖了帮你还,他们会卖吗?”
他的脸色变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他爸妈的房子,是给他哥准备的。他们一家四口住着三室两厅,我们三口挤在这个六十平的老公房里。他妈说,你哥有儿子,需要大房子。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硬了。
“没什么意思。”我躺下,背对着他,“睡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急促又压抑。
“小芸,”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会让我为难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
第三章 谈判
接下来几天,周家轮番上阵。
先是小姑子带着外甥来“玩”,话里话外都是“我们家小轩要是有个好学校,将来肯定有出息”。然后是大哥大嫂提着水果上门,大嫂握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她怎么不容易,大哥失业两年了,全家就指望着小轩有出息。
婆婆最后出场。
她没带任何人,自己来的。一进门就坐到沙发上,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芸,妈今天来,是想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话。”
我给她倒了杯茶,坐到对面。
“你嫁到我们家八年,我没亏待过你吧?”她看着我,目光殷切,“月子我没伺候好,那不是我要照顾你大嫂吗?她那时候也刚生,一个人带孩子,我不帮谁帮?将心比心,你得理解。”
我听着,没说话。
“房子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她叹了口气,“但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大哥没出息,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就指着小轩将来出人头地吗?你要是能帮这个忙,全家人都会记你的好。”
“妈,”我终于开口,“挽挽也快上小学了。”
婆婆一愣。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和挽挽的。他们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挽挽还没出生。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现在有周斌,有挽挽,有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叫唯一剩下的?那房子就是个房子,能比一家人重要?”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握住我的手:“小芸,你听妈一句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天帮了你大哥,将来你有个什么事,全家人能不管你?”
我看着她的手,皮肤松弛,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妈,如果我坚持不帮呢?”
她的手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失望,是轻蔑,是一种“我看错你了”的疏离。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周斌娶了你,是他命不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我心上。
第四章 证据
那天晚上,周斌没回家。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第二天早上,他的电话来了,声音很疲惫:“公司临时出差,忘了跟你说。”
我没问什么公司出差要半夜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挽挽在房间里玩积木,偶尔传来她咯咯的笑声。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让我觉得温暖的声音。
手机响了。
是我一个老同学,何琳。她是律师,我们偶尔联系。
“小芸,你方便说话吗?”她的声音有点奇怪。
“方便,你说。”
她沉默了一下:“我接下了一个案子,当事人的丈夫出轨,她让我查银行流水。然后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丈夫周斌,过去两年里,从他名下的账户转出了大概三十万。收款方是他哥哥周强的公司。但他哥哥的公司,是个空壳,钱进去之后,很快又转到了他母亲的名下。”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小芸,你在听吗?”
“我在。”
“还有……”她顿了顿,“他出轨的对象,我查到了。是他们公司一个实习生,两个人在一起至少一年了。开房记录,消费记录,都有。”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我擦了很多次,总是擦不干净。
“证据能给我吗?”
“能。我本来就是想帮你。”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挽挽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我腿上:“妈妈,我饿了。”
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脸,圆圆的眼睛,像我,也像他。
“妈妈给你做饭。”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切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指。我看着那道细细的血痕,竟然感觉不到疼。
原来心凉透了,身体也会跟着麻木。
第五章 坦白
周斌三天后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沓纸。
“回来了?”我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猜。”
他走过来,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你查我?”
“你不该被查吗?”
他把纸摔在桌上,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余芸!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丈夫!你找人查我?”
“丈夫?”我站起来,直视着他,“丈夫会在外面养女人?丈夫会偷偷把家里的钱转给他妈?丈夫会两年不交一分钱家用,让我一个人养孩子?”
他的气势矮了一截,但嘴还硬着:“那是我妈!我给我妈钱怎么了?那是孝敬!”
“好,那你告诉我,你给你妈的钱,怎么又进了你哥的公司?你哥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他赚什么钱需要你投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其中一张纸,念给他听:“2023年5月,转账五万,备注‘装修’。但你哥家装修了吗?我没记错的话,你妈去年说腰疼,你哥带她去海南玩了一趟,钱哪来的?”
