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哥十岁,过生日。
妈在厨房忙了一整天。红烧排骨、糖醋鱼、虎皮凤爪——全是哥爱吃的。桌上摆了一个两层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个"10"的蜡烛。
爸买了一辆遥控赛车回来。四百多块钱,在那个年代不便宜。
哥许了愿,吹了蜡烛,全家拍了手。
四个月后,我过六岁生日。
早上起来,我问妈:“今天是我生日,有没有蛋糕?”
妈在洗衣服。她头都没抬。
“你跟你哥差四个月,一起过不就行了?省事。”
“可是哥的生日已经过了。”
“那就等你哥下一个生日再一起过呗。”
那年我没有蛋糕。
第二年也没有。
第三年我不问了。
后来的每一年,哥的生日是全家的事,我的生日是我自己的事。十三岁那年,我在台历上看到自己的生日那天,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妈的笔迹:
“交赵磊补习班费,4600。”
她在我生日那天,记的是给哥交补习班的钱。
说到补习班。
哥从初一开始补课,数学、英语、物理,一年下来少说两三万。
我成绩比哥好。初二那年考了年级第十二。
回家跟妈说,我想报一个数学竞赛班,报名费八百。
妈在择菜。
“八百?”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你一个女孩子,学那么好干什么?又不考清华。”
“可是——”
“你哥下学期还要报物理班。钱就那么多,总得紧着你哥。”
“他物理不及格。”
“所以才更要补。你成绩好不用补。”
她的逻辑永远是通的。
不及格——要补。成绩好——不用补。
怎么说,钱都不该花在我身上。
八百块,到毕业都没给我报。
但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爸觉得天经地义,妈觉得理所当然,哥根本不知道——他从来不需要知道家里为他花了多少。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对我不一样。
奶奶。
奶奶叫陈秀英。爸是她唯一的儿子。按理说,她应该更偏孙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对我好。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
她不会当着爸妈的面给我塞钱,不会跟儿子吵架说“你对小满不公平”。
她是偷偷的。
哥过生日那天晚上,全家散了之后,她拉着我到她房间。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
“小满。”
她把红包塞到我手心里,用她那双瘦得硌人的手握了握我的手。
“奶奶记得你的生日。”
二十块钱。
她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百来块。
我攥着那个红包,没哭。
她摸了摸我的头。
“小满,你别怪你爸。他是个糊涂人。”
我说:“我不怪。”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下。
“奶奶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我以为她说的是那些旧棉袄、旧毛衣。
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呢?
奶奶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
走之前一个星期,她把我叫到床前。
那时候她已经说不了太多话了。气管里呼噜呼噜响。
她握着我的手——比小时候更瘦了,皮包着骨头。
“小满。”
“嗯。”
“奶奶那个柜子里的旧衣服……你留着。”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好,我留着。”
她又说了一遍。
“一定留着。”
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倒像是一个交代完了所有事情的人。
三天后她走了。
葬礼上,哥打了一通电话就走了。
爸在灵堂前站了十分钟。
妈在厨房招呼帮忙办白事的邻居。
我跪了一夜。
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在裤子上。
没人注意到。
奶奶走后,她的房间很快被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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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动作很快。床单被套当天就拆了,柜子里的东西归了三类:能卖的卖、能扔的扔、不值钱又占地方的堆到阳台角落。
旧衣服属于第三类。
我说:“妈,奶奶的衣服我想留着。”
妈拿着一兜子旧棉鞋从柜子里退出来,看了我一眼。
“留着干什么?旧棉袄旧毛衣的,又不能穿。”
“我就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说法。
“行吧。搁你房间去,别堆客厅。”
语气和让我把脏衣服收进自己房间差不多。
那些衣服我搬到了我房间衣柜最底下。一件碎花棉袄,一件灰色毛衣,一件打了补丁的藏蓝马甲,还有一件她常穿的枣红色开衫。
都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后来两年,我偶尔打开柜子底层,能闻到那个味道。
像奶奶还在。
分家前一周,我放学回来,看见哥和一个男的站在我房间门口。
那男的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这间小,做次卧够了。打个衣柜,再搁一张一米五的床——”
“小满的东西呢?”哥问。
他问的不是“小满搬哪去”。
他问的是“小满的东西搁哪”。
“她不是要走了吗?”那男的说。“搬走就行了。”
哥嗯了一声。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小满,你那些东西提前收拾一下,装修队下礼拜就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
把十八年的东西从抽屉、柜子、床底下翻出来。
我发现一件事。
我在这个家十八年的全部东西,装了半个行李箱。
半个。
衣服大部分是穿小了的——没有新买的,都是表姐淘汰下来的。几本课外书,是我用午餐钱省下来买的。一个MP3,是初中同学送的生日礼物。
就这些了。
十八年。
半个箱子。
我把奶奶的旧衣服从柜子底下拿出来,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本来想放到行李箱里,放不下。
那半个箱子里的东西,加上这一袋衣服——这就是赵小满在赵国强家的全部痕迹。
分家那天,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早上起来,看到客厅桌上摆了一堆文件。爸妈和哥已经坐好了。
没人通知我。
是我自己走出来看见的。
爸看见我,说了一句:“来得正好。”
像是恰好赶上的路人。
二十分钟后,我拎着那袋旧衣服走出了那个家。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没动过。
没有一张脸出现。
我转过身,拖着半个行李箱和一个垃圾袋,走上了马路。
二月份。
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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