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两点,老周头睡得正沉。
忽然,一只小手在拍他的脸。
“爷爷……爷爷……”
老周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孙子小杰站在床边,光着脚,穿着睡衣,小脸白得吓人。
“咋了杰杰?做噩梦了?”
小杰摇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老周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
“爷爷……爸爸……爸爸每天晚上从床底下摸我脚……”
老周头脑子里“嗡”的一声,瞌睡全没了。
他一把坐起来,抓住孙子的肩膀:“你说啥?”
小杰被他吓着了,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红了:“爸爸……从床底下摸我脚……我害怕……”
老周头浑身的血往头上涌,手都在抖。
他儿子——周建国,三个月前出国出差,去的是非洲,说是援建项目,得去半年。走的时候,小杰抱着他腿哭,他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的脸,说:“爸爸给你带大恐龙回来。”
这三个月,老周头天天跟小杰睡,白天送他上学,晚上接他放学,给他做饭,陪他写作业。小杰从来没说过这事。
今晚咋突然说了?
“杰杰,你跟爷爷说清楚,啥时候的事?”
小杰缩着脖子,小声说:“就……就每天晚上……我睡着睡着,有人摸我脚……从床底下伸出来的手……”
老周头头皮发麻:“你咋不早跟爷爷说?”
小杰眼泪掉下来:“我……我不敢……爸爸说,说了要打我……”
老周头腾地站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儿子房间。
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三个多月没人睡过。
他趴下来,掀开床单,拿手机往床底下照——
空荡荡的,几双旧鞋,一个落灰的行李箱,啥也没有。
他爬起来,又冲到孙子房间。
小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老周头打开灯,趴下看床底——还是空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张床。
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底离地面大概十五公分,一个小孩能钻进去,大人够呛。
可万一呢?
万一有人趁他睡着了,从窗户爬进来,钻到床底下……
老周头不敢往下想。
他转身看着小杰,小杰站在那儿,小脸煞白,眼泪汪汪的。
老周头蹲下来,抱着他:“杰杰不怕,爷爷在呢。今晚爷爷不睡了,守着杰杰。”
小杰抱着他脖子,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老周头把卧室门锁上,窗户关死,灯开着,抱着小杰坐了一夜。
小杰后来睡着了,老周头没睡。
他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每天晚上从床底下摸他脚……
谁?
是谁?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就去物业调监控。
保安大哥认识他,笑呵呵的:“周大爷,咋了?”
老周头沉着脸:“我看看监控,昨晚有没有人进我家。”
保安愣了:“进你家?被盗了?”
“还没,但有点事。”
保安调出昨晚的监控,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五点,老周头家门口的走廊,一个人影都没有。
窗户那边呢?
老周头又去楼下看,他家在六楼,外墙光溜溜的,没有管道,连只猫都爬不上去。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心里越来越乱。
不是外面的人,那是谁?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马上又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儿子在国外,三个多月没回来,护照上的出境章盖得清清楚楚。
可那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钉子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通了。
“爸?咋了?”周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疲惫。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问他啥时候回来,想问他在那边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偷偷回来过。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啥时候回来。”
“还得两三个月呢,这边工期紧。”周建国说,“小杰咋样?听话不?”
“听话,挺好的。”
“那就行。爸,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啊。”
电话挂了。
老周头握着手机,站在楼下,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孩子嘛,做噩梦,瞎说的。
可那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老周头没睡。
他让小杰睡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开着灯。
十点,小杰睡着了。
十一点,没动静。
十二点,老周头眼皮打架,他使劲掐自己大腿。
一点,两点,三点——
忽然,小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周头凑过去听,听见他说:“爸爸……别摸我……”
老周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打开手机电筒,趴下照床底——空的。
他又照了照窗户——关着。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啥也没有。
他坐回床边,看着熟睡的孙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孩子,到底梦见啥了?
还是说……真有啥事?
第二天,老周头带小杰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柔。她让小杰玩积木,问他一些问题,小杰一一回答。
出来的时候,医生把老周头叫到一边。
“周大爷,孩子最近是不是受过什么惊吓?”
老周头摇头:“没有啊,就正常上学放学。”
医生沉吟了一下:“他说有人从床底下摸他脚,这种事,如果是真的,那很严重。如果是假的,也可能是他看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或者做了噩梦。但他说得这么具体,我觉得您得重视。”
老周头点头:“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小杰拉着他的手,忽然问:“爷爷,爸爸啥时候回来?”