周斌的脸彻底白了。
“余芸,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是怎么算计我的?听你说你是怎么一边让我省吃俭用,一边在外面挥霍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
“行,你都查清楚了,那我也不瞒你。”他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是给家里钱了,怎么着?那是我挣的!你吃的用的住的,哪样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斌,这房子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你住进来八年,交过一分钱房贷吗?”
他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想赶我走?”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余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离婚吗?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这房子有我一半!我住进来八年,装修我出的钱,家电我买的,这算夫妻共同财产!”
“装修?”我忍不住笑了,“你出的钱?你妈过生日,你嫌我买的东西不好,自己去买的电视,那叫装修?周斌,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交完房贷四千,剩下四千够你自己花就不错了,你拿什么装修?”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行,余芸,你有种!”他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等着!”
他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门响的回音,一点点消散。
挽挽从房间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没事,爸爸出去办点事。挽挽饿不饿?妈妈给你做饭。”
她点点头,小手摸着我的脸:“妈妈,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脸上凉凉的。
第六章 围攻
周斌走后,周家的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婆婆,劈头盖脸一顿骂:“余芸!你还有没有良心?周斌怎么你了,你把他赶出去?外面天寒地冻的,他感冒了怎么办?”
然后是大哥:“弟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闹成这样?”
小姑子更直接:“嫂子,我哥就算有错,那也是你逼的!你一天到晚冷着个脸,谁受得了?”
我都听着,没反驳。
直到婆婆最后一句话砸过来:“余芸,我告诉你,那房子的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你要是不答应,就别认我这个婆婆!以后周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好。”
电话那头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跟周家没关系,挺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想了很久。
想我爸妈。他们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刚毕业。他们说,小芸,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我说好。可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想挽挽。她才五岁,却比同龄的孩子都懂事。她从来不乱要东西,从来不缠着爸爸陪她玩,因为她知道爸爸不会陪。
想周斌。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温柔的。他会给我买早餐,会陪我熬夜加班,会说以后让我过好日子。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妈说他哥需要钱的时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我不吵不闹,什么都能忍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七章 反击
第二天,我去找了何琳。
她在律所等我,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都准备好了?”我问。
她点点头:“房产证明、购房合同、还贷记录,全都在。你爸妈给你留的钱,是婚前财产,和他没关系。至于周斌转出去的那三十万,我们有转账记录,可以主张是他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他出轨的证据呢?”
她推过来一个文件夹:“照片,开房记录,消费记录,还有他们的一些聊天截图。足够证明他婚内与他人同居。”
我翻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个男人搂着另一个女人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小芸,”何琳看着我,有些担忧,“你确定要离?这条路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我合上文件夹,“我不想再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帮你。”
临走前,她叫住我:“对了,周斌那个哥哥的公司,我多查了一下。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他那公司,注册三年了,几乎没有实际业务。但每年都有几笔大额进账,来源是周斌转过去的钱,还有……一笔五十万,来自一个叫‘宏远科技’的公司。”
我皱起眉:“宏远科技?”
“你听说过?”
“没有。”
何琳说:“我查了,那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但我查到了它的法人,叫陆建平。陆建平这个人,有点意思。”
“怎么有意思?”
“他是周斌他妈那边的远亲,以前做过生意,后来破产了。但他破产之后,名下突然多了一笔钱,你猜哪来的?”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你公公婆婆的房子,三年前突然还清了贷款。那套房子当初贷了四十万,周斌他妈一个退休工人,哪来的钱?”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何琳笑了笑,“但你可以去查查。你公公婆婆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懂了。
周斌转走的那些钱,不是“孝敬”他妈,而是拿去给他哥做生意了。但他哥那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钱进去之后,有一部分又出来,还了他妈的房贷。
他们一家人,用我的钱,养他们的家。
而我,还傻乎乎地每天算计着省下几块钱,给挽挽买件新衣服。
第八章 对峙
三天后,我约了周斌在咖啡馆见面。
他来了,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
“什么事?”他坐下,没点东西。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眼神像要杀人。
“你疯了?”
