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年货的上海，也是乡土中国

郑静：年轻人或许没有时间和精力亲手置办年货，但他们对长辈在那些咸肉、鳗鲞上耗费的心力，往往抱持着近乎虔诚的默许与支持，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郑静

乙巳年实在太漫长，除了春天还算守时，其他三季都被拉伸了时长。二月已至，春节仍遥遥无期。整座城市在一种近乎停滞的节奏里，缓慢地挪向岁末。上海人向来耐着性子，等着入秋，好不容易等到满城桂花香，又开始等着入冬，等到气象局只能翻出数据、推算了个日子，告诉大家，已是冬天了，算是给市民有个交代。可那温度却像磨洋工似的，不冷不热，不上不下，叫人连添衣都犹豫。冬日的日程虽已列上日历，心却迟迟落不到实处。

直到大寒那天，下雪了。一切情绪，在场初雪中都被消融。

大寒是一年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正值腊月，四九寒天，本该是天地最肃杀的时候，降雪也属合乎情理。但对于上海人来说，飘雪实在太难得。这座江南城市，冬天再冷，也冷得不够彻底；冷到骨缝里，却轮不上集中供暖，冷得暧昧，冷得敷衍。周边的苏杭早在冬月落过雪，那些江南园子在雪中如同宋画一般，墙角腊梅开得清绝，一切都符合文人心中的冬日图景。

唯独上海被排斥在这份诗意之外，它依旧在不冷不热的的暧昧气温里机械运转着，运转得让人心生倦意。四季分明，原是宜居的底色，也是都市人与自然尚存的一线牵连。一旦这节奏模糊了，人的耐心便如细沙，一点点漏尽。

好在大寒那天落雪了，把这个冬日拉回到正常轨道。虽然只有短短的那么一两个小时，雪一片片落下，落进上海人心里，更落进所有人的朋友圈里。那天上海人的朋友圈下了一上午的雪，它持续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窗外的真实雪景。大家想象着它能越下越大，越积越多，石库门的老虎窗上，梧桐树的枯枝上，豫园里的梅花上都能裹上银装。可惜并没有，暖湿的温度留不住任何一片雪花，一会功夫它们就消失在空气中，但那份突如其来的欢喜，却留住了。其实这个看似理性、摩登的城市，骨子里仍藏着几分孩子气，一点点的惊喜就能换来许久的欢乐，足以抵消经年累月的琐碎与无奈。

雪虽短暂，却让这个冬天，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

是冬天了，离年近了，年货也到了该置办的时候。气温一降，小菜场里挂出的香肠、咸肉便显得名正言顺——在冷风中微微晃荡，渗出油脂与酒香交织的熟悉气息。那股腌腊特有的咸鲜，张扬笃定地宣告着：年味来了。

保存着孩子气的城市，会把每一种习俗转化成记忆，久久得留存下来。哪怕平日生活再快捷，再同质化，可到了春节，休眠的感知便会一股脑地集体醒过来。那些父辈、祖辈、祖祖辈辈们重复了又重复的习俗，在此刻变得理所当然。年的节奏，就应该是这样。

在城市更新的时候，代际差异是一种潜在的阻碍力量。生活阅历的鸿沟，造就了不同年龄层对事物认知的错位，冲突似乎难以避免。可唯独对于春节的理解，在这座城市里却获得了最大程度的认知统一。年轻人或许没有时间与精力亲手操办年货，但他们对长辈在那些咸肉、鳗鲞上耗费的心力，往往抱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默许与支持，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甜糯的汤团、八宝饭，带着海洋味道的鳗鲞和鱼干，为彼此都提供了情绪价值。有时候，它比实际的味道更重要。年货，始终代表着富裕与安稳，在中国人最重视的日子里更是一种无声的承诺，这种承诺换来的就是家的味道。这才是春节团聚最重要的意义。

80多年前，一个从海外归来的江南年轻人在昆明的一间屋子里，和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讲授乡村社会学。他希望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学生中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它应该如何发展。这个江南人就是费孝通，他的那份讲稿后来整理成书，就是我们熟悉的《乡土中国》。如今江南的高一学生要精读这本册子，因为在期末的考核，和以后的高考中都会考到，占据的考题分数还不少。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它的秩序是由礼俗维系着。即便在今天，法律与规则虽已深入公共生活，却仍非唯一的秩序纽带。许多日常运转，比如节庆礼仪、邻里往来，依然由约定俗成的习俗悄然推动，而这些习俗往往比条文法规更具有约束力。

他提出一套“差序格局”理论，用来描绘中国人际关系的结构。结构的中心是无数个自我，然后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推出去一圈圈的涟漪，然后形成由亲及疏、由近及远的关系网络。这并非冷漠的制度设计，而是一张由血缘、地缘与人情织就的情义网。