老周头说:“还得两三个月。”
小杰低着头,不说话了。
老周头看着他,心里一动。
“杰杰,你跟爷爷说实话,是不是想爸爸了?”
小杰点点头。
“那你说爸爸从床底摸你脚,是做梦,还是真的?”
小杰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觉得有人摸我,我睁开眼睛,没人……可是脚上有感觉……”
老周头心揪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老周头做了个决定。
他把小杰房间的床挪了个位置,不靠墙了,床底下的空间露出来,啥也藏不住。
他又买了个监控摄像头,装在房间里,对着床。
晚上,他让小杰睡觉,自己坐在客厅,盯着手机屏幕。
十点,小杰睡着了。
十一点,没动静。
十二点,一点,两点——
凌晨两点十七分,小杰忽然动了。
他翻了个身,然后猛地坐起来,看着床底,大叫一声:“啊——!”
老周头冲进房间,打开灯。
小杰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指着床底:“爷爷!有人!有人摸我!”
老周头趴下看——空的。
他抱起小杰,小杰抱着他脖子,浑身哆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我怕……我怕……”
老周头抱着他,心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他不知道这是咋回事。
可他知道,这孩子不是撒谎。
他是真的害怕。
第二天,老周头翻出了儿子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看,从儿子小时候到长大,从结婚到生子。
照片里,周建国抱着刚出生的小杰,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六年前。
那时候,他是个好爸爸。
后来呢?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小杰跟他越来越不亲,见了面也不叫爸爸,躲得远远的。
老周头骂过他:“你多陪陪孩子!”
他说:“我不得挣钱吗?我不挣钱,你们喝西北风?”
老周头没话说了。
可现在他想,挣钱重要,可孩子的心,比钱重要啊。
这孩子,到底是咋了?
那天下午,老周头接小杰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小杰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刘,三十来岁,是个挺负责的老师。她看见老周头,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周大爷,小杰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老周头心里一紧:“咋了刘老师?”
刘老师说:“他最近上课老是走神,叫他好几遍才听见。昨天午睡的时候,他突然尖叫着醒过来,说有人摸他脚。我问他谁摸的,他说是爸爸。可他不是说爸爸出国了吗?”
老周头脑子嗡嗡的。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带着小杰回家了。
路上,小杰低着头,不说话。
老周头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老周头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儿子周建国站在床边,脸色惨白,嘴里说着什么。他凑近去听,听见他说:“爸,我回不来了……”
老周头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他坐起来,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想起那个梦,心里慌得不行。
他拿起手机,又给儿子打电话。
打了三次,没人接。
他更慌了。
他又打,第四次,终于通了。
“喂?爸?”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喘。
“你咋不接电话?”老周头的声音都在抖。
“我刚才在工地,手机没听见。”周建国说,“爸,出啥事了?”
老周头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
“我好着呢。”周建国说,“爸,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家里有事?”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杰……小杰最近老是做噩梦,说有人摸他脚。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建国说:“爸,我下周回去。”
老周头愣了:“你不是还得两三个月吗?”
“我请假。”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儿子了。”
挂了电话,老周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也许孩子就是太想爸爸了。
也许见着爸爸,就好了。
一周后,周建国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晒得跟炭似的,头发也长了,胡子拉碴的,看着像个野人。
小杰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周建国蹲下来,一把抱起他:“儿子!想爸爸没?”
小杰点点头,抱着他脖子,不撒手。
老周头在旁边看着,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饭。周建国给小杰带了个大恐龙的玩具,小杰抱着不撒手,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周建国陪小杰玩,给他洗澡,哄他睡觉。
老周头坐在客厅里,听着里屋传来的笑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想,这下好了。
爸爸回来了,孩子该好了。
夜里,老周头睡得正香。
忽然,一阵尖叫声把他惊醒。
是小杰!
他跳下床,冲进孙子房间。
灯开着,周建国站在床边,脸白得像纸。小杰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指着床底,哭着喊:
“爸爸!有人!有人摸我脚!”
周建国趴下看床底,空的。
他回头看着儿子,手也在抖。
老周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到底咋回事?
孩子不是好了吗?
咋又来了?
周建国走过去,想抱儿子。小杰却往后缩,躲开他的手。
“儿子,是爸爸,别怕。”
小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怕。
是别的。
周建国愣住了。
老周头走过来,抱起小杰:“杰杰不怕,爷爷在。”
小杰抱着他脖子,埋在他肩上,浑身还在抖。
周建国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身,走出房间。
老周头抱着小杰哄了半天,他才慢慢安静下来,又睡着了。
老周头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走出房间,看见周建国坐在客厅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周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建国,这孩子到底咋回事?”