“我没疯。”我平静地看着他,“周斌,我们离婚吧。”
“你做梦!”他把协议揉成一团,砸在桌上,“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你出轨的证据,这是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周斌,如果上法庭,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的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余芸,你一定要这样?”
“一定要。”
“挽挽呢?你想让她没有爸爸?”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她有爸爸和没有爸爸,有什么区别吗?周斌,你上一次陪她玩是什么时候?你上一次给她讲故事是什么时候?你上一次抱抱她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说不出来,对吧?”我站起来,“因为你从来没做过。挽挽生病,是我抱着她去医院。挽挽开家长会,是我去。挽挽想要个玩具,是我省吃俭用攒钱买。周斌,你这个爸爸,除了贡献了一颗精子,还做过什么?”
他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来:“余芸!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过分还是你过分?你拿着我们夫妻共同的钱,去养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去还你妈的房贷,去外面找女人!周斌,你摸着良心说,这八年,我欠你什么了?”
咖啡馆里的人都在看我们。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话:“余芸,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八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第九章 老宅
离婚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周斌一开始还想闹,但何琳给他发了律师函之后,他怂了。他哥那个公司的事,他怕被查出来,不敢跟我硬来。
最后的结果是:房子归我,挽挽归我,他名下的存款对半分——但那里面的钱,本来就都是我的。
至于他转出去的那三十万,何琳说可以追,但需要时间。我说不急,慢慢来。
搬家的那天,我带着挽挽回到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老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面,楼道里还贴着二十年前的瓷砖。但推开门,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满屋都是暖的。
挽挽跑进去,好奇地看着每一件东西:“妈妈,这是姥姥姥爷的房子吗?”
“对。”
“姥姥姥爷长什么样啊?”
我蹲下来,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这个就是姥姥,这个是姥爷。他们走的时候,妈妈跟你差不多大。”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姥姥姥爷一定很爱妈妈。”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的房子,是留给妈妈的呀。”
我抱住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是啊,他们的房子,是留给我的。
不是留给任何人的,是留给我的。
第十章 秘密
离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水。
我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回老本行——代码。辞职前我干了七年,荒废了两年,手有点生,但上手很快。
挽挽进了附近的幼儿园,每天我接送,晚上一起吃饭,周末去公园,或者在家画画、看书。
有时候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简单,平静,属于自己。
但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余芸女士吗?”
“我是。”
“我是城南交警大队的,关于您父母二十年前的那起车祸,有些新情况需要您配合调查一下。”
我愣住了。
二十年了。
我父母车祸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们说,雨天路滑,车辆失控。他们说,事故原因清楚,不需要调查了。
现在告诉我,有新情况?
去交警大队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接待我的是一位老警察,头发花白,眼神温和。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打开一个档案袋。
“余女士,您父母的车祸,当年结案得太快了。我们最近整理旧档案,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推过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辆烧焦的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红圈。
“这是什么?”我问。
“刹车系统的一部分。技术人员鉴定,这个零件存在非正常高温熔断痕迹,疑似在事故发生前受到过电磁干扰。”
我看着他,没听懂。
“余女士,您知道什么是EMP吗?”
EMP——电磁脉冲。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您是说……”
“我们怀疑,您父母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交警大队的。
外面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意外。
我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是谁?为什么?
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天爷的捉弄。我恨过那个雨天,恨过那条高速公路,恨过那辆失控的车。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意外。
那是谋杀。
第十一章 碎片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调查。
老警察姓赵,是快退休的人了。他说他接手这个案子,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的老同事临终前跟他说,二十年前那个案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我问。
“当年负责事故鉴定的人,半个月后调走了。那份关键的鉴定报告,被人从档案里抽走了。”老赵看着我,“能抽走档案的人,级别不低。”
我父母只是普通工程师,什么人会对他们动手?
老赵说:“你父亲余振邦,生前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研究所,搞科研的。”
“什么科研?”
我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他从不说工作的事,我妈也不问。只记得有一阵他特别忙,经常出差,回来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书房里的东西呢?”
