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除夕，大堂哥不再跟我们一起上坟了

回到老家等着过年，似乎也成了一种煎熬。大门不想出去，只能在家一日三餐，然后看看书打发时间，便生出几分无聊和寂寞。这时，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大堂哥说的一句话：过年就是猛吃能喝猛喘气。说起大堂哥，现在还活着的话，今年整好六十岁了。他是前年因淋巴癌去世的，整整拖了一年多，经过多次化疗后，渐渐熬死的。因疼痛没有少受罪。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大堂哥在南仇经营着一家摩托车维修部，一干就是十几年，手里也有两个钱了。没逢过年，我们几个堂弟都是先去大爷家拜年。大爷一辈子除了种地，一辈子没出去挣过钱，五大三粗的，不像农村人。小时候，大爷总是买上几盘大梨花，我们去拜年时，他就掰两个分给我们。给大爷拜完年，然后就是大堂哥领着我们五六个小伙子，开始出去拜年了。出门前，大堂哥在并不浓密的头发上打上发蜡，精心地向后梳着，露出光亮的额头。他穿着灰色的呢子大敞，不系扣，白衬衣上打着领带。他一米七二的个头，并不算高，但宽厚的胸脯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风度翩翩的模样。说实话，大堂哥生得并不英俊，细看还有点丑，因为他上嘴唇是豁唇。小时候，他在街上跑，脸朝下摔了一跤，然后上嘴唇就豁了。以后，给我们找的那个嫂子，也不是淑女型的，说话像机关枪，荤素话掺杂在一起，男人也能让她说红了脸。而且嫂子生得矮圆黑，左腮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媒人也很会掂对，豁唇对黑痣，大堂哥略胜一筹。

大堂哥领着我们去拜年，经过一帮帮的人，都是他打招呼，过年好，过年好……在一阵阵“过年好”的贺岁中，我们感到很有面子。大堂哥的气势，窃以为主要来自于他的经济实力、背头和呢子大敞。在农村，一个人有钱了，父老乡亲一般都会高看一眼。大堂哥文化不高，是初中生，唱歌唱得好。他最喜欢唱刘欢的歌，还有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通俗歌曲，都唱得很好。我十六七岁时，他家里已经买上了功放机和影碟机、麦克风一类，过年没事就约几个发小在家里唱卡拉OK。有一年，我们几个在大堂哥玩，中午我炒了菜，一边喝酒，一边唱歌。有几个喜欢唱的，觉得唱得还不错，可大堂哥拿起麦克风一开口，我们止不住喝彩——那自然随意的台风，那模仿的惟妙惟肖的唱功和气息，我觉得可以上星光大道一争高低。

大堂哥也种地，像我们村每一个人一样，吃苦耐劳。二十多岁时，我买了一辆摩托车，被交警扣下了。大堂哥跟当地交警认识，帮我要了出来。其实，我们平时也就是大年初一拜年时才见一次面，平常也不联系。他生病住院期间，我没有见过他，听父亲说，他已经瘦得脱相了。前年过年，他又做了一次化疗，精神好点了，我们还一起去拜了年。那时，我看到他又黑又瘦，脸上已经有了老年斑。我握着他干瘦的手，安慰说：“别想太多，没事多活动活动，会好起来的。”
“现在感觉挺好了，我准备过完年再找点活干干。这两年拉下不少饥荒了，房贷还没还完哩！”说到这里时，我看到他深陷的眼窝里，有泪花在打转。我知道这泪光里包含着对生命不舍和亲人的牵挂。是啊，他想带着病体再挣点钱，为大嫂和两个女儿减轻一下负担。可是，命运怎么就是这样不公呢？偏偏让一个最底层的穷人遭受这样的磨难！

说到这里，再返回头来说说大堂哥。2000年左右，随着电动车的使用率越来越高，摩托车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他的摩托维修店也举步维艰，又没有及时向电动车行业转型，最后不得不关门大吉。但是，他没有灰心，又在路边买了一块闲置的地，自己盖了几间砖房，继续维修摩托车，也在里面居住。但大势所趋，生意依然惨淡，大嫂不得不又加了一个生意——开包子铺。她勤劳吃苦，学会了修摩托车，面食做的挺好。但是，这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挨镇，没有多少过路客来吃饭。坚持了几年，也没挣到钱。有一天，上面来人让他搬家，因为他的房子属于违建，要拆除。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大堂哥投入几万元建的窝，都被夷为平地了。树挪死人挪活，既然不能做生意了，他们都去化工厂干临时工了。干了几年，在镇上贷款买了一套二十几万的房子，一边供着小女儿在外上大学（大女儿已经成家）。本来还有几年就还完房贷了，没想到得癌症了。所有对美好生活的奔头和梦想，在拿到病历通知书的那一刻，轰然倒塌破碎。

写文时，外面的鞭炮声零星响着。明天就是除夕了，本来是我们跟大堂哥相约一起去上坟的，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阴阳相隔，想来着实沉痛。此时，我只有在心里默默说声：大哥，过年好！

2026 2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