周建国不说话。
老周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手在抖。
“建国?”
周建国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老周头心里咯噔一下。
“建国,你跟爸说实话。”
周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爸……我……我可能有病。”
老周头愣住了。
“啥病?”
周建国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我在家,在儿子床底下……我伸手摸他的脚……然后我就醒了……我以为只是做梦……可刚才,刚才他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
周建国说不下去了。
老周头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那些监控,想起那个爬不上去的六楼,想起儿子房间那张没睡过的床。
他想起小杰说“爸爸每晚从床底摸我脚”,想起小杰看见周建国时那个奇怪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他不敢相信。
“建国,你是说……你梦游?”
周建国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周头站起来,腿都有点软。
他想起那些晚上,小杰的尖叫,床底下的手。
如果真的有人在床底下,不是别人,是孩子的爸爸。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因为他睡着了。
因为他梦游。
因为他得了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病。
老周头扶着墙,慢慢坐下。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骂人,可骂谁呢?
骂儿子?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他想哭,可哭有什么用?
他只能问:“建国,你以前……有过吗?”
周建国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就这几个月……我做梦,梦见回家,梦见儿子……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明天,去看医生。”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爸,眼泪流下来。
第二天,周建国去了医院。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检查。
最后说,这是一种睡眠障碍,叫梦游症。可能跟压力太大有关,也可能跟时差、环境变化有关。需要治疗,也需要家人配合。
周建国拿着诊断书,手还在抖。
他想起那些夜晚,他在梦里回家,摸儿子的脚。
他以为是做梦。
可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吓成了那样。
他不敢想,小杰每天晚上,被那只从床底伸出来的手摸醒,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不敢想,小杰第二天醒来,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回家。
他在医院住下了,做进一步检查。
老周头在家陪小杰。
他把儿子房间的床又挪了位置,把床底彻底封死。他开着灯,坐在床边,看着小杰。
小杰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老周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受了多少惊吓?
这孩子,心里有多怕?
可他还是叫那个人爸爸。
老周头眼眶湿了。
他轻轻拍着小杰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杰杰不怕,爷爷在。爷爷保护你。”
小杰在睡梦里,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一周后,周建国出院了。
医生说,病情控制得不错,需要继续服药,定期复查。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不能跟小杰一起睡,最好分房,避免刺激。
周建国点点头。
回家那天,小杰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建国蹲下来,想抱他。小杰往后退了一步。
周建国眼眶红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儿子,轻声说:“杰杰,爸爸对不起你。”
小杰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头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劝。
忽然,小杰走上去,伸出小手,摸了摸周建国的脸。
“爸爸,你病好了吗?”
周建国愣住了。
然后他一把抱住儿子,哭得稀里哗啦。
小杰抱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别哭。我不怕了。爷爷说了,你不是故意的。”
周建国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周头站在旁边,抹了把眼泪。
他想,这孩子,比他爸强。
后来,周建国在家待了两个月,等病情稳定了,才又去出差。
这次走之前,他抱着小杰,说了好久的话。
“儿子,爸爸给你打电话,每天打。你想爸爸了就打电话,爸爸马上回来。”
小杰点点头。
“爸爸每天晚上跟你说晚安,好不好?”
小杰又点点头。
“儿子,爸爸爱你。”
小杰抱着他,说:“我也爱爸爸。”
周建国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看着老周头,想说谢谢。
老周头摆摆手:“行了,赶紧走吧,别赶不上飞机。”
周建国笑了笑,拖着箱子出门了。
老周头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小杰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爷爷,爸爸还会病吗?”
老周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了。爸爸好了。以后有啥事,都跟爷爷说,好不好?”
小杰点点头。
老周头抱起他,往屋里走。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小杰忽然说:“爷爷,我昨晚没做梦。”
老周头笑了。
“好,以后都不做梦了。”
有句话,是老周头后来写在日记本上的:
“那段时间,我差点以为家里闹鬼。后来才知道,闹的不是鬼,是病。病能治好,家也能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
小杰后来长大了,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
每次有人问他小时候的事,他都笑笑,说:“我爷爷救了我。”
别人问咋救的?
他说:“他信我。”
就这两个字。
信我。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