“车祸后,我去收拾过。但他的书桌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资料不见了。我当时以为是他们自己弄的,没在意。”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余女士,您父亲可能在做一些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能让档案被抽走,能让案子被压下来,说明这件事不小。”
我回到家,翻遍了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在书房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个旧盒子。
盒子很小,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父亲,很年轻,站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背景是一栋灰白色的楼,楼前有一块牌子,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不清。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父亲的笔迹:
“天穹,1998年。”
天穹。
那是什么?
第十二章 蛛丝
我拿着照片去找老赵。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楼,我好像见过。”
“在哪?”
“一个旧档案里。有个案子,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涉及一个科研项目。那项目的名字,就叫‘天穹’。”
我心跳加速:“什么案子?”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意外死亡了。”
“意外死亡?”
老赵看着我,欲言又止。
“赵警官,您有话直说。”
他叹了口气:“余女士,有些事,我本来不该说。但您父母的事,既然有了疑点,我就不能瞒您。当年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车祸死的。和您父母一样,雨天,高速,车辆失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人,同一个项目,同一种死法。
不是意外。
绝对不是意外。
“项目还在吗?”我问。
“早停了。负责人死了,资料没了,项目自然就停了。”
“谁负责的?”
老赵查了查档案,抬起头:“一个叫陆建平的人。”
陆建平。
这个名字,我听过。
何琳说过,周斌他妈那边的远亲,叫陆建平。
第十三章 链条
一切都开始连起来了。
陆建平,周斌的远亲,曾经做过生意,后来破产。但破产之后,他名下突然多了一笔钱。
那笔钱,还了周斌他妈的房贷。
周斌转走的三十万,进了他哥的空壳公司,那公司跟宏远科技有来往。宏远科技的法人,就是陆建平。
陆建平,曾经是“天穹”项目的负责人。
我父亲余振邦,也是“天穹”项目的参与者。
我父亲的死,是意外吗?
不是。
他是被灭口的。
那陆建平呢?他为什么没死?他凭什么没死?
只有一个解释。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帮凶。
第十四章 证词
何琳帮我查到了陆建平的下落。
他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深居简出。
我去找他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变得惶恐。
“你是……余振邦的女儿?”
“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的家很简陋,客厅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陆建平,”我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像是空空荡荡。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
“我爸怎么死的?”
他沉默。
“陆建平,我爸是被害死的,对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当年‘天穹’项目,我爸发现了什么,对吗?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他要死。你呢?你为什么没死?”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因为……因为我听话。”
“听话?听谁的话?”
他不说话。
“陆建平,你欠我爸一条命。”
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过……我知道我造的孽……”
他捂着脸,肩膀抽动。
我等着。
很久之后,他放下手,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第十五章 真相
陆建平说,那是1998年的事。
“天穹”项目,是国家的一个保密项目,研究的是新型能源技术。我父亲是核心成员,技术最好,进度最快。
“他快成功了,”陆建平说,“一旦成功,整个世界的能源格局都会变。”
但有人不想让他成功。
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有人想独占这个技术。不是为国家,是为自己。”
那个人,在项目组里地位很高。他让我父亲交出全部资料,我父亲不肯。于是,他策划了一场意外。
“你父亲死后,那个人拿到了资料。但他不放心,怕有备份,怕别人知道真相。所以,项目组的其他人,也要死。”
但陆建平活了下来。
因为他做了选择。
“那个人问我,是想死,还是想活。我说想活。他说,那你就闭嘴,拿着钱,滚得远远的。我照做了。”
“他是谁?”
陆建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你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你。”
“什么意思?”
“你这些年,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为什么要看着我?”
陆建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一句话,让我浑身冰凉。
“因为,你父亲留了东西给你。”
第十六章 钥匙
我父亲的遗物,我翻过无数次。
照片、书、笔记本、旧衣服,什么都没有。
但陆建平说,一定有。
“你父亲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留后手。他一定把东西藏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回到老房子,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我把卧室翻了一遍。
没有。
我把客厅、厨房、阳台,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没有。
最后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屋的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
挽挽走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妈妈,你在找什么?”