或许在平日里，上海这座高度发达的都市看似已经挣脱了传统的人情网，大家依循契约与理性运行着。可奇妙的是，一到春节来临，当合同暂停、会议取消、地铁不再拥挤，社会便悄然褪去现代性的外衣，露出其深藏的底色，那仍是一个以家为圆心的人情世界。上海，从来就是乡土中国的一部分。

上海人过春节，始终依循“上海人家”的规矩。对年货，他们自有那份不容将就的挑剔。因同样是传统的食材，传统的味道，但上海人的年货始终是要同等食材中最优等的，只要最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最隆重的节日，才能撑得起年夜饭的台面。比如做鳗鲞的鳗鱼，一定要是东海的青鳗， 鱼肉新鲜紧致，那鱼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如同白银一样。偌大一条加工后好挂在菜场上空，摊主别上便签，工整地写上主人名字，那就是上海人的名片，在腊月里熠熠生辉。

年货除了有象征意义，更要有符合挑剔的味蕾，精明的阿姨爷叔绝对不会允许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进家门。这种时候他们不怕花钱，但一定要花得值得，花得体面。海鲜摊位前帝王蟹、澳洲龙虾，买起来最豪迈最兴奋的，一定是那群阿姨爷叔，他们把平日里积累下来的见识和经验，统统转化成实际操作，在采买中和新时代接轨，也在采买中炫耀着自己的能力和眼光。

上海的小菜场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举足轻重的地位，虽然网上购物和大型超市也有供应，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还是没有身边的菜场更让人放心。熟悉的摊主，放心的货源，以及可以估算到的价格，让这年货置办得更加踏实。

其实，要判断年前的经济冷暖，大可不必看这个指数那个指数。只需走进菜场转一圈：若摊上摆着东海野生黄鱼、澳洲和牛、整排白玉般的白草莓，且顾客出手爽快，那便是光景尚好；若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连香肠都要问三遍“收不收手工费”，那股市定是又跌了。摊主们比奢侈品集团的CEO更懂人心，他们靠察言观色吃饭，生鲜出货难，行情一日三变，一切全凭多年的直觉。

一旦遇到大客户，他们一定会使出浑身本领，绝对不会放过。所以当英伟达的黄仁勋去菜场“city walk”的时候，水果摊主立马递上最甜的金桔，示意他摊头上的水果随便尝，看到金主满意，无缝衔接得捧出一盒白草莓。这种草莓要比一般的红色草莓价格高出很多，加上个头大，礼盒包装，价格是普通红莓的三四倍，是腊月里最体面的年礼。黄老板欣然轻松接受，而且还签名，包了大红包送给老板娘。一旁的摊主称他是AI教主，觉着首富这种称呼过于市井，配不上他的身份。老板娘虽然不会说一句英文，但穿戴整洁，应对得体，这笔生意做得极上台面，宾主双方都满心欢喜。

这是一家浦东再寻常不过的菜场，周边住宅有些年头，即不网红也没有太多豪宅楼盘。和很多上海街区的菜场一样，布局简洁，功能至上，卫生尚可，反正地面终年有些湿漉漉的，踩上去总得带着点小心翼翼。老客人们熟门熟路，，拐个弯就找到常去的摊头，采买日常食材。摊主大多都不是本地人，操着安徽、河南、福建各地的口音，因为在上海时间久了，早已听得懂上海话，更摸得清上海人的脾气，做起生意来顺畅得很。有时候她们比那些坐在写字楼里的年轻人，更像上海人。

在上海人心里，菜场从来不只是买汏烧的地方，更是生活的源头。摊主们守在那年复一年，早把街坊的口味、脾气记在心里刻。他们知道，腊月里卖的香肠、咸肉，是街坊的心意；挂的那些鳗鲞，更是上海人的讲究和体面。所以AI教父走进来，和普通的邻居一样，都会被这份认真好好接待。捧走的那盒白草莓和橘子，他要带去后面的公司年会。对于春节，对于年货，那份郑重以待的年节心意都一样，而这，才是年味最踏实的底色。

乙巳年的漫长，终究被一场雪、一挂鳗鲞轻轻熨平。这座城市从不靠宏大叙事定义自己，而是在日常的细碎里，默默确认着“年”的存在。年前，黄浦江畔的夜空忽然亮起打铁花，火树银花倾泻入江，绚烂得近乎迷离。非遗、民俗、锣鼓喧天，这些热闹的年味，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与上海人的生活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黄浦江对岸的灯亮着，一百年了，它们才是上海该有的年味，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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