“找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她歪着头想了想:“姥姥姥爷的东西吗?”
“对。”
她拉着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五斗柜,是我妈的嫁妆。
“姥姥以前,总是摸这里。”她指着柜子的背面。
我愣住了。
我把柜子挪开,蹲下来看。
背面的木板很旧,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我伸手摸了摸,感觉那里有点凸起。
我用刀片撬开那块木板。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U盘。
第十七章 遗产
U盘里,是我父亲留下的全部资料。
“天穹”项目的完整技术文档,实验数据,理论推导,一切的一切。
还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打开它。
屏幕上出现我父亲的脸。他比照片上老一些,眼神疲惫,但依然温和。
“小芸,”他说,“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爸爸没能陪你长大。但有些事,爸爸必须做。这个项目,关系太多人的命运。有人想用它做坏事,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不是这些数据,不是这些技术,而是一个选择。你可以把它交出去,换一辈子荣华富贵。你也可以把它毁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你可以替我,完成它。”
“小芸,无论你选什么,爸爸都爱你。”
视频结束。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电脑,哭了很久。
挽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
“妈妈,不哭。”
我擦干眼泪,抱住她。
“妈妈没事。”
我看着她小小的脸,突然明白了我父亲的意思。
选择权在我手里。
我可以选安全的路,也可以选难的路。
但无论选哪条路,我都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余芸了。
第十八章 对峙
我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何琳帮我联系了媒体,联系了能信得过的上级部门。我把U盘里的东西,挑了一部分交出去。
然后,我等着。
那个人,很快就来找我了。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深夜。我哄睡了挽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衣着考究,气质儒雅。如果不认识他,会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成功人士。
但我知道他是谁。
“余女士,”他微笑着说,“久仰大名。”
“请进。”
他走进来,打量了一下我的房子,然后坐到沙发上。
“你父亲是个天才,”他说,“可惜太固执了。”
“他没把东西交给你,所以该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你比你父亲直接。”
“你想要什么?”
“U盘。”
“给你,我能得到什么?”
他想了想:“一千万。够你和你的女儿,过一辈子了。”
“不够。”
他挑了挑眉。
“我要的,是你的命。”
他的笑容消失了。
“余女士,你太年轻了。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扳倒我?”
“不是一个人。”
门被推开,老赵带着几个人走进来。
他看着那个人,拿出证件:“陆建民,你涉嫌二十年前的一起谋杀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建民的脸色变了。
“你们——”
老赵笑了笑:“你以为,我们这些年什么都没查?”
陆建民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恨意,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不相信,他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第十九章 新生活
案子结了。
陆建民被判无期,陆建平因为作证,判了三年缓刑。其他人,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天穹”项目重启了。我把我父亲留下的资料,全部交给了国家。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发信地址是监狱。
打开来看,只有一句话:
“你赢了。”
落款是周斌。
我把信撕碎,扔进垃圾桶。
何琳问我:“他写这干嘛?”
“不甘心吧。”
“那你呢?甘心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甘不甘心的。日子总要过。”
挽挽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今天去公园吗?”
“去。”
阳光很好,公园里的花开得正盛。挽挽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走。
何琳追上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爸留的U盘里,到底有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技术资料。”
“就这?”
“就这。”
她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再问。
我看着挽挽的背影,突然想起我爸视频里的那句话:“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
不是数据,不是技术。
是一个选择。
我选完了。
现在,该过我的日子了。
第二十章 余温
晚上,挽挽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在头顶沉默。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盒子,打开。
里面是我爸妈的合影,是他们结婚时拍的。我妈穿着白裙子,我爸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
“爸,妈,我没事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但我不冷。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能让我冷了。
挽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走过去,给她掖好被子。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妈妈。”
“嗯?”
“我喜欢我们的家。”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妈妈也喜欢。”
关上灯,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不是难过,不是孤独。
只是有些事,需要慢慢消化。
比如失去,比如获得,比如放下,比如重新开始。
夜很深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在女儿身边躺下。
她的手搭在我身上,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日子还要继续过